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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建政前後的胡風(1949-1954)

二、香港批判

第三節 中共建政前後的胡風(1949-1954)

1949 年 1 月 6 日,潘漢年和周而復乘汽艇送胡風與一批民主人士上一艘送 物資進東北的挪威籍貨輪,離開香港,北上進入東北解放區。胡風在 1949 年中 的生活以及他的心情,在一般著作中談及的很少,多引用梅志的《胡風傳》以及 胡風在《三十萬言書》中所述他當時受到排擠的情形。筆者將使用《胡風家書》

中幾則家書說明胡風當時的心境。

在瀋陽,胡風見到蕭軍、丁玲、舒群等老友,聽見了許多預想不到的情況。

劉白羽時任《東北日報》記者,談了很多工作中和創作上的苦悶。丁玲告訴胡風,

周揚在延安沒有朋友,說到工農幹部往往把作品內容當作真人真事。草明來看胡 風,談到工人和農民不同,工人可以讀作品;過去的創作是「破壞的」,現在是

「建設的」,還可惜胡風整風時不在延安。陳緒宗來,談到知識分子在革命中的 三個難關:地位,戀愛和自由主義。陳緒宗說,有人因為蕭軍而對胡風誤解。這 令胡風出呼意外。在延安,有一些人對胡風的看法是:有原則,但不容易接受別 人的意見;不到延安是因為周揚的關係。蕭軍由於在其主編《文化報》發表《古 潭裡的聲音》,副標題〈駁《生活報》的胡說〉,問:「蘇聯是“赤色帝國主義麼”?

連該報社論作者也是不相信我會把蘇聯認為是“赤色帝國主義”的。」蕭軍被批 判與撤職,東北局宣傳部副部長劉芝明將蕭軍下放撫順煤礦廠服務。《生活報》

是東北局宣傳部主辦的,是對著《文化報》而來。211蕭軍抱怨,當年他夫婦都在 成都,是胡風為他們聯繫去延安的。胡風只能勸蕭軍克服「英雄主義」。212東北 電影製片廠藝術處主任陳波兒來看胡風,後帶來農村婦女翟大娘,談她的翻身故 事,這是胡風從未聽到過的。胡風等人參觀東北婦女大會,有一萬多人,有壯觀 的千人秧歌隊。見到了魯迅夫人許廣平,陪她去鐵路賓館的招待所,見到了許多 的民主人士如郭沫若等。許廣平說蕭軍亂打魯迅招牌,使魯迅受到非議,還不肯 認錯,胡風不知道要怎麼說才好。舒群來談到高長虹的狀況,213

211吳中杰,《魯迅的抬棺人:魯迅後傳》(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頁 69,73-83。

高長虹是提著一 個布包來到延安,後來很消沉,不贊成毛主席的文藝方向,不贊成通俗化,對整

212日後,胡風也在自我檢討中批評自己的「英雄主義」。

213高長虹(1898-1954),山西人,1924 年 9 月 1 日和幾位文學青年創辦「狂飆社」與《狂飆》

周刊,後傳到北京、上海,得到魯迅的注意,曾經和魯迅之間有密切的關係,後來二人交惡,傳 說原因之一為高長虹追求許廣平不得,內情複雜。廖久明,《高長虹與魯迅及許廣平》(北京:

東方出版社,2005),〈序〉,頁 1-6。

88 仍是記憶猶新。」丁玲,《丁玲自述》(鄭州:大象出版社,2006),頁 188-193。丁玲在文革 後仍高度頌揚毛澤東以及《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對於胡喬木有著深刻的感激之情,而 對《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的出版曾經出過力量的江青不置一詞。

甚至加入一個民主黨派。胡風雖然不高興,卻沒有認真思考王任叔的意思,從去 年香港批評胡風的事情,胡風沒有順勢表態,胡風要入黨,有其困難。與其如此,

不如在共產黨目前還重視的「聯合政府」政治結構中,先找一個民主黨派安身,

還可以獲得統一戰線下的「庇護」。這件事,看出胡風一方面仍對共產黨一廂情 願,一直希望能夠早日解決入黨的問題,另一方面,胡風的歷史和思想相對於許 多民主人士來說都是很“左”的,而且目前和共產黨內部有些分歧,民主黨派應 會考慮這個因素,並不是隨意就接納胡風。解放後不久擔任人民文學出版社副社 長的王任叔了解內情,以胡風的情形,短時間內要入黨是不可能的!

3 月 21 日下午晚餐時見到周恩來,和胡風握手,說你到解放區各地看了看,

很好。周恩來和大家說到國內外時局,要準備南下,解放全中國。第二天,3 月 26 日到北平,住進北京飯店。周揚和茅盾來開會,特地來看了胡風。第二天,

報紙報導,他們和葉聖陶開會決定,文協在上海停止活動,遷北平辦公,要籌建 新文協,可是沒有和胡風這位文協中的一位負責人商量,這令胡風很有意見。216 這件事在胡風的《三十萬言書》中有解釋,在石家莊遇到周恩來,交代胡風,到 北平後,要和周揚、丁玲研究組織新文協的事,胡風是舊文協的常務理事,後來 這些事情完全沒有通知他。217這件事說明周恩來對待胡風十分友善,但是不能具 體解決問題。

胡風在北京飯店中遇到的熟朋友很多,許廣平、葉聖陶、胡愈之、周建人等,

來看胡風的有艾青夫婦、周穎、宋之的、歐陽山、馮乃超夫婦。馮乃超說,喬冠 華說胡風態度壞得很,意思是指胡風在香港時不接受意見作自我批評。梅志在《胡 風傳》中說「馮乃超這時提到這事,他(胡風)真不明白是何用意。」218筆者認 為,胡風當時是不接受寫下「自我批評」這件事。馮乃超的用意,應該是提醒胡 風,在香港時,胡風沒有爭取機會寫下自我批評,現在事情不好辦。

