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台籍菁英的殞滅
第二節 中部地區人物誌
一、陳復志：
陳復志，嘉義市人，原在日本求學，因熱愛祖國而前往華北入軍事學 校工兵科，對日抗戰中由排長升至中校。日本投降後回到台灣，受一樣是
「半山」的李友邦的託付擔任三青團嘉義分團主任。陳復志經常以自己是
「中國革命軍人」為榮，所以時常穿著中國軍服，一身軍裝更成為他的標 誌，愛國的他甚至晚上都在三青團分部上課教台灣人國語，像潘木枝就是 他的學生。103
陳復志個性剛正不阿，嫉惡如仇，當時嘉義憲兵隊隊長李士榮作惡多 端、貪污舞弊，他就毫不避諱的向上級檢舉反應，所以與憲兵隊交惡，關 係緊張。
二二八事件發生後，三青團嘉義分團和嘉義市參議會聯合舉辦市民大 會，正式成立「二二八處理委員會嘉義分會」，陳復志因為是軍人又會說 國語，被推為主任委員兼「嘉義防衛部司令」，但兩天後他就隱匿不出，
所以嘉義地區的抗暴行動他其實根本沒有參與、也沒有領導。卻被國府當 局列名為「叛亂的首要」，完全是「公報私仇」的結果。
三月三日上午，地方士紳與青年組成「嘉義二二八處理委員會」後改 名為「二二八處委會嘉義分會」，會中共推三青團嘉義分團主任陳復志擔 任主委，但是三月五日之後他就躲了起來，不肯再涉及委會事務。
陳復志，嘉義市人，在日本東京神田的大成中學畢業後，嚮往「祖國」
而潛入華北考上保定軍校畢業。後由排長而官拜工兵中校副團長，終戰後 受李友邦之命，任三青團嘉義負責人；還是一襲軍裝，舉止神態還是軍人 本色：木訥而正直，和污行薰天的憲兵隊連長李士榮交惡。所以嘉義的「團
101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260
102根據宋斐如長子宋洪濤的說法，區女士的案子完全沒有經過司法審判就槍斃了，那是情治單位 為了做成績邀功，所製造出來的冤案。參考自張炎憲、胡慧玲、黎澄貴採訪記錄：《台北都會 二二八》（台北：吳三連基金會，1996 年），頁 40。
103張炎憲、王逸石、高淑媛、王昭文：《嘉義驛前二二八》（台北：吳三連基金會出版，1995 年），
頁 23。
軍」關係一直十分緊張，想不到幾天之後，陳竟然成為第一個槍下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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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嘉義機場被人民軍包圍的時候，處委會的仕紳希望能和機場內的國 府軍「和談」，所以希望會說國語又對中國事物較通曉的陳復志能擔任談 判主席，但他仍無意出面，最後是青年學生威脅他若不出面就火燒其住所，
他最後終於應允。
「陳復志，唔係閟起門一切唔插墨?」他問。
「係啊!伊唔出，幾個青年去講，爾那唔出唔管?就點一把火燻！看爾 出也唔出！結果……」
「結果陳？」
「無唔對!被推派做代表，做領隊──去咧！」105
沒想到當陳復志和其他代表進入嘉義機場後，立刻被拘捕，最後被國 府軍反綁在卡車上繞行嘉義市一圈後，槍決身亡。一生熱愛「祖國」的他 也最後竟死在「祖國」的槍口下，還被冠上「叛亂之首」的大罪名，怎不 叫人鼻酸呢？
五分鐘之後，歷史性時刻到了。陳復志被命令下車，他好像遲疑了一 下──
「我不是叛──徒！」他突然亢聲說。
「嘿！下去！」兩個士兵同時朝他屁股踹一腳。……
行刑士兵的動作相當熟練。陳前傾往前「拖行」的身子，因兩士兵同 時煞住腳步而往前一衝──「趴」一聲仆落地上。就在這瞬間，右方行刑 者已經拔出佩槍，朝陳背後心臟部位開了一槍。
「我……不……」陳還是說了「半句話」。……
「砰！」左邊行刑者再補一槍，這回是打中腦袋的偏右處。陳「吁─
─」一聲，好像是滿足的呼一口氣。之後，完全靜止了。
多少怨恨、冤恨、不平、憤怒，都歸於大地；「它」並非消失，而是 埋入大地。106
104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360。
105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420。
106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441。
二、潘木枝：
潘木枝，嘉義市人，原在小學任教，後負笈東瀛，畢業於日本東京醫 學專門學校，返台後，在嘉義市開業，主持「向生醫院」懸壺濟世。潘木 枝的弟弟潘龍先生回憶起他哥哥說：
當時所有唐山人（大陸來台者）因受日本政府歧視，生活艱苦，一病 無能力就醫，實需幫助，為避日本人耳目，暗中向中華會館聯絡，光復後 官兵生病者就一概免費，傳為美談，為此，團管區林少將曾特別頒發感謝 狀，吾兄亦引此為榮。107
潘木枝醫師經常義診施藥，嘉惠貧民，極得愛戴。108
終戰後，嘉義市參議會成立，潘木枝因親友不斷遊說只得勉強參加東 門區的競選，競選期間不但沒有任何積極活動，反而在醫院為患者看病，
甚至為他另一位好朋友林文樹拉票，最後仍以最高票當選市參議員，足見 他平素為人深得人心。
