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史與詵的辯證:革命與後革命時付的抒情聲音──格非、張煒論
第一節 寫在宏大敘事之外:「抒情」的「心靈史」
繼歷史的暴力與苦難的主題之後,本章則以抒情聲音為主題,從個人心靈之 面向,將抒情視為思考、觀看歷史的一種特殊視角,討論其在作家對二十世紀中 國的革命和後革命歷史敘事的作用,並帶出有關於史與詩的論題。這一視角相對 於歷史的宏大敘事而言,意在彰顯小我的抒情主體如何應對二十世紀波瀾壯闊的 歷史鉅變,在烏托邦的追尋與幻滅中,訴說一則抒情的烏托邦寓言。
二十世紀中國的歷史總是圍繞著革命和啟蒙的呼聲,也是宏大歷史敘事的主 旋律,然在革命、啟蒙的聲音之外,抒情是一股常被壓抑但不容忽視的聲音。王 德威近年的研究將中國的「抒情傳統」的論題擴展至現代中國,開啟了抒情傳統 與現代性的對話:
「抒情」在現付文論裡是一個常被忽視的文學觀念。一般看法多以抒情者,
小道也。作為一種詵歌或敘事修辭模式,抒情不外輕吟淺唱;作為一種情 感符號,抒情無非感事傷時。五四以來中國的文學論述以啟蒙、革命是肖,
一九四九年之後,宏大敘事更主導一切。在史詵般的國族號召下,抒情顯 得如此個人主義、小資情懷,自然無足輕重。然而只要我們回顧中國文學 的流變,尌會理解從《詵經》、《楚辭》以來,抒情一直是文學想像和實踐 裡的重要課題之一。1
因此,王德威將抒情作為一種思考歷史的問題意識和介面,為其在革命和啟蒙的 歷史大敘事中覓得一席之地,發掘許多令人深思的問題。且如王智明所評,他的 現代「抒情傳統」論述是旁出的「不肖」,「唯其『不肖』可以突顯傳統史觀與主 流論述的壓迫,並指向解放的路徑以及不得解放的迴圈」。2儘管王德威討論的歷 史背景以二十世紀中期為主,但也啟發了本章關於歷史敘事與抒情、史與詩之命 題的思索。因為格非和張煒的小說不僅有對革命歷史的想像,更往後延伸,所面 對的是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和發展主義至上的大敘事,引發出後革命╱
市場化時代的抒情聲音。
傳統或主流史觀往往以宏大敘事為論述組織之視角,抒情則著重於個人情感
1 王德威,《現代抒情傳統四論》(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6),序,頁 6。並參第一 章〈「有情」的歷史──抒情傳統與中國文學現代性〉,頁 1-69。另可參 David Der-wei Wang, The Lyrical in Epic Time: Modern Chinese Intellectuals and Artists Through the 1949 Crisis(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5).
2 王智明,〈抒情的現代:言說自我的應然與困難〉,《中山人文學報》第 35 期(2013 年 7 月),
頁 147。
的流注與抒發。在宏大歷史敘事的框架底下,「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多以「大 我」覆蓋「小我」的抒情主體,或藉「小我」投射「大我」的抒情主體。但新時 期以降,經過尋根、先鋒、新歷史主義等對主流敘事的反抗、個人化寫作的姿態 和後現代歷史敘事學的啟迪等,作家對宏大敘事已有諸多解構與反省,史詩性長 篇小說的形式與內涵也因之有所新變,不再受限於革命時代宏大歷史敘事的宏觀 和目的論的視角。本章即試圖以「抒情」作為反思歷史的宏大敘事之視角,以敘 事者內心的隱秘情感經驗作為理解歷史的切口,將「史詩」拆解為史(敘史)與 詩(抒情),討論歷史(敘事)與抒情、小說與抒情詩之關係,凸顯「心靈史」
的歷史敘事類型之內涵。
所謂的「抒情」,既指涉一般意義上的抒情(情感的流注與抒發)、文學修辭 和美學風格,一種人文精神──抒情精神,就歷史敘事的抒情性而言,更是一種 有別於宏大歷史敘事、以「有情」的眼光看待歷史的視角。 詩之本質在於抒情,
中國詩尤其如此,小說的抒情性和詩之質素密切相關。陳平原在《中國小說敘事 模式的轉變》中提到「引詩騷入小說」的現象,指出五四作家把詩詞融入故事敘 事中,並突出「情調」和「意境」,透過小說的整體氛圍體現其抒情特色,產生 了一批優秀的現代抒情小說。3若側重於詩之抒情特徵,也有論者稱之為「詩化 小說」或「詩性小說」。是以,小說的抒情性伴隨著詩化的現象,而詩不僅只是 一種文體形式,也是一種美學風格,更是一種精神、氣質和情感的表徵方式。具 體落實在跨文體的結合,即在小說敘事中插入詩之體,或是在語言、美學風格上 體現詩的特徵(詩意的、詩性的),無論象徵隱喻皆以有助於抒發敘事者的情感 意念為要,整體氛圍是抒情、感性的。本章以格非、張煒為討論對象,則因其小 說皆以抒情和詩意風格著稱,且其新世紀長篇的歷史敘事都有「引詩騷入小說」
的現象,詩在小說創作中成為抒情的精神象徵,使歷史敘事呈現出心靈史的特質。
如格非所言:「偉大的作品擁有頑固的記憶力。作家在某種程度上說是一個記錄 者。他們用文學的方式記錄永不磨滅的人類心靈史。」4張煒則自述《你在高原》
系列長篇是「一部超長時空中的各色心史」,也是他二十年來的「心靈紀錄」。5 格非(本名劉勇)是八○年代末先鋒文學的旗手,成名作〈迷舟〉(1987)、
