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風一生中受到兩個人的影響非常之大，一個是魯迅，一個是周恩來，其中 利弊互見，而且過程相當複雜。此處僅對於胡風和周恩來的關係予以概述。
對於胡風，一方面，周恩來相當地愛護與重視胡風的才華與努力，在抗戰期 間對於胡風出版工作的支持以及在新四軍（皖南）事件後給予實際上等同於黨內 同志的安排，都是非常清楚的；另一方面，周恩來在處理胡風與黨內幹部爭議時，
並未能有效釐清問題的癥結，以至於胡風與中共內部（尤其是延安系統）的文藝 路線問題一直存在，這個現象並不能完全怪罪於周恩來，因為這牽涉到思想與理 論問題，毛澤東對此有強烈的專斷性，不容他人置喙。
胡風與周恩來關係的建立，開始於抗日戰爭初期的武漢時期，之後在重慶和 周恩來有了更多與密切的往來。1937 年 10 月 1 日胡風抵達武漢，籌備《七月》
雜誌出版，由八路軍辦事處工作的熊子民聯繫，得到董必武支持與資助，熊子民 做發行人，編輯工作由胡風負責。10 月 16 日《七月》出刊，之後《七月》的文 章多數是左翼作家的作品，還發表了許多反映八路軍、新四軍、以及延安當時的 情況的作品，3701938 年 3 月《七月》刊登大漠的《毛澤東論魯迅》，371這表示 當年的《七月》確實是可以歸類於中共在國統區文藝刊物的一環，在政治光譜上，
胡風是左派，殊無疑問。
胡風在武漢時，中共對他相當器重，胡風不是黨員身分而參加以博古（秦邦 憲）為首的文藝工作小組，成員有馮乃超、何偉等。《新華日報》在武漢籌備，
為共產黨第一份全國性日報，總編輯是華崗，樓適夷主編副刊，請胡風編每星期 天的〈星期文藝〉，後因缺乏稿件而停止。3721937 年 12 月 18 日周恩來到武漢，373
370曉風，《九死未悔－胡風傳》（台北：業強出版社，1996 年），頁 130。
其政治秘書吳奚如與胡風熟識，介紹胡風給周恩來認識，後來胡風得以參加周恩 來召開的文藝家座談會，曾由周恩來單獨約見，談論抗戰形勢，周恩來告知兩個 重點，一是工作面要廣，二是堅持原則立場，使得胡風大為欽佩。關於胡風與周 恩來的關係，近年來有一些補充，在 2013 年出版的姜弘的《回歸五四：苦難的 歷程》中，描述從左聯到文協時期，都是周恩來領導大後方進步文藝，文藝界的
371戴光中，《胡風傳》（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1994 年），頁 137-138，159。
372 曉風，《九死未悔－胡風傳》，頁 131。華崗，原名華西園，之前擔任中共南京共青團領導 人。
373 1937 年 12 月 18 日，周恩來、王明和博古（秦邦憲）從延安到武漢，成立長江局。12 月 21 日，周恩來、王明、博古、葉劍英等見蔣介石，就成立兩黨關系委員會、擴大國民參政會、兩黨 共同綱領、出版《新華日報》、建立國防軍事工業機關等問題進行會談，國民黨方面參加會議人 員為陳立夫、康澤、劉健群、張冲。見《周恩來年譜》（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89），頁 394-395。
許多人和事，開始是由吳奚如聯繫和開展起來的，1938 年在漢口成立中華全國 文藝界抗敵協會（文協），吳奚如是籌備委員和後備理事，胡風成為文協的理論 組負責人，以及後來在重慶，胡風成為文工會（三 廰撤消後，國民黨另成立的文 藝團體）主要成員，吳奚如都起了作用。374
1938 年 4 月下旬，周恩來同《救亡日報》負責人夏衍談辦報方針，要學習 鄒韜奮辦《生活》周刊的作風，通俗易懂，精闢動人，講人民想講的，講國民黨 不肯講的，講《新華日報》不便講的。375這裡可以看出周恩來在宣傳工作上靈活 的策略，立場堅定，但是多元性盡量放寬，避免教條化。這對於胡風的出版工作，
應該是一致的，只是胡風在更外一層，需要更放得開。
1938 年 7 月 11 日，胡風的家書中說「蕭軍自漢中來信，要我匯一百元給他，
好像我是富翁似的。而文協的人又在偷偷摸摸地說我沒做事。而革命家們，又在 希望我到延安魯迅藝術學院去，《七月》辦不成，他們一定更振振有詞了。」376 延安欲延攬胡風去延安，但是，胡風沒有表示意向。當情況到了走頭無路時，另 當別論，一個月後，1938 年 8 月 15 日家書中，胡風說「我自己有幾條路，一、
到延安去；二、新四軍（在安徽）有一個宣傳部長無人擔任，要我去。這兩方面，
每月可以寄家用津貼，但非得離開你，而且 丢掉《七月》不可；三、到重慶弄《七 月》，但那裡空氣既無聊，目前也找不到生財之路。」377可見，胡風不是沒有考 慮到「真正的」共產黨環境中去「戰鬥」，可是《七月》對胡風來說更有他的使 命性，看起來對於去投入一個幾乎不可能回頭的戰爭中的共產黨式生活，胡風是 有猶豫的。1939 年 5 月 24 日，從延安回重慶的董必武，轉程拜訪胡風，原來是 周揚請胡風去延安擔任魯迅藝術學院的中文系系主任，當時周揚在延安當陝甘寧 邊區的教育廳長、魯迅藝術學院校長，胡風考慮自己可能難以服從周揚的領導，
又聽說周揚和丁玲在延安不合，而胡風和丁玲頗為熟識。當晚周恩來約胡風去會 面時，胡風反應不願意去延安，周恩來就幫胡風回絕了此事。378
1941 年初發生皖南事變（新四軍事件），周恩來在重慶，決定讓胡風轉移 至香港，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佔領香港，胡風等進步文化人，又逃離香 港，轉入桂林、重慶。胡風從未抱怨如此此的舟車勞頓。之後國民黨認為《七月》
