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 年,胡風入獄十年後,正式判刑 14 年,遇文革,改判無期徒刑。在胡 風正式判決的那一天,胡風骨幹分子牛漢有十分令人動容的描述場景,牛漢說:
329胡風,《致路翎書信全編》(鄭州:大象出版社,2004),頁 60-61。
330 《人民教育》,1955 年七月號,7 月 9 日出版,頁 12。
331賈振勇,《郭沫若:士與仕的長長背影》,頁 118-119。
332 曉風,《九死未悔-胡風傳》,頁 215。
333張恩和,《郭小川傳》(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8),頁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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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 年冬,為了給我(還戴著反革命分子的帽子)提供一個改造的機會,讓 我去河南林縣參加四清運動。臨行之前,突然接到通知,必須先去參加胡風的審 判會,還指定包括我在內的在京津的幾位「分子」到會上做認罪的發言。當時心 裡很明白,我們幾個實際上是充當陪鬥的角色。會場設在天安門附近北京市中級 人民法院的一個大廳,四周是高高的一層層座位,中間的空地很像一個室內籃球 場。我們幾個是個別地被傳呼進去的,由一位法警領著,發完言立即退出法庭。
我忐忑不安地走進了法庭,四周是大海怒濤般地瞪得很大的千百隻眼睛,我不敢 東張西望,迎面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孤零零站立的人,這只能是胡風。他面朝著審 判席,比起十年前,明顯是消瘦了,穿著一件棕色的中式棉襖,出奇地肥大,幾 乎長及膝部,他的兩隻手一直不自然地攏在袖口內。許多年後,我回憶起,判斷 可能是戴著手銬。胡風的整個形象令我感到震驚、陌生。胡風側過臉,向我望了 一眼,我們有一瞬間的對視,他神情冷漠,這冷漠,我從馮雪峰那些年的神情裡 早已熟悉了。冷漠包含強烈的自尊。輪到我發言,我開始照著稿子唸,後來,我 忍不住為胡風辯護起來,說胡風的問題是文藝思想問題,胡風認為黨偏聽偏信了 一些文藝界領導人的話……。主審人張磐石當即大吼一聲:『下去!』轟我出去。
胡風被判十四年徒刑,上邊坐著周揚。」334
沒想到,次年文化大革命起,1966 年 7 月 1 日《人民日報》第三版上,《紅 旗》雜誌為紀念黨的生日,推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重新發表毛主席《在延安文 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編輯部為此題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指南針》的按語:
「批判周揚的修正主義路線,指出周揚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文藝黑 線首領。」之後周揚經歷殘酷批鬥,關入秦城監獄近十年,且株連全家。335
胡風 1978 年獲釋,1980 年、1986 年、1988 年,經歷三次平反,才徹底平 反。其間曾出任第六屆全國政協常務委員、中國文聯委員、中國作家協會和文化 部文學藝術研究院顧問等職。徹底平反前的 1985 年,因癌症於北京過世,享年 83 歲。
依 2010 年中共黨史官方出版品對於胡風事件的說明,標題為〈對胡風的錯 誤批判〉,336概述如下:
1955 年 1 月 20 日中共中央宣傳部向中共中央提出報告,要求在批判俞平伯和胡 適的同時,對胡風的文藝思想進行公開的批判。在這以前,1954 年 7 月,胡風 向中共中央政治局送了一份長篇報告,就文藝問題陳述自己的意見。中共中央宣 傳部認為:「胡風的文藝思想,是徹頭徹尾資產階級唯心論的,是反黨反人民的
334 牛漢,《我仍在苦苦跋涉》(北京:三聯書店,2008),頁 105-107。
335羅銀勝,《周揚傳》(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9),頁 323-336。
336 廖蓋隆,莊浦明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編年史 1949-2009》(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
頁 85-86。廖蓋隆編寫這本書時,胡風已得平反,得以依中共中央的政治決議敘事。
文藝思想。他的活動是宗派主義小集團活動,其目的就是要為他的資產階級文藝 思想爭取領導地位,反對和抵制黨的文藝思想和黨領導的文藝運動,企圖按照他 自己的面貌來改造社會和我們的國家,反對社會主義建設和社會主義改造。他的 這種思想代表反動的資產階級思想,他對黨領導的文藝運動所進行的攻擊,是反 映目前社會上激烈的階級鬥爭。」
中共中央於 21 日(次日)批准了這個報告。從此,文藝界中圍繞胡風的文藝思 想的不同意見的討論變成了對胡風政治討伐。5 月 13 日、24 日、6 月 13 日,《人 民日報》分三批刊登了《關於胡風反革命集團的材料》,毛澤東寫了按語,斷言 胡風等人是「一個暗藏在革命陣營的反革命派別,一個地下的獨立王國」,「這個 反革命派別和地下王國,是以推翻中華人民共和國和恢復帝國主義國民黨的統治 為任務的」。5 月 18 日,全國人大常委會批准,將胡風逮捕。於是,對胡風的思 想批判又演變成了政治上、組織上的「肅清胡風反革命集團」運動,許多人被打 成所謂「胡風分子」,造成了一樁錯案,被捕 92 人,隔離審查的 62 人,停職反 省的 73 人,被審查的嫌疑者 2100 餘人。1965 年胡風被判有期徒刑 14 年,文化 大革命中又被加刑為無期徒刑。胡風於 1978 年釋放。
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中共中央對這樁錯案進行了徹底的糾正,為胡風等人 恢復了名譽,並且認為,對胡風的文藝思想和主張,應按照《憲法》關於學術自 由、批評自由的規定和「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由文藝界和廣大讀者開 展正常的文藝批評和討論,不必由中共中央作出決斷。
巴金在胡風平反以後,寫下《懷念胡風》,於香港《大公報》1986 年 9 月 21 日至 28 日連載,當時胡風已經過世一年多了。巴金說:「除了寫書,我更喜歡譯 書。不像胡風,他把培養人才當作自己的責任。他自己說愛才,我看他更喜歡接 近主張和趣味相同的人,不過這也是尋常的事。」巴金以晴天霹靂形容自己震驚 的心情:「沒有想到建國後會有反胡風運動,他那一片愛才之心倒成為反革命的 罪名。」事後,胡風和胡風分子在社會中消聲匿跡,沒有人再提起他們的名字。
巴金偶爾向熟人打聽胡風的消息,對方說:「你不用問了」。巴金想起清朝的「文 字獄」,打了幾個寒顫,不敢做聲了。巴金不能忘懷自己在 1955 年「反胡風集團」
的鬥爭中做過的事情,他在上海寫過兩三篇文章,主持過幾次批判胡風的大會。
巴金為自己的表演感到「噁心」和「羞恥」,不能原諒自己,也不要求後人原諒。337 當年全國成百上千公開批判胡風以及胡風分子的黨內外作家中,文革後只有巴金 一個人公開地以長篇文字表達出他懷念胡風的情感以及他參與批判胡風的悔 意。
337 張慧珠,《巴金隨想論》(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3),頁 756-7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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