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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綠原對於胡風《三十萬言書》的再思考

對於胡風《三十萬言書》的內容、其中寫作的過程以及胡風之後不合適的發 言所產生的嚴重後果的檢討,以筆者所閱讀到的著作中,胡風分子綠原,303也就 是當年少數參與胡風《三十萬言書》寫作的年輕作家,在《三十萬言書》出版成 書的「前言」中的細緻說明,是第一手的材料。筆者認為這對認識胡風與胡風派 的年輕作家們當年的處境以及對於《三十萬言書》的反思有很大的助益。所以,

概述於下:

綠原在《三十萬言書》的前言〈試叩命運之門一關於「三十萬言」的回憶與 思考〉中說:

幾十年來,在主客觀各種疑團的相互作用下,我對一些直接影響事態進程的 有關問題,反復進行過思考,迄今沒有得到令人心安理得的答案。胡風當年聽了 14 年徒刑的宣判,曾經這麼說過:「心安理不得。」大抵是對問題進行思考的立 場各不相同,使得問題本身出現令人難堪的兩面性,答案才往往因之不盡如人意 了。如果說,當年的判決違反胡風的實際情況,使他想不通,那麼今天事過境遷,

社會上同樣由於脫離實際而出現的一些想當然的有關論斷,不也同樣會使過來人 多少有些想不通麼?

302其實,建國以後,胡風一直在尋找和毛澤東之間的通道,早在 1950 年胡風就再三關照梅志要 給領袖寄書。錢理群,《歲月蒼桑》(香港:香港城市大學,2017),頁 468-469。

303 綠原(1922-),名劉半九,湖北黃陂人,1942 年由胡風出版第一本詩集《童話》。解放後 在《長江日報》工作,1954 年參與胡風《三十萬言書》的草擬過程,1955 年 5 月由於胡風事件 遭逮捕,1962 年釋放,1980 年平反。曉風主編,《我與胡風》(下)(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

2003),頁 558。

我從上世紀 40 代初起,受到胡風先生的幫助,開始從事詩歌創作;到 50 年代被劃為「胡風分子」,又從 1955 年起,被隔離反省 7 年,接著作為「牛鬼蛇 神」被監督改造 18 年。就是在這樣的經歷和背景的支配下,我反復思考過下列 幾個問題:胡風為什麼要寫「三十萬言」?可不可以不寫這個「三十萬言」要寫 又應當怎麼來寫?上交之後,是否估計又怎樣估計它的後果?這些問題不但一般 研究者不會去思考,連身歷其境的過來人當時也未必來得及充分思考。可是,這 些問題如果不搞清楚,得不出實事求是的答案,對於「三十萬言」的任何評價恐 怕都是靠不住的。

當年有關權威人士存心抹殺這些實際情況及其過程,一口斷定胡風和他的朋 友們吃飽了人民給吃的飯,回過頭來拿著『五把刀子』向黨進攻,甚至妄圖『顛 覆』人民共和國。這種妖魔化的議罪及其相應的措施,立即得到一呼百諾的回應,

今天按起碼的法制來看,怎麼也是說不過去的。」304

……

當時舉行的胡風思想討論會(1952 年秋),其所以叫做「討論會」,而不叫

「批判會」,據說周恩來有指示:「不要先存誰錯誰對的定見,平心靜氣地好好談。」

胡風在會上交出了《一段時間,幾點回憶》,這是他解放後第一次對自己的檢討,

當然是不會令人滿意的;接著林默涵發表了《胡風的反馬克思主義的文藝思想》, 何其芳發表了《現實主義的路,還是反現實主義的路?》這兩篇文章卻正是「先 存……定見」寫出來的,因此也正是胡風後來寫「三十萬言」的直接動因。舒蕪 奉命「開刀」的手術刀就是《給路翎的公開信》, 着重揭發胡風等人的「宗派主 義」。這時他的身分、心情、態度都比在「重新學習」中大大進了一步,305不但 不再是自我檢討的口吻,而且具有了審判官的態度了。……胡風頭上扣上了反馬 克思主義、反現實主義和宗派主義三大頂帽子,接著被分配《人民文學》編委的 職務,實際上是給養起來,或者說,給掛起來。同時,把家也從上海搬到了北京,

胡風今後該怎麼辦?外界都在等著瞧,他和朋友們都在想。

當時,千頭萬緒,真不知從哪裡想起。就當時主客觀所允許的條件來說,擺 在胡風面前的,有三種可能的選擇:

第一,胡風終於覺悟過來,認識到大勢所趨,認識到不認識它就得不到自由 的必然規律,願意按照大多數文化名人的成功經驗,以向真理投降的名義,痛痛

304 胡風,《三十萬言書》,頁 1-3。

305 謂舒蕪 1952 年 5 月配合毛澤東《講話》發表十周年,在《長江日報》與《人民日報》發表《從 頭學習〈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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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把自己的一生臭罵一通,然後爭取在新的環境裡發揮餘熱。這不但是文藝領 導當局對他的希望和等待,也是一貫關懷他、幫助他的周恩來對他的期許。然而,

