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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危言/微言: 《盛世》的「近未來」想像與政治寓言

第三章 從邊緣出發:中國想像與「盛世危言」──陳冠中論

第二節 小說危言/微言: 《盛世》的「近未來」想像與政治寓言

陳冠中以 2008 年的中國作為「中國盛世」的正式形成,思考有關於中國崛起

的一場大戲。16《盛世:中國,二○一三年》以未來為時空背景,處處影射、調 侃、諷刺當下中國。小說中,梁啟超《新中國未來記》裡的富強中國已然實現,

2013 年的中國盛世,國力強盛,經濟繁榮,社會和諧穩定,人民充滿幸福感,

到處洋溢著一股「嗨賴賴」(hi-lite-lite)的情緒。然而詭異的是,「一整個月消失 了」,有關那個月的所有紀錄和記憶都不見了,僅有極少數人察知此事。陳冠中 以後設筆法塑造「老陳」這一人物,將其作為主要觀察者與敘事者。老陳原與多 數人一樣滿足於安穩的盛世生活,直到他遇見故人方草地、舊情人小希和張逗等 人,才逐漸意識到時間和記憶詭異地消失、歷史被竄改和清潔、全民嗨賴賴的情 緒詭異莫名……,顯得所謂的「盛世」充滿重重謎團。於是,老陳和小希等人展 開調查,甚至不惜綁架國家領導人何東生以逼問真相,謎底豁然揭曉。

就情節架構、題旨和時間背景之設定而言,《盛世》其實綜合了政治小說、

偵探推理小說和科幻小說的元素和性質。王德威即認為此書接續了上世紀初梁啟 超的「政治小說」──《新中國未來記》(1902)──所開啟的話題和筆法,17指 出「陳冠中筆下的新中國既操作後現代紀傑克式意識形態幻象,也不乏前現代霍 布斯(Thomas Hobbes)所見的政治「巨靈」(Leviathan)魅影;既有赫胥黎(Aldous Huxley)《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般古典「惡托邦」(dystopia)偽美秩 序,也有傅柯(Michel Foucault)的身體╱政治掌控網絡」,18無不與政治息息相 關,「凸顯小說作為一種『社會性象徵活動』的政治意義潛能」。19政治小說的特 點向來是政論性大過於文學性,《盛世》也有類似傾向,但陳冠中將歷史與記憶 的遺忘、刪改和粉飾設定為不可思議的消失,加以人民莫名的集體狂嗨為懸念,

進行解謎,增加了小說的可讀性。科幻研究學者吳岩則評價此書是「中國科幻小 說在盛世危言方面的極致」。20《盛世》的科幻屬於「軟科幻」(soft Science Fiction)

一類;其對未來的想像,則屬於「近未來」(near future)一類(相對於遠未來[far future]),顧名思義,是指發生在不遠的將來的科幻故事。但英國當代科幻作家 Charles Stross 有更為精確的定義:

近未來科幻並不是指發生在未來 N 年內的科幻小說,它指的是與讀者的 生活相關的科幻小說:如果我們不會因疾病和衰老而死,我們尌會活到近

16 陳冠中認為在中國崛起的過程中,2008 年所發生的一系列大事,包括中國挺過全球金融海嘯、

北京奧運的舉辦等,都讓中國人的自信心高度提升,也有更多人開始質疑西方崇拜,並肯定「中 國道路」的成就。見江迅,〈專訪:香港文化人陳冠中 盛世是後現代的後集權〉,《亞洲週刊》

第 23 卷 46 期(2009 年 11 月 22 日),頁 32-33;梁文道、陳冠中等,〈梁文道 vs 陳冠中──香 港、盛世中國、公共知識份子〉,《文化研究月報》第 107 期(2010 年 9 月),頁 63。

17 王德威,〈「新中國未來記──二十一世紀版──陳冠中的《盛世》」〉,收錄於陳冠中,《盛世:

中國,二○一三年》(台北:麥田出版社,2009),頁 14-17。

18 同上註,頁 13。

19 同上註,頁 10。

20 吳岩,《科幻文學論綱》(重慶:重慶出版社,2011),頁 167。

未來科幻所描述的時付。它傳遞給讀者的理念是——這尌是你要面對的未 來。因此,近未來科幻基本上都是反烏托邦的,因為烏托邦盡善盡美難以 企及,而好的近未來科幻則描述現實。21

因此,小說「近未來」想像其實緣現實而發,並警醒讀者:那些你以為是未來才 會發生的事,其實在現實中「正在發生」或者「即將發生」,你該如何面對如此 迫切的情況?陳冠中的《盛世》即是如此。因之,無論是處理歷史與記憶的危機,

還是「偽天堂」與「好地獄」的抉擇,陳冠中所想像的「小說中國」對現實、當 下的盛世中國來說,無疑具有從烏托邦變為惡托邦之寓言╱預言的雙重性。

一、「紀惡」,抑或「除惡」:歷史與記憶的危機

二十世紀的中國歷史充滿暴力、苦難與創傷,陳冠中在《盛世》中以「消失

的一個月」和「乾乾淨淨的歷史」,極其寓言化地批評中國官方的歷史書寫如何 將中國歷史(或曰中國共黨產史)的不潔之事排除於各種歷史文本和記憶之外,

由此引發一場關於歷史與記憶的危機。

此處可借用王德威在《歷史與怪獸》對於文學與歷史敘事的觀點來切入陳冠 中的小說。他指出歷史自身的陰影無所不在,因歷史本身即是充滿創傷與暴力的 記憶之流,在歷史及其書寫形式自身的辯證中,揭露文明內蘊的矛盾和歷史本身 的暴虐與荒謬,一再顛覆人們對於理性、進步歷史的美好想像。所謂的「歷史的 怪獸──檮杌」,按中國古籍所載,本是遠古神異之獸,本性兇殘好鬥,其後一 變為帶有魔性之惡人形象,再變為史書之名,乃至於為《檮杌閒評》等小說所援 引。其形象之變化和由神話進入歷史敘事,再進入文學敘事的轉變,無論形式為 何,所隱喻、指涉的都是歷史內蘊的暴力面。歷史已在在證明,以理性、進步、

