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四節 研究方法與論文架構
本論文對歷史敘事的討論，借鑑後現代學說對宏大敘事和歷史敘事的反思觀點、烏 托邦概念及其文學的寓言性為貫串各章的軸線，用以闡釋當代中國的歷史進程、社會發 展與文學對時代、歷史的詮釋和想像。
宏大敘事(grand narrative)，是由後現代理論學者李歐塔（Jean-Francois Lyotard, 1924- 1998）在《後現代狀態：關於知識的報告》（1979）所提出，意指具有總體性、終結性、
目的論和合法化功能的一種敘事，其在社會中佔據主導思想的地位，並構成某一時代的 基本特徵。他以宏大敘事為現代性的標誌，認為現代社會即由「科學知識的大敘事」、「思 辨理性的大敘事」、「人性解放的大敘事」為主導，確立了現代性的合法性。128「宏大敘 事」這一概念可擴大為對人類歷史發展進程的一種完滿設想，具有理想主義的精神，但 也由於其訴求宏大，具有整合一切異己的力量，故往往帶有權威和神話的色彩，有其意 識形態化的一面。然在宏大敘事之外，還有許多小敘事存在，它們代表著無止盡的爭論 和未終結的歷史，卻往往為大敘事所排斥、壓抑。李歐塔針對現代性的宏大敘事，提出
「後現代」（postmodern）予以反思，將後現代定義為「對大敘事的懷疑」，並以「宏大 敘事的解體」為後現代社會的基本特徵，從而樹立後現代學說以多元的小敘事對大敘事 進行質疑的批判性姿態，以及始終質疑的必要性。129然大敘事與小敘事的認定或分野並 非如此絕對的分割、對立，而具有辯證性及曖昧互涉的可能，一如李歐塔二元對立的的 觀點亦被質疑有成為大敘事的嫌疑。130
史學中的宏大敘事，亦由李歐塔之觀點進行闡發，如美國史學家羅斯（Dorothy Ross）
即認為宏大敘事是指「對於整個人類的敘述（the story of all humanity），具有開始、中 間和結尾的完整結構」、「由於將一切人類歷史視為一部歷史，在連貫意義上將過去和將
126 南帆，〈經驗、理論譜系與新型的可能〉，《文藝爭鳴》2011 年第 7 期，頁 78-84。
127 孟繁華，〈總體性的幽靈與被「復興」的傳統──當下小說創作中的文化記憶與中國經驗〉，《當代文 壇》2008 年第 11 期，頁 4-9。
128 參[法]李歐塔（Jean-Francois Lyotard）著、車槿山譯，《後現代狀態：關於知識的報告》（台北：五南 圖書出版公司，2012）。
129 參李歐塔（Jean-Francois Lyotard）著、車槿山譯，《後現代狀態：關於知識的報告》；[法]李歐塔
（Jean-Francois Lyotard）著、談瀛洲譯，《後現代性與公正遊戲──利奧塔訪談、書信錄》（上海：上海 人民出版社，1997）。
130 參黃宗慧，〈敘事或小敘事？──重探李歐塔之後現代觀〉，《中外文學》第 24 卷第 2 期，頁 85-87。
來統一起來，宏大敘事必然是神話的結構。它也必然是一種政治結構，歷史的希望或恐 懼的投影，這使得一種可爭論的世界觀權威化」。131此種理解歷史之思維，落實在具體 的歷史敘事中，即「宏大歷史敘事」。它是認識歷史的框架，一種觀看的視角，也是歷 史書寫或論述中組織、敘述的方式，往往站在民族、國家的立場言說，關注一連串重大 歷史事件和英雄人物，藉此呈現歷史的重大主題、發展脈絡和規律，是一種完整的、具 連貫性和總體性的敘述。而宏大敘事具有政治功能，經常與政治意識形態關係密切，歷 史敘事亦總是與權力和意識形態有關，它參與民族國家歷史之建構，為政權建立合法性。
後現代歷史學（新歷史主義）即是對宏大歷史敘事之反思，明確指出「歷史是為誰而寫」
的問題。132是以，後現代史家所關注者是為宏大歷史敘事所遮蔽的各種小歷史敘事，使 得「歷史」不再以單一、大寫的歷史（History）為主體，而由許多複數、小寫的歷史（histories）
所組成。並且，它對現代性的宏大敘事所強調之歷史的終結，則認為歷史不應該有終結 性的時候，而應該永遠開放。133其次，後現代歷史敘事學也對傳統史學「歷史即事實」
的史學觀念構成挑戰與顛覆，其基本觀點為：歷史並非真實的過去（the past），而是對 過去的一種修辭性敘事。如海登‧懷特對歷史書寫所提出的啟發性觀點：歷史是被敘述 出來的，所有的歷史敘事都是藉助於修辭與語言結構的一種想像性建構，具有虛構性，
故可與文學的歷史敘事進行對話與溝通。因此，儘管小說以想像和虛構為要素，但作家 仍可以其獨特的敘事風格與觀點不斷重述歷史、建構他們所理解的歷史「真實」，參與 歷史的詮釋。
烏托邦（utopia）一詞出自托瑪斯‧摩爾（Thomas More, 1478-1535）的《烏托邦》