〈大年〉(1988)、〈褐色鳥群〉(1988)、〈青黃〉(1988)都是先鋒文學敘事實驗 的經典之作。九○年後開始寫作長篇小說,著有《敵人》(1991)、《邊緣》(1993)、
《欲望的旗幟》(1996)等作品,新世紀則有「江南三部曲」(《人面桃花》[2004]、
《山河入夢》[2007]、《春盡江南》[2011],又被稱為「烏托邦」三部曲)、《望春 風》(2016)等長篇。格非早期的作品充滿不明的隱喻和象徵,然敘事語言雅致、
抒情。歷史在他筆下充滿謎題和空缺,經常從細微的個體事件切入歷史,「敏感 地揭示以往歷史的『宏大敘事』或者『國家敘事』模型中被忽略的微妙因素與『個
3 陳平原,《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頁 223-236。
4 格非、王小王,〈用文學的方式記錄人類的心靈史──與格非談他的長篇新作《山河入夢》〉,
《作家》2007 年第 2 期,頁 5。
5 張煒,《家族》(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自序,頁 1-2。
人秘史』」。6 這一「個人秘史」和抒情特質也體現於「江南三部曲」,尤其是《人 面桃花》,使格非被冠上「詩人小說家」的稱號。7三部曲以辛亥革命前後為發端,
寫至九○年代以降的後革命╱市場化時代,在歷史時間的跨度上具有史詩性長篇 小說的格局,卻不落入以往這類作品寫作模式的窠臼。他的「烏托邦」追求史是 為「失敗者」寫史,寫不同世代的人如何面對烏托邦理想的消逝。他在新世紀盛 世中國極力發揚「中國夢」的時代背景下回顧近中國近百年烏托邦追求的失敗,
必然有所感懷與寄託,故本章主要聚焦於三部曲進行討論。三部曲以烏托邦理想 追求為經,愛情的主題為緯,「大我」的烏托邦理想與「小我」的愛情產生錯位、
相互證成,是抒情與敘史辯證之所由。加以小說運用詩歌、書信、日記等具有抒 情特徵的文本體裁,營造出抒情氛圍,但三部小說抒情、詩意的層面和程度有所 差異,一方面反映出烏托邦理想和衝動在不同時代語境的變化,另一方面也將二 十世紀中國的烏托邦追求與幻滅史寫成了一部烏托邦心靈史。
張煒的長篇小說成果豐碩,八○年代的《古船》(1986 年發表,1987 出版)
藉由家族敘事反思中國革命歷史,是早期代表作。九○年代著有《九月寓言》
(1993)、《家族》(1995)、《柏慧》(1995)等長篇,新世紀長篇則有《外省書》
(2000)、《能不憶蜀葵》(2002)、《醜行或浪漫》(2003)、《刺蝟歌》(2007)、《你 在高原》系列(2010)、《獨藥師》(2016)等。他曾參與九○年代的人文精神大 討論,以「野地」作為精神依歸,並創辦山東萬松浦書院,是中國市場化經濟大 潮中的理想主義者與精神守望者。他也是抒情詩人,出版過詩集,於文論中亦相 當推崇詩性精神,影響及於小說,以濃厚的抒情風格和詩化現象為一貫特色。本 章討論範圍主要以他長達 450 萬字的《你在高原》系列長篇小說為主。這十卷本 小說包含《家族》、《橡樹路》、《海客談瀛洲》、《鹿眼》、《憶阿雅》、《我的田園》、
《人的雜誌》、《曙光與暮色》、《荒原紀事》、《無邊的遊蕩》,是他耗費二十多年 不斷構思、修改而成,部分作品過去曾先出版,8至 2010 年才將修改後的完整系 列一齊出版,號稱中國當代最長的純文學小說。小說的歷史背景從國共內戰橫跨 至今,內容豐富,很能體現他對歷史的思考及其敘事特質,故選擇此系列作為討 論對象。《你在高原》的主角寧伽畢業於地質學院,張煒亦視小說為「一位地質 工作者的手記」,9故對故事背景的山東半島多有地質學上的描述。而歷史就如同 地質的層層積澱與覆蓋,甚至會受到外力的擠壓而扭曲、變形,需要仔細開掘和 探勘。《你在高原》即是歷史(心靈史)的地質學探勘,從「父輩」的歷史隱秘 與「我輩」疼痛的記憶和精神困境中,思考有關於記憶與遺忘、精神遺產的繼承
6 張清華,〈敘事‧文本‧記憶•歷史——論格非小說中的歷史哲學、歷史詩學及其啟示〉,《山 東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4 年第 2 期,頁 33。
7 王侃,〈詩人小說家與中國文學的大傳統——略論格非及其「江南三部曲」〉,《東吳學術》2012 年第 5 期,頁 18。
8 先出版的有《家族》(1995)、《懷念與追記》(1996,後更名為《憶阿雅》)、《我的田園》(1991)、
《西郊》(2003,後更名為《曙光與暮色》)四部,經過重寫後再收入《你在高原》。見張煒、吳 言,〈行走與馳騁——張煒訪談〉,《名作欣賞》2014 年第 4 期,頁 76。
9 張煒,《家族》,自序,頁 2。
與拋棄之問題。且張煒將詩的體裁和質素引入小說中,穿插了大量的抒情獨語乃 至於抒情詩,自有其心靈史式的歷史敘事風格。
此外,廣義的抒情小說以「情」為主體,未必皆要有詩之具體元素,詩性或 詩化的程度不一。相較於此,格非與張煒的抒情小說具有更豐富的詩性和不同層
此外,廣義的抒情小說以「情」為主體,未必皆要有詩之具體元素,詩性或 詩化的程度不一。相較於此,格非與張煒的抒情小說具有更豐富的詩性和不同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