潘木枝，……。一九四六年四月嘉市參議會成立，潘參選，東門區一 八三六票中得六七二票，其餘當選人三者加起來只有五二二票。潘在嘉市 平民眼中是現世菩薩;經常施捨濟貧，仗義扶弱。109
二二八事件發生後，潘木枝非但毫無叛亂意圖，反而再三在各種場合 極力規勸社會人士與青年學生應終止和政府的對抗，回復社會常態以維持 生計。還曾經毅然放下聽診器，去勸和本省同胞和外省人的衝突；事件發 生期間若聽到被困在中山堂的外省籍同胞生病，還會停診並吩咐診所藥劑 生攜帶藥品與他一起前往救治，獲得大陸來台官兵及眷屬同胞的一致好評。
當紅毛碑之役結束，青年學生要去包圍水上機場時，他趕去阻擋，勸
107台灣省文獻委員會二二八事件文獻輯錄專案小組：《二二八事件文獻輯錄》（台中：台灣省文獻 委員會，1995 年），頁 411。
108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442。
109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364。
導學生千萬不要用暴力；莽撞犧牲是沒有意義的……然而學生不聽趕去 了；他們是第一批，卻在途中就給軍隊用機槍掃射「殲滅」了！110
二二八事件發生中，潘木枝代表嘉義市「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
與陳復志等共十二人，攜帶大批的米、肉、蔬菜等物資前往嘉義水上機場 要塞與被困在該處的國府軍講和並慰問，沒想到竟因而被拘。天真的他以 為會經過法院審判，還說要在公審那天討一個公道，直到被槍殺前一天，
一名守衛偷偷在香菸盒上寫字告訴他即將行刑，他才知事態嚴重，隨即利 用香蕉煙紙盒，以日文寫下遺囑：
素霞賢妻如面:
余已絕望矣！謹書此為最後遺言，望賢妻自重自強。
一、潘木枝家全賴賢妻一人，賢妻要自保身體，切不可過悲。
二、吾母老矣，望汝孝養。
三、子女切要撫養，使其成人，木枝是為市民而亡，身雖死猶榮。
四、余一生使賢妻苦痛多矣，望賢妻恕我，我每日每夜仍在汝身邊，
保佑汝們。
五、家門要自重，切不可自暴自棄，再祈保重身體。
夫 潘木枝遺111
三月二十五日，潘木枝與其他和平談判代表被五花大綁，一同赴嘉義 市火車站前槍斃示眾，屍體一直暴露在槍決地點。隔了一夜，他腳上所穿 的皮鞋竟然不翼而飛，被看守現場的士兵偷去了。
潘木枝身體魁梧，穿的是錦黃色日式的「國民服」……他的右手臂整 隻軟塌塌地，顯然是骨折或兩截都脫白了，不過他還是挺著，勉強維持站 立的姿勢……
潘是東區參議員，經過自己開業的「向生醫院」時，他清清喉嚨突然 向市民說話了：「各位鄉親：來去喔，去看咱等乎伊銃殺！大家愛目金金 看：看我係安哉死介！」……
怯怯地，緩緩跟隨上來的人群越來越多了，人群裏抽泣聲此起彼落……
110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364-365。
111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444-445。（亦收錄於張炎憲、王逸石、高淑媛、王昭文：
《嘉義驛前二二八》，頁 224）。
「格格格格── 」是機槍的怒吼。
原來這一回是「迅速解決」……又一次歷史性時刻。
暴屍三日。未得許可，任何人不得移動屍體！112
潘木枝遺體搬運回家後，許多人痛哭、也有人咒罵政府，大批民眾湧 入向生醫院內靈前焚香祭拜，當時香非常稀少，祭拜他的人只好一個接著 一個，用別人拜過的香來祭拜，有些人用到香火已盡，還在用香根祭拜……
113。潘木枝出殯當天雖因怕特務騷擾，送葬者寥寥無幾，然沿途處處可見有 人在家門前供茶供飯，燒香默哀，足見潘木枝在嘉義人心中，永遠是一位 可敬的好人。
受過日本近代法治社會薰陶出來的台灣人如潘木枝，對於不經公開審 判竟可槍決人犯的祖國政治，似乎只有在臨死前才看清楚它。從潘木枝的 身上，我們看到那個時代的台灣人民的悲哀！令人惋惜的是潘先生的次子 潘英哲，原欲繼承潘先生的志業當醫生，聽到父親在機場被抓後，衝出去 要救爸爸，卻在潘先生被槍殺的十天前也被不幸遇害了。114
潘木枝有七個兒子，其中次子潘英哲，事件中躲到阿里山去，也被打 死。115
關於英哲被射殺一事另有說法，《埋冤》一書與李筱峰著作《二二八消
失的台灣菁英》之記錄和上述有所出入，故一併列出，以做參考：
嘉義地區死者約在四千人至五千人之間。潘木枝的次子潘英哲也參與 了學生隊伍而且是水上機場之役與陳顯富一起行動。
三月十一日父親以和平使被拘，次日一排憲兵包圍「向生醫院」又搜 索潘宅，英哲獲鄰人示警及時逃脫。廿五日父親遇害，英哲當機立斷逃往 阿里山藏匿。不幸在「綏靖」期間，無意中洩漏行蹤，當時政府懸賞高額 獎金鼓勵告密。結果被一連姓當地人告密。警憲包圍下令彼投降，英哲不 屈；被當場射殺。116
112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443-444。
113李筱峰：《二二八消失的台灣菁英》，頁 248。
113李筱峰：《二二八消失的台灣菁英》，頁 2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