這不但在胡風的主觀上沒有這個可能,就是他的朋友們,特別是年輕的朋友們,

也沒有一個向他暗示這條既會冤枉自己、又會冤枉別人的出路。胡風當時動情地 說過,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而是涉及許多人,許多人的勞動、成就和信念;

如果是我個人的問題,例如說我對某些黨員作家不夠尊重,我會毫不猶豫地認錯,

但是,單純為了個人的得失禍福,採取不負責任的趨吉避凶的態度,我在歷史上 受到唾罵,倒是小事,讓眾人實踐所證明的真理受到損害,我就罪上加罪。話說 到這個地步,他不能走這條路,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第二,幾位年長的朋友則向胡風這樣建議:找個閒差事呆著,沒事搞搞翻譯,

不要再發什麼言,不要再杞人憂天了。可惜,胡風和年輕的朋友們不但當時沒有 理解和接受這個建議的思想基礎,就是後來經過種種磨難,他們仍然認為,這種 退避態度實際上也是對受難的真理閉上了眼睛,雖然和前者不可同日而語,卻也 為任何革命者所不取。其實,即使話不這樣說,也不難預見,只要沒有公開徹底 否定自己,胡風再怎樣韜光養晦,裝死躺下,有的人也不會讓他過太平日子的。

第三,胡風本人給戴上這三頂大帽子之後,覺得真是走投無路了。他認為,

本來應當戴在別人頭上的這三頂桂冠,即理論原則上的反馬克思主義、創作理解 上的反現實主義、組織領導上的宗派主義,已經共同構成一道銅牆鐵壁,把他和 他的朋友們合圍起來,是他們的任何千呼萬喚都推不倒的。

正是在這種思想狀況的支配下,先由同情者提議,後來在胡風和朋友們中間 逐漸達成共識:胡風應當相信中央,依靠中央,向中央上書言事,請中央出面解 決問題。

胡風所以接受這個選擇,應歸之於他事先本來就有過這個想法:一、決不能 為了個人的「過關」而放棄或改變自己的文藝思想;二、要為和自己一同受難的 友人路翎、阿壟申冤叫屈,為他們爭取順利一點的寫作條件,進而義無反顧地要 為中國新文學的命運慷慨陳詞;三、他當年在上海和魯迅、馮雪峰在一起,就一 直把個別文藝領導人和黨中央區別起來,認為後者不太了解文藝戰線上的實況,

一旦有了了解,再難的問題也不難解決。以上思路今天看來雖然幼稚可笑,實際 上正符合胡風在當時典型環境的典型性格,也是《三十萬言書》得以出籠的真實 背景。

在決定向中央上書言事之後,出現了談什麼和怎麼談的問題。林默涵、何其 芳的批評所反映的理論混亂,不能不談;舒蕪的「起義」所包含的捏造和誣陷,

不能不談;個人幾十年來與周揚等人交往中所體驗的越來越嚴重的宗派主義,不

能不談;當前文藝領導工作中的種種失誤及其危機,也不能不談。這些專題儘管 久已擺在當時廣大讀者面前,談一下也未必違犯新社會的言行準則,但每一個卻 又是提起葫蘆根也動,稍一不慎,就會遭到誤解,甚至釀成禍端。當時雖然不可 能預料到日後的災禍,也不是沒有在一定範圍內和一定程度上有所思考和顧慮。

有人認為,上書一次不容易,要上就要把一切問題端上去,讓中央從全盤考 慮;而且理論上的庸俗社會學和組織上的宗派主義是連在一起的,如只談理論問 題,不談其他,將更不便中央作出判斷和決定,這個意見對事物本質看得似乎比 較透徹,對中央的信心也較大,但未免顯得過分樂觀。

他在理論部分把當前的文藝領導思想概括成五個命題(所謂「五把刀子」-

筆者按):

1. 作家要從事創作,非得首先有完美無缺的共產主義世界觀不可;

2. 只有工農兵的生活才算生活;

3. 只有思想改造好了才能創作;

4. 只有過去的形式才算民族形式;

5. 題材有重要與否之分,題材能決定作品的價值。

並將這五個命題比喻成橫在作家和讀者頭上的『五把刀子』。

再從社會上看,「三十萬言」撰寫過程中,發表了「四中全會」公報,其中 關於反對「獨立王國」的決議極大地鼓舞了胡風。他認為全國範圍內,沒有比文 藝界更大的獨立王國了,他有責任把他的「三十萬言」早日交上去。上交時分,

收件領導人(為習仲勳-筆者按)對他說,「要相信中央。你相信中央,是完全 正確的。」他聽了更認為,自己做得完全對。

接著,《文藝報》以「壓制新生力量」的罪名受到《人民日報》的質問,胡 風以為這是中央看了他的報告之後所採取的部署。他沒有深思熟慮,便應邀在文 聯擴大會議上發言,把他所寫的他自己和路翎、阿壟等人幾年來同樣受壓制的情 況重講了一遍,引起了不少聽眾的共鳴。然而,稍有政治經驗的局外人無不認為 這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所作的一次判斷到行動完全錯誤的發言。果然,

相應的惡果旋踵而至,沒有多久,周揚出面作了《我們必須戰鬥》的報告,把胡

相應的惡果旋踵而至,沒有多久,周揚出面作了《我們必須戰鬥》的報告,把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