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風在這個部分可以說真正地談了他一直希望和中共文藝領導幹部懇切討 論的核心議題。以筆者的理解，胡風的基本概念是：什麼是社會主義文學與藝術 的性質以及如何創作出相應的作品？胡風的理念傾向於以現實主義的理論與寫 作反映當前社會的實態，至於其作品是否有利於社會主義社會的改善與建立，是 其次性的問題。胡風強調作家的動力在於「主觀戰鬥精神」，也就是說，胡風認 為人，尤其是馬克思主義的革命的作家與藝術家，具有推動與改造歷史的能動性
（agency），而非機械性的政治工具。基本上，筆者認為胡風的馬克思主義文藝 思想觀和中共自 1940 年代以來在延安整風以後發展出來以毛澤東《在延安文藝 座談會上的講話》為基礎的工農兵文學藝術理論，以推動中共建立農村根據地為 目的的實用性創作的思想與方法，是不同的。而胡喬木和周揚等延安文藝領導人 對於這樣的有利於革命勝利的延安文藝傳統，認為是中共自己創新的馬克思主義 中國化的重要資產部分，必須依此樹立毛澤東文藝思想為惟一的創作理論與創作 方式，並在建政後延續下去。由於如此，形成中共在內戰中轉入優勢以後即開始 推動左翼文學的《講話》運動，其中以 1948 年的「香港批判」最為突出，國統 區出身的共產黨員作家如邵荃麟、喬冠華等都要積極批判自己過去在文藝方面的 小資產階級、自由主義的思維與作風。而胡風卻與之牴觸，甚而寫出《論現實主 義的路》與之對抗。
胡風在《三十萬言書》中「關於幾個理論性問題的說明材料」中花費大量的 篇幅來回應 1953 年 1 月 30 日出版的《文藝報》上林默涵的文章《胡風的反馬克 思主義的文藝思想》以及下一期《文藝報》何其芳的文章《現實主義的路，還是 反現實主義的路？》，筆者依此來探討胡風的文藝理論的基本概念。
第一個論斷，也就是基本論斷：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者「首先要具有工人階級的立 場和共產主義的世界觀」（林默涵）
1932 年蘇聯解散「拉普」（俄國無產階級作家協會）。拉普派的指導理論是：要 求作家首先具有工人階級即共產主義的世界觀，要求作家用唯物辯證法的創作方 法去創作。拉普派的統治對那以前的蘇聯文學起了嚴重的危害作用。
萬言書》，頁 94。
斯大林提出了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口號，並說「寫真實！作家在生活中學習罷！
如果他能用高度的藝術形式反映出了生活真實，他就會達到馬克思主義。」291
胡風將林默涵「拉普化」，以過去 1920 至 30 年代蘇聯經歷的無產階級文化 派的過程來指責林默涵的社會主義文藝觀的錯誤性。並由斯大林的說法來解釋胡 風的文藝觀的正確性，即「處處有生活，處處有題材」的說法。
關於「拉普」，在中共的文藝理論中長期是一個鮮少被仔細研究與討論的題 目，具有一定的敏感性。鄭異凡在《布哈林論稿》中解釋無產階級文化派：「十 月革命前後，俄國文壇出現一個頗有影響的無產階級文化派，它以波格丹諾夫的 理論為指導，以無產階級文化協會為據點，宣傳在空白地上創造純粹的無產階級 文化的思想。儘管他們在普及大眾文化方面做了一些有益的工作，但他們的一些 領導人的閉門造車，企圖在試驗室裡製造無產階級文化的狂熱努力，無疑給蘇維 埃文化事業造成了損失。……列寧堅決反對他們拋棄人類文化遺產，關起門來杜 造純粹的無產階級文化的一切企圖。」292無產階級文化派和「拉普」在建立社會 主義的文藝觀上是一致的。
那麼，林默涵說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者首先要具有工人階級的立場和共產主義 的世界觀」是不是有拉普的性質呢？筆者傾向同意胡風的看法，這是無產階級文 化派的基本思維。這是一種矛盾，即共產主義社會尚未存在前，作家不可能有這 樣的意識，有的話就是唯心主義，而不是唯物論。這是社會主義文藝觀和社會主 義建設之間的矛盾性，就是在社會主義建設過程中，要求以社會主義文藝反映出 社會主義的正確性與即將來到的美好性，這就成為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宣傳的功利 主義。
然而，胡風沒有想到，他此處照搬蘇聯反拉普經驗，恰恰是否定了《講話》
中的工農兵文學觀以及文藝為政治服務的要求。
第二個論斷，也就是基本論斷：「對於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者，創作方法和世界觀 是不可能分裂而只能是一元的」。（林默涵）
這是從第一個論斷必然得出的產物，和拉普的理論是完全一致的。1950 年初，
291胡風，《三十萬言書》，頁 105。
292 鄭異凡，《布哈林論稿》（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7），頁 181-187。另參考吳元邁，