停刊太久，復刊困難，需重新登記，胡風登記《希望》，由周恩來開出三萬元支 票作為保證金，《希望》拖至 1945 年初才得以出刊。而國共內戰時期批評胡風 文藝思想的（1948 年的香港批判），多數是來自於周恩來南方局裡的部屬，此 事內情頗有蹊蹺。
374 姜弘，《回歸五四：苦難的歷程》（台北：獨立作家，2013 年），頁 320。
375 《周恩來年譜》，頁 411。
376 曉風主編，《胡風家書》，頁 58。
377曉風主編，《胡風家書》，頁 64。
378戴光中，《胡風傳》，頁 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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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後，周恩來多次指示胡喬木、周揚等文藝工作領導人幫助胡風學習，雖 然胡風的檢討報告一直未能過關，但是最後還在《人民文學》掛編委，至少有事 可做。胡風寫《三十萬言書》的起初動因，也有周恩來建議胡風寫一些材料給中 央參考的原因。
1954 年 7 月，胡風在其上呈《三十萬言書》的〈給黨中央的信〉一章中這 樣說 ：「如果當我一度被排出了革命陣營以後不是抗戰一開始就找到了黨的領導，
得到一些同志、特別是周總理的帶領和關注，帶著我通過一個一個的包圍圈鬥爭 了過來，逐漸提高了我對於集體主義的認識和信賴，那我就很難在那樣複雜詭詐 的環境當中爭取到一些工作條件，在黨所領導的總的要求下面做了一些微小的鬥 爭。」379之後在《三十萬言書》提到周恩來不下十處。這已經是 1954 年夏了。
五個月後，胡風在文聯作協的聯席會上激動發言，引起毛澤東反應， 着手整肅胡 風。這些都可見胡風對於中共高層的政治生態缺乏基本的常識。
1955 年 3 月 8 日夜晚，周恩來派喬冠華、陳家康、邵荃麟來看胡風，喬冠 華說：「應檢查思想，應該打掉的愈徹底愈好，這才更好建設新的。這次談話給 胡風的震動很大，着手對《我的自我批判》做第三次修改，又一次交給周揚。380 當年 4 月份周恩來帶外交部人員到印尼參加萬隆會議，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對 外事務的大事，胡風的問題相較之下，不在周恩來的日常議程上。據《周恩來傳》
來看，3 月 12 日周恩來闌尾炎，住院開刀，28 日出院。4 月 4 日周恩來向中共 中央政治局送《參加亞非會議的方案（草案）》，4 月 6 日國務院第八次會議通過 參加會議的方針和代表團名單，其中首席代表周恩來，代表陳毅、章漢夫等，顧 問廖承志、楊奇清、喬冠華、陳家康等。因為吳努邀請周恩來在會前先到仰光，
處理中緬之間的一些問題。代表團在 4 月 7 日離開北京，第二天到達雲南昆明。3814 月 18 日，萬隆會議開幕，期間新華社記者李慎之採訪報導。4 月 24 日萬隆會議 結束。周恩來等又回到昆明，雲南省委舉行大規模遊行慶祝大會，組織 30 萬人 遊行。周恩來等回北京前晚，雲南省委設宴餞行，要盡量讓周總理喝酒，雲南省 委找了幾個酒量大的人陪同，雲南省長郭影秋和雲南軍區副司令員秦基偉被選上，
郭影秋回憶：「宴會開始時，總理和陳毅同志都不喝，而是喬冠華、陳家康等和 我們頻頻碰杯。……陳老總（陳毅副總理，筆者按）過來了說，我現在陪你們喝 幾杯……總理舉起杯來說，今天這樣熱鬧，我不能不陪大家一起喝幾杯……。」
郭影秋後來喝醉了。382
379胡風，《胡風全集》（卷 6）（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頁 95。
筆者回顧 1955 年 3 月、4 月周恩來的行程，為的是說明 周恩來忙碌於政務，包括胡風重慶時期的老朋友喬冠華、陳家康都在追隨周恩來
380 梅志，《胡風傳》，頁 636，638-639。吳永平，《舒蕪胡風關係史證》（下），頁 629。
381金沖及主編，《周恩來傳》（三）（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8），頁 1158-1159。
382郭影秋，《往事漫憶》（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6），頁 186-187。
工作以及在宴會中杯觥交錯。而此時，胡風在北京，孤獨、沒落、緊張，有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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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志從未正式判刑。胡風關了十年，無聲無息，梅志不知道胡風還在不在世，有 一天，聶紺弩悄悄地約梅志到北京的東安市場的和平餐廳吃西餐，告訴梅志熊子 民在打聽胡風，原來熊子民被選為全國人大代表，梅志開始要求公安部詢問胡風 的下落，並說胡風的老友熊子民的關心，之後梅志可以送食物用品給胡風，不久 即可以探望獄中的胡風。389熊子民委婉地照顧胡風，是否背後有周恩來的影子，
不得而知。
2006 年 6 月號的《明報月刊》刊出〈毛澤東敲打周恩來 報一箭之仇〉，指
2006 年 6 月號的《明報月刊》刊出〈毛澤東敲打周恩來 報一箭之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