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時付的惡聲:歷史的暴刂與市場化之怪現狀──余華、閻連科論
第三節 發憤之作:閻連科小說的紀惡書寫與史傳意識
新世紀以來,閻連科出版了多部長篇小說,這些小說的命運或遭當局關切、
查禁,或引起爭議,他一個人的禁書史,亦堪稱中國當代文學的奇觀。《堅硬如 水》(2001)可說是其創作的分水嶺,此後的創作往往出奇,愈加往極端的方向 走,對於長篇小說的文體和結構形式亦屢有求新之變。61《受活》中「將社會災 難奇觀化,誇張到極致,取得某種震撼性的表達效果」62的寫作手法,也延續至 之後的作品。閻連科在有關《受活》的對談中曾言自己偏愛有血性、有痛苦、有 激情的小說──「我長篇小說的結構就是激情」、「憤怒是一種文學品質」。63激 情與憤怒讓他的寫作趨向極端,也是一種具有強度的敘述。房偉則將其概括為「極 端化的奇書敘事」:
……那尌是對現實的抽象與寓言化,及由此形成的對「惡」的絕對化債向。
「惡」成為極端貧困環境的象徵,被解釋為苦難的根源,被強化為生存意 志,被歸結於歷史發展動因,也被認定是革命時付與市場經濟時付的聯繫 性因素,而苦難主題的鄉土倫理則被逐步消解,或成為「惡」的祭品。64 此一「紀惡」的主題同樣與陳冠中《盛世》對歷史敘事的思考相呼應,是他對當 代中國歷史與現實的發憤之作。
歷史一向是閻連科寫作的主題,近年作品則有意對話當下現實。王堯指出「長 久以來,閻連科的視閾始終在『當代中國』,而不僅僅只是『歷史』和『現實』, 在閻連科的小說中,歷史和現實是密不可分的,『革命』的中國和『改革』的中 國構成了閻連科文學世界的基本面貌」。65《四書》與《炸裂志》的歷史背景,
分別對應革命和市場的宏大敘事,大躍進是毛澤東的烏托邦運動,但卻帶來大飢 荒的災難,《炸裂志》則對應改革開放以來的市場烏托邦。小說同樣以某個主要 人物作為該時代的化身,以其對時代的宏大敘事的狂熱迎合,批評這一大敘事變 為意識形態神話和烏托邦實踐運動所帶來的災難──暴力與惡。但宏大敘事的理 想在這一人物身上所體現的卻是個人權力與欲望的私人小敘事,呈現大敘事與小
61 如《受活》按植物的生長次序為小說分章,只用奇數(1、3、5…)編排各章;《風雅頌》以 詩經篇名作為小說各章之名,並對應小說內容賦以新意;《四書》虛構四本書作為小說內容,以 四書書摘的方式呈現;《炸裂志》借用地方志體例作為小說結構;《日熄》用古代時間計算方式(更)
輔以數字計時制替小說分章節。
62 陶東風,〈《受活》: 當代中國政治寓言小說的傑作〉,《當代作家評論》2013 年第 5 期,頁 42。
63 李陀、閻連科,〈超現實寫作的重要嘗試──李陀與閻連科對話錄〉,收錄於閻連科,《受活》
(台北:麥田出版社,2007),頁 473-474。
64 房偉,〈「炸裂」的奇書──評閻連科的小說創作〉,《文學評論》2014 年第 3 期,頁 99。
65 王堯,〈作為世界觀和方法論的「神實主義」──《發現小說》與閻連科的小說創作〉,《當代 作家評論》2013 年第 6 期,頁 14。
敘事的曖昧整合。二部小說的歷史敘事對「檮杌」一脈「紀惡」的史書傳統有精 彩發揮,更反映了三重烏托邦──革命烏托邦、市場烏托邦和文化烏托邦 ──
的幻滅,是高度寓言化的歷史敘事。
與「奇書化」的寫作傾向和寓言化歷史敘事相應的,是閻連科在新世紀之後 提出的「神實主義」小說理論。這一理論在寫作《受活》時就已醞釀,2011 年 正式寫成文論《發現小說》,這期間所創作的小說,都是「神實主義」的醞釀和 實驗之作。此後,「神實主義」更是其創作的世界觀和方法論,使他對當代歷史 和現實的書寫與八○、九○年代的「瑤溝」或「耙耬」系列有所區隔。66他對神 實主義有如下定義:
在創作中摒棄固有真實生活的表面邏輯關係,去探求一種「不存在」的真 實、看不見的真實、被真實掩蓋的真實。神實主義瓾遠於通行的現實主義,
它與現實的聯繫不是生活的直接因果,而更多地是仰仗於人的靈魂、精神
(現實的精神和事物內部關係與人的聯繫)和創作者在現實基礎上的特殊 臆思。有一說一不是它抵達真實和現實的橋樑。在日常生活與社會現實土 壤上的想像、寓言、神話、傳說、夢境、幻想、魔變、移植等等,都是神 實主義通向真實和現實的手法與管道。67
從「神」與「實」兩個方面來看,神意指具有虛幻、神秘色彩的形式或內容(即 引文所舉的想像、寓言、傳說等),它是手段,目的是為表達「真實」。事實上,
它與魔幻現實主義和超現實主義的創作手法並無不同,重點應在於閻連科對「真 實」的重新理解。他所理解的「真實」,是源自於作家的內心與靈魂,而非現實 生活中必然發生的真實。一般的現實主義文學所謂的真實,雖然也是透過想像,
但力求在客觀上符合現實生活的邏輯,而神實主義,則是主觀意義上的真實,取 決於作家個人的心靈邏輯之需要(他稱之為內真實、內因果),因此是超越現實 而具有抽象性、象徵性的真實。68因此,「內心的真實性」大於「現實的真實性」,