〈“拉普”文藝思潮簡論〉，《文學評論》，1983 年第一期，頁 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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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里克發表了一篇批判，論點之一，是把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看成藝術創作的「黨 的方法」，提出了「創作方法與革命的世界的有機的統一」。對於這篇文章，蘇聯 思想界馬上提出了嚴厲的駁斥，把它當作新拉普派。293
胡風批評林默涵的論述，其重點在於什麼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且批評 其「拉普」。
第三個論斷，也是基本論斷：「在階級社會裡，無論怎樣的現實主義都是有階級 性的。胡風始終離開階級的觀點，看不到各種不同的現實主義的階級性。」（林 默涵）
現實主義的哲學根據是反映論，即唯物主義認識論（也是方法論）。猶如真正反 映了客觀世界的才是唯物論，通過藝術特徵真正反映了歷史真實的才叫做現實主 義。……馬克思批評《巴黎的秘密》時，指出：作者埃讓許之所以能夠成為現實 主義者，只能在他超越了狹隘的資產階級的世界觀的時候。……拉普派用階級劃 分成分的階級觀點判決了包含著人民性和階級限制的偉大的現實主義作家們，已 經是一種危害性的錯誤。294
胡風在對於第三個論斷的反駁，又簡單地將林默涵的觀點打成「拉普」，因 此論述並不令人信服。一個社會主義作家，在其世界觀中看事情，具有階級的意 識和解析的特質，是自然的。胡風以及他的弟子或朋友們在文學創作上顯示出相 當的長處，在於描繪出活生生的人的生活。胡風的文藝觀點確實和當時中共的主 流觀點有所差異。胡風批評「拉普派用階級劃分成分的階級觀點判決了包含著人 民性和階級限制的偉大的現實主義作家們，已經是一種危害性的錯誤」，事實上 中共在土改中以階級觀點劃分農民，按胡風的原則，應該是一種危害性的錯誤。
依照胡風的觀點，當時的毛澤東與中共黨中央都是「拉普」。
第四個論斷：一個原則性的結論：
胡風的錯誤是「看不到舊現實主義和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根本區別」。（林默涵）
胡風在「資產階級現實主義和無產階級現實主義之間看不清楚它們的原則區別」。
（何其芳）
293 胡風，《三十萬言書》，頁 107。
294 胡風，《三十萬言書》，頁 108-110。
胡風引用蘇聯作家協會的章程定義：
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作為蘇聯文學與蘇聯文學批評的基本方法，要求藝術家從現 實的革命發展中真實地、歷史地和具體地去描寫現實。同時，藝術描寫的真實性 和歷史具體性必須與用社會主義精神從思想上改造和教育勞動人民的任務結合 起來。
胡風解釋：社會主義的根本精神（或根本法則），如斯大林所特別加以闡明 的：
是對人的關懷，人類解放的精神，人道主義的精神。一方面，歷史是人民所創造 的，另一方面，文藝是寫人的，如高爾基說的是「人學」。脫離了這個精神，就 不能在真實性上寫出人來。這，是繼承了現實主義中寶貴的成果的，過去偉大的 現實主義都是偉大的人道主義者。……民主主義的人道主義發展成了社會主義的 人道主義，是蘇聯黨和國家政策的基本精神。……這也就保證了社會主義現實主 義和過去的現實主義的根本區別或原則區別。295
胡風的回應，將社會主義的根本精神或根本法則，就等同於人道主義，在基 本的概念上，筆者相信一般人並不會反對。但是就社會主義的文藝觀聯繫起來，
就會發現和《講話》的精神中的反對資產階級的人道主義是有所扞格。也就是說，
《講話》強調人道主義是有階級性的。
對於胡風提及高爾基所說的「文學是人學」，後來在 1957 年反右運動中闡述
「人學」的錢谷融被 着重批判而在劃右派分子中為僥倖的漏網之魚。依陳伯海的 文章中敘述：「1957 年 5 月，錢谷融在《文藝月報》上發表《論「文學是人學」》，
基於高爾基關於『文學是人學』的見解，嘗試沖破左傾教條主義的束縛，對文藝 的特點和規律作了重要的探索。一發表即引起廣泛的討論，可是，很快地轉成批 判，隨即發展為一場持續數年之久的圍剿，終於被宣判為『文學上的修正主 義』。」296可見，關於「文學是人學」的思維在當年中國文藝界受《講話》精神 束縛中，是一個持續存在而沒有被完全消滅的話題。胡風是最早公開提出這個看 法的一個人。
研究胡風《三十萬言書》，必須談四人幫被逮捕及文化大革命結束時的胡風。
295 胡風，《三十萬言書》，頁 112。
296陳伯海，〈破人性之禁域 探藝術之奧區－重讀錢谷融《論“文學是人學”》〉，收入曾利文、
王林編，《錢穀融研究資料選》（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頁 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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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風那時已前後關押 22 年，開始出現精神問題，有一度發作，自言自語，說天
胡風那時已前後關押 22 年，開始出現精神問題，有一度發作，自言自語，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