周揚來談過一次,要找出工農兵的共同語言和幹部的共同語言,要從實際出 發。有一次,由茅盾主持,周揚不在場的文代會籌備會上,宣布要出版文協的機 關刊物《文藝報》,編輯為胡風、茅盾和嚴辰,胡風立即提出擔任不了這個工作。

過後,嚴辰還為登記手續找過他兩次,他都拒絕了。胡風認為自己的文藝觀點和 工作能力根本不能主持這樣一個領導性的理論刊物。幾天後,胡風遇到周恩來,

很高興地問他,看來你要忙起來了。胡風茫然不知所云,後來知道是《文藝報》

事。茅盾還來勸胡風不要辭這份工作。周揚也沒有再提這件事。梅志在《胡風傳》

中說:「他(胡風)完全忘了,之前,好心的朋友給他的忠告,一定要有工作,

才會有合法的地位。他想的是,在新中國,只要肯勞動,是不至於餓飯的。」219

216梅志,《胡風傳》,頁 550-559。

217胡風,《胡風三十萬言書》(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3)。

218 梅志,《胡風傳》,頁 559。

219 梅志,《胡風傳》,頁 559-5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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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風既然選擇了共產黨這條路,卻又不能配合共產黨的行動,造成的困擾不是胡 風個人當時可以理解的。雖然日後證明胡風的判斷是對的,毛澤東對《文藝報》

的意見很多,其中最嚴重的是延緩刊載對《紅樓夢》研究的批評文章,主編馮雪 峰被嚴厲批判。因此,《文藝報》常常成為鬥爭批判的工具,胡風是不能承擔這 樣子的職務的。但是,解放前胡風拒絕了《文藝報》的工作,說明胡風的態度問 題,對於他的政治問題又加深了。解放以後,胡風的工作一直不能定下來,可能 和此有些關係。

1949 年 3 月召開文代會籌委會,胡風被選入報告起草委員會,其他是周揚、

茅盾、陽翰笙、葉聖陶、馮乃超、胡繩、黃藥眠等。但是胡風拒絕參加關於國統 區的文藝工作報告,這份報告由香港回來的胡繩起草,成績談得少,批評的地方 很多。這件事引起很大的風波,而且影響深遠,下面會談到。文代會籌委會要胡 風提參加的作家名單,胡風寫了綠原、阿壟、路翎,後來都被邀請了。茅盾要胡 風為預備成立的《文藝報》寫一篇致文代會的祝詞,胡風寫了《團結起來,更前 進》,事後胡風才想起來,沒有提到要強調學習毛主席的《講話》,是為失策。220

1949 年 4 月 19 日,胡風從北平寫信給在上海的夫人梅志,說:

三個多月以來,我看了不少……在目前和最近的將來,由於處境,恐怕什麼也不 能做,能做到「無過」,就萬幸了。所以有些事,把我的打算說一說:

一、出版社,我覺得應該結束。一則,在我的處境上不宜做這工作。1. 已排的 書,能出版就出版,不能就放著。2. 將來紙版、存書可以盤給海燕書店之類去。

3. 股款、版稅要整理好,計算出來。

二、那些朋友們,應該就找關係參加實際工作,萬一有的現在不可能,局面改變 後,就馬上找關係去說參加實際工作去。我想柏山、雪葦等也許會先我到的,和 他們商量,介紹什麼去做,但只限我們的一些最可靠的朋友。

三、無論現在或局勢改變後,對一般人說話要謹慎,對熟朋友或老朋友,只就我 們的地位說家常話,不要牽涉上大問題的空話。一句笑話也可以引起誤解的。

四、五、局勢改變後,當有一些熟人回來,就樸素、誠懇地招待,不來也不必去 找。……老三夫婦說不定可能回來,但我覺得不應由他們關係參加工作的。

六、莊兄小刊,還在出否?我擔心他們會為這弄出事來,要小心才好。我關懷徐、

梅、然、汸、馨、原幾個人。上面說的找關係參加實際工作,就指他們。徐應堅

220梅志,《胡風傳》,頁 561-562。

持創作,無論目前能否發表。他們能參加實際工作頂好。局勢改變後,應盡快參 加,這樣,就不至浮在文壇上,鬧閒氣。這時代太大了,朋友們應該把眼光放遠 些。他們不要指望我。221

胡風在 1949 年 4 月 19 日的家書中所表達的,可能是他長期以來最低調和最 冷靜的一個階段。他說「在目前和最近的將來,由於處境,恐怕什麼也不能做,

能做到『無過』,就萬幸了。」2221949 年 1 月 6 日,胡風從香港到東北,三個半 月來,具體看見了中共解放區部分的情況、和許多延安過來的朋友談話以及經過 共產黨幹部對於舊文協、文代會籌委會、《文藝報》的處理人與事的作法,使得 胡風完全失去了過去對共產黨和革命的浪漫憧憬,心理轉變得恐懼不安。胡風沒 有「退路」,他成了「過河卒子」。然而在共產黨的權力無所不在的壓力下,並沒

能做到『無過』,就萬幸了。」2221949 年 1 月 6 日,胡風從香港到東北,三個半 月來,具體看見了中共解放區部分的情況、和許多延安過來的朋友談話以及經過 共產黨幹部對於舊文協、文代會籌委會、《文藝報》的處理人與事的作法,使得 胡風完全失去了過去對共產黨和革命的浪漫憧憬,心理轉變得恐懼不安。胡風沒 有「退路」,他成了「過河卒子」。然而在共產黨的權力無所不在的壓力下,並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