正義為名的行為,事實上可能彰顯的是更多非理性、野蠻和不義(一如革命也必 須藉助暴力以維護其正當性),身體與政治、權力、道德、欲望的種種糾纏,不 斷餵養著這頭獸。人性與獸性因此互為表裡,曖昧難分,而由文字所記錄下來的 歷史,充滿了善與惡、正義與不義、理性與非理性、正統與異端的張力,現代性 及其歷史因此更形複雜。22

在王德威看來,文學的歷史敘事,是對歷史暴力最有力的見證。歷史存在之

21 原文為:near-future SF isn't SF set n years in the future. Rather, it's SF that connects to the reader's life: SF about times we, personally, can conceive of living through (barring illness or old age). It's SF that delivers a powerful message — this is where you are going. As such, it's almost the diametric opposite of a utopian work; utopias are an unattainable perfection, but good near-future SF strive for realism. 見其 Blog「Charlie's Diary」,

http://www.antipope.org/charlie/blog-static/2008/10/what-is-nearfuture-sf.html,2016/09/10 瀏覽。

22 暴力是王德威思考歷史與文學之互動的關鍵切入點,本書即以歷史暴力為主題,勾勒歷史暴 力如何以不同形式肆虐於二十世紀的中國,為虛構之文學所紀錄,主要處理的議題有二:一是現 代性(modernity)和怪獸性(monstrosity)的辯證,二是歷史和「再現歷史」的兩難。而所謂的 歷史暴力,除了可見可感的天災、人禍之外,更指「現代化進程中種種意識形態與心理機制──

國族的、階級的、身體的──所加諸於中國人的圖騰與禁忌」。參見王德威,《歷史與怪獸:歷史,

暴力,敘事》(台北:麥田出版社,2011)。

必要,其實不脫以史為鑑,以免重蹈覆轍的道德訓誡意義。然歷史書寫在「紀惡」

與「除惡」之間卻存在著弔詭的辯證:在史鑑的道德訓誡意義上,歷史以「除惡」

為前提的「紀惡」書寫,卻往往反證了「善」的有效性和可行性,使歷史本身成 為集惡之大成的見證。23「紀惡」文字何其多,但歷史總是在重複,暴力的記憶 不斷輪迴,這是一個無解的循環。然文字之「紀惡」仍有必要,尤其是文學對歷 史的「紀惡」想像,因為正統的歷史書寫難免因政治敏感而過度隱惡揚善,但「相 對於歷史敘事,文學虛構反而更能點出二十世紀中國所經歷的晦暗不明的層面」。

24在歷史怪獸之跡未息的今日,王德威仍對怪獸之書寫抱以倫理和道德上的寓意 和信念,如其所述:「我的目的不在於對歷史或檮杌做出任何結論,而在於提請 注意,如果失去了對歷史『紀惡』的想像,我們將無從應付現在與未來可見或不 可見的怪獸」。25

當時序拉到陳冠中筆下 2013 年的中國盛世,歷史怪獸之跡安在?二十一世 紀和諧昌盛的中國盛世,理應無惡可紀。但小說中處處可見暴力的痕跡,一者是 形諸於身體的暴力及其所帶來的創傷記憶,二者是無形的暴力──對歷史和記憶 的控制。前者體現於小希和韋國母子身上,印證歷史的暴力如何在兩代之間延續,

加害者如何為暴力尋求合法性,而受害者又如何為精神創傷所苦。在全民「嗨賴 賴」滿足於盛世之現狀時,仍有少數人對此不滿,小希和韋國母子堪稱兩類代表,

前者是中國式理想主義者的舊人,自甘為異議知識分子;後者則是盛世主義的新 人,自許為國家未來的統治精英。他們各有各的主義與信念,卻都在不意之間與 歷史的怪獸糾纏不清。小希成長期間經歷反右與文革,眼見父親挨整,晚年鬱鬱 而終。她有意追隨父親腳步進入司法系統,冀望共產黨重建法治社會。豈知 1983 年政府實施「嚴打」,26執法人員以法律和正義之名行暴力之實,暴露其合法性 背後的不義與荒謬。此事成為小希惡夢的根源,再經 1989 年六四開槍鎮壓等事 件,終使她變身為異議分子,成為體制外的邊緣人。國家機器的暴力何曾少過?

然在「盛世」開始的瞬間,關於暴力的創傷記憶彷彿不復存在,只留存於小希這 類邊緣人的腦海中。而小希的告誡──「千萬不要忘記,共產黨不是像他們自己 宣傳的那樣永遠地偉光正」27──在全民沉浸於幸福感、集體選擇性失憶的時候,

哪裡見得出成效?

諷刺的是,小希長年飽受歷史怪獸的陰影之苦,兒子韋國卻製造了新時代的 怪獸。「落地的麥子不死」,毛主席「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精神口號借屍還 魂在韋國這群盛世主義新人心中埋下暴力的種子。韋國自覺接受黨國意識形態的

23 同上註,頁 298-299。

24 同上註,頁 6。

25 同上註,頁 10。

26 「嚴打」是「依法嚴厲打擊刑事犯罪分子活動」的簡稱。這是 1983 年由鄧小平所提出的概念,

主要解決社會治安問題,以專政作風和維護社會安全與秩序的名義,強調從重、從快處理刑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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