能超越、顛覆現實世界裡的客觀邏輯,可以用極端的方式(如《四書》中以人血 灌溉作物、《炸裂志》以人體斷肢建造建築物等充滿超現實色彩的情節)證成其 真實性。閻連科的歷史敘事所追求的歷史真實,即是神實主義觀點下具有主觀、
精神意義上的真實,是創造出來的真實,無客觀判準。如此,如同賦予作家一個 上帝(神)的位置,具有無上的權力與絕對的創造能力。《四書》與《炸裂志》
即充分運用神造的能力,小說皆有神諭式的敘述語式,《四書》中的「上邊」、「孩
66 參王堯,〈作為世界觀和方法論的「神實主義」──《發現小說》與閻連科的小說創作〉,《當 代作家評論》2013 年第 6 期,頁 8-16。
67 閻連科,《發現小說》(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頁 154。
68 閻連科的「神實主義」有將小說創作理論與中國本土文化結合的企圖心,但也有論者認為神 實主義理論其實無太大的開拓空間。如徐剛在討論《炸裂志》時所提出的看法:「它所標榜的神 乎其神的敘事方式,仍然沒有逃離魔幻現實主義的技巧和模式。它只是在現實的基礎上昇華了自 己的想像力,用誇張和荒誕的形式烘托現實的非現實性……」。見〈「寓言中國」的「實」與「虛」——
評閻連科《炸裂志》〉,《揚子江評論》2015 年第 5 期,頁 81。
子」與《炸裂志》中的孔明亮、孔明耀即居於神的位置,也即時代之化身,將宏 大敘事與烏托邦理想轉化為意識形態神話之神諭,將時代史話寫為神話。在這意 義上,神實主義不僅是閻連科寫作的方法,更是其小說的世界觀。這創作的整體 變化和自覺性與作家所處的時代語境密切相關,誠如他所言:「因為中國時代不 是那個時代了,中國的現實不是那個現實了,屬於我的現實心境也不是那個現實 心境了。我們的寫作,總是要隸屬於現實和心境的。是現實改變了我和我的文學,
不是我和我的文學去創造、塑造、改變或固守著我的現實。」69而「神實主義」
的提出,恰恰反證了閻連科自身寫作的尷尬與困境──現實的荒誕、複雜和豐富 令作家無從把握,現實主義的寫作框架和模式已很難表達今日中國的現實。70 一、血與墨:「血色中國」的歷史形象與歷史書寫
閻連科在〈作家的角色〉一文中曾言:「作家在面對歷史時,不應該是歷史 的書記員、抄寫員、打字員。他應該是歷史的審查員。作家必須用懷疑的目光去 看待歷史和現實中的萬事萬物」。71因此,閻連科的歷史敘事往往體現冒犯禁區 的精神,由自己決定歷史書寫的內容和面貌。無論是「革命中國」還是「後革命
(市場)中國」,這相連的歷史在他筆下是「血」(肉身)與「墨」(文字)的辯 證和交融,在閻連科有關歷史暴力的敘事中,經常將紅色革命的情境化為血色、
充滿血腥氣味的意象和場景,使他筆下的「當代中國」成為不甚光彩的紅星照耀、
遍地腥紅的「血色中國」。
《四書》以大躍進與大饑荒為背景,在全民大煉鋼鐵、糧產大放衛星的烏托 邦狂熱年代,鬧天鬧地、超英趕美的結果是三年大饑荒,「非正常死亡」的人數 驚人。72這場被官方定調為「三年自然災害」(1959-1961)的災難,是中共歷史 上不願說清的史實之一。為了規避出版審查制度,中國當代作家在處理這類政治 敏感題材時,往往採取迂迴或「擦邊球」的方式,然身為禁書「慣犯」的閻連科 卻無多少迴避的姿態,而是以神實主義的超現實想像,展示與「大躍進」式的「社 會主義現代性」相伴相生的「怪獸性」(monstrosity)73──非理性的歷史情境下 所爆發的種種暴力與惡。
小說寫大躍進時期,讀書人被送進「育新區」進行勞動和育新改造。書中人
69 閻連科,〈我對禁書和爭論的幾點看法〉,《沉默與喘息:我所經歷的中國和文學》(台北:印 刻出版社,2014),頁 81。
70 閻連科曾言:「就長篇小說創作而言,我所遇到的最尷尬無奈的寫作景況之一是,面對現實時 對把握現實無能為力的尷尬」,這是因為中國的現實太過於混亂、荒誕和複雜。見〈長篇小說創 作的幾種尷尬〉,收錄於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編,《說閻連科(上)》(瀋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14),
頁 63。
71 閻連科,〈作家的角色〉,《閻連科文論》(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2013),頁 222。
72 有關大饑荒的歷史研究,可參馮客,《毛澤東的大饑荒:1958-1962 年的中國浩劫史》(台北:
印刻出版社,2012)、楊繼繩,《墓碑:中國六十年代大饑荒紀實》(台北:天地圖書公司,2009)。 馮客預估當時非正常死亡人數至少四千五百萬人,楊繼繩則推估三千六百萬人。二書在中國均被 禁。
73 可參王德威,《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台北:麥田出版社,2011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