（1516）。134此詞是摩爾根據希臘語所造，由 u 和 topia 所組成。u 與希臘語的兩個字根 有關，一是 ou（意指「無」），另一是 eu（意指「美好」），topia 則來自 topos（意指「場 所」），故兼有「烏有之鄉」和「美好之地」的雙重意涵，合而為一則指「不存在的美好 地方」。135因此，這一概念本身就蘊含了理想與空想之間的悖論、辯證和張力，可延伸 出許多正、反面的相關概念或思想論述，也與現實中人類社會之發展息息相關。因為無 論是地理空間上遙遠的烏托邦國度，還是時間上未來的烏托邦社會，烏托邦都意在追求 一個理想、完善的社會。它的出現與形成，包括心理上的烏托邦衝動、構想上的烏托邦 計畫以及付諸行動的烏托邦實踐，皆源自於現實的匱缺、對現實的不滿和批判，充滿現 世的關懷和向前看的精神。這是人類社會得以不斷發展和進步的契機，但從烏托邦的原 義和歷史上的種種烏托邦實驗可知：烏托邦往往是一個無法兌現的他者，它的價值和積 極性在於「想像」和「不在場」的批判精神；而一旦陷入烏托邦狂熱並試圖使其成為實 體化的「在場」時，它就極有可能成為一種意識形態，甚至在付諸實踐的過程中帶來意
131 Dorothy Ross, “Grand Narrative in American Historical Writing: From Romance to Uncertainty”, 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100(1995), p653. 轉引自程群，〈宏大敘事的缺失與複歸——當代美國史學的 曲折反映〉，《史學理論研究》2005 年第 1 期，頁 52。
132 [英]凱斯‧詹京斯（Keith Jenkins）著，賈士蘅譯，《歷史的再認識》（台北：麥田出版社，2011），頁 107。
133 參[英]凱斯‧詹京斯（Keith Jenkins）著，賈士蘅譯，《歷史的再認識》
134 [英]托瑪斯‧摩爾（Thomas More）著、戴鎦齡譯，《烏托邦》（台北：志文出版社，1997）。
135 烏托邦雖有其基本定義，但作為一個概念，有許多延伸意義和詮釋，可依不同目的而冠上不同性質的 烏托邦。正反面論述兼有。有的肯定烏托邦的精神，也有人譴責烏托邦帶來的災難。
想不到的災難與危機。而喬‧奧‧赫勒（Joyce Oramel Hertzler）根據現代社會的情況，
提出「擬烏托邦」（pseudo- utopia）一說。它並非空想性質的烏托邦，而是以現代社會 發展和進化至一定程度之事實為基礎，只要對當前社會進行改革就可取得成功，實現之 日指日可待的一種烏托邦，而這也是現代社會的理想。136這一「擬烏托邦」是最接近「在 場」的烏托邦類型，由於它不那麼富於幻想，故較易於推動和為人所接受。然這一烏托 邦實體化之過程與結果，是否真如預期設想般美好，或許未必盡然。而烏托邦與意識形 態之關係，即如卡爾‧曼海姆（Karl Mannheim）所論，烏托邦與意識形態是相對的兩 個概念，二者在內涵上不僅有所關聯，且有相互轉化之可能。亦即意識形態往往也訴諸 於一種烏托邦式的理想，借烏托邦之名義攏絡人心，使其得以正常運作；而烏托邦要付 諸實踐，也有賴於意識形態的世俗教化力量，以滿足推動烏托邦之實現所需的種種條件。
由此，當「不在場」的烏托邦成為「在場」的意識形態，並具有整合社會各種層面的力 量時，即成為宏大敘事，而宏大敘事對人類歷史的完滿設想，本身即是一種烏托邦願景。
然烏托邦和意識形態雖然皆是「超越現實情境」的觀念類型，但二者之間亦有本質上的 區別，即意識形態以虛假之理想主義或謊言美化現實以維護現存秩序，烏托邦則否定現 存秩序，試圖打破現實以創造更為合理、美好的社會。137
此外，烏托邦具有神話性質，即它自身的無法企及是一種神話，當它成為意識形態 的神話時，反烏托邦的批評與反思隨之出現。惡托邦（dystopia）或反烏托邦（anti-utopia）
（二者可視為同義詞）是由烏托邦延伸而來的反義概念，意指不好的地方或看似美好實 則令人恐懼的社會，皆針對烏托邦對理想社會的追求而言。且烏托邦與惡托邦╱反烏托 邦經常是一體之兩面，同時存在於烏托邦的想望與實踐中，形成烏托邦本身的辯證性與 內在的悖論。而在文學作品中，無論是烏托邦還是惡托邦╱反烏托邦小說，其間的追求 與落空、辯證與反思，都具有寓言（乃至於預言）的性質和意涵。烏托邦小說盛行於十 九世紀後期，其對烏托邦之嚮往，是對現實的諷刺寓言。反烏托邦小說則於二十世紀興 起，它通常被形塑為一個反人性、消弭個性和極權體制的社會，往往具有對意識形態之 批評與政治寓言的意味。雖然有人認為今日已處於烏托邦終結的時代，但只要人類還對 未來有所憧憬，人類的歷史還未完結，烏托邦思想及文學作品仍然會存在（也必須存在）， 因為它超越現實的批判精神和試圖打破現實的作為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動力之一。惡托邦
╱反烏托之作亦然，它與烏托邦願景緊密相依，由烏托邦內在的悖論與意識形態化後所 潛藏的危機與災難，提出反思與批評的寓言。因此，關於烏托邦─惡托邦╱反烏托邦小 說，仍然是今日世界文學書寫的重要主題或文學類型之一。
前述宏大（歷史）敘事和烏托邦（包括意識形態）之概念，是本論文進行論述的重
前述宏大（歷史）敘事和烏托邦（包括意識形態）之概念，是本論文進行論述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