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二八事件發生始末
第二節 事件的發生與衝突的擴大
「二二八事件」之發生固有遠因，但直接因素卻是偶然性的。起因是 民國三十六年二月二十七日晚上發生查緝私煙案件，民眾因不滿緝私人員
20李興祈：＜回顧 1947 年二二八事件的「政治」、「經濟」、「文化」背景,展望未來＞，《南主角》
第 37 期（2004 年 2 月），頁 74-75。
打傷、打死人而包圍憲警單位。次日民眾請願，卻遭長官公署衛兵開槍而 傷害人命。原本是單純的治安事件，因處置失當而引發一連串、全島性、
官民對立與省籍衝突的事件。
當時的香菸是由公賣局專賣，但價格貴品質又低劣，因此走私的香菸 變成一般民眾的最愛，許多無以為計的小販就靠販賣私煙過生活，因而衍 生出緝私的專業人員。二二八的肇因──可憐的婦人「林江邁」，與枉死 的少年「陳文溪」，就是因查緝私煙下的犧牲者。
關於這一段歷史，在《埋冤1947埋冤》裡就以小說的形式記載：
「酸藤（逃）喔！臭豬來（查緝私煙的人）囉！」突然有人示警。
緊接著吆喝叫嚷之聲不絕，自然私煙小販互相招呼的喊叫了。
……可惡的私煙犯子完全銷聲匿跡啦！……果不其然，一個裹緊頭巾 的婦人雙手抱緊包袱，看樣子是逃不掉，……伊在肩頭的黑色大衣左邊已 滑下；可笑的是包袱並未結好，一角掉落，兩包煙還掉在地上。……傅科 員顯然十分不滿犯人形同抗命的姿態。他跨前兩步，伸手把婦人捧在胸前 的花布包袱掣下。……包袱脫手的同時，裡面抖落幾個硬幣，另外還有一 小捲紙鈔……21
這幾位查緝私煙的官員，發現這些錢之後當然要求「充公」，可是婦 人帶著兩個小孩就靠這微薄的收入生活，只得苦苦央求科員們還錢，但撈 到油水的科員怎可能放棄，除了沒收婦人的香菸外，還要拿走根本與違法 無關的現金，行為就如同「搶劫」一般蠻橫。
「大人：求求汝，好否？錢還阮。者係咱攏總個生活費咧！」婦女追 上來，伸手去揪傅學通的衣角。
「放手！你給我放手！咦？造反了是不是？」
……
傅等幾個人現在是團團聚在一起了。因為層層的人群有意無意的把他 們包圍起來。……
「還錢啦！還錢啦！還錢！幹咧！」
「還錢就放爾走！幹咧！拍咧啦！」
……
台灣人憤怒了。一群柔順乖巧的而膽小的山羊，陷入死地，面對老虎
21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8-10。
豺狼時，他們在生之本能驅使下，反抗了。22
憤怒不平的民眾團團包圍緝私人員，而林江邁也死抱著傅學通的大腿 不放，一旁的人都吆喝著要打死傅科員，沒想到這個人的反應不是還錢脫 身，而是拿槍柄敲不知死活的林江邁的腦袋！以致她滿臉鮮血倒地呈現半 昏迷狀態。這個舉動更激怒的所有的群眾，大家合力包抄「犯人」，要將 他一舉成擒！傅學通不管逃到哪裡，民眾就亦步亦趨的跟過去。最後他被 逼急了，就開了歷史上最邪惡的一槍！
就在這時，那枝槍槍口突然一閃——不是朝天開火，是在斜斜上舉，
約四十五度角的位置「砰！」一聲子彈射向永昌街的方位……
「啊 ！」「開銃！？」
……
「打死人了！」「銃殺！銃殺了少年郎！」
…………
「啥味人，汝知？」
「咱個姨丈厝附近，當然知樣——伊按道陳文溪，少年郎，二十歲……」
23
這個無辜的少年陳文溪，就在無法無天的緝私人員槍下一命嗚呼。殺 人兇手傅學通很快逃走，逃到警察局躲避，民眾馬上包圍警局，警局雖然 說明會合理處置，但大家仍堅持要求交出人犯並當場槍斃，怕事的警方最 後竟將警局關起來。民眾轉而求助憲兵，但憲兵也未把人犯處死，於是民 眾認為憲警都一樣只想包庇犯人。在不合理處理的情形下，怒不可遏的群 眾徹夜不散的開始包圍北警所和憲四團部，態勢越來越嚴重，雙方對峙，
已無轉寰餘地。
隔天，二月二十八日上午，民眾開始鳴鑼宣傳，市民大眾全走出家屋，
走上街道，大家慷慨激昂，談論的都是同一個話題：昨天的慘案，必須要 一個公道！於是不論年輕人、中年人、甚至學生團體等皆自動自發開始挺 身「抗爭」。群眾先到北警局毆打「阿山警察」，搗毀所內窗戶、物品，
再把所內的香菸、酒類、辦公桌椅等能抬走的，通通拖到街上燒掉，接著 又轉到專賣局台北分局，把局房舍裡的貨物及搜尋出來的花花綠綠的鈔票 放火燒毀。兩個行動有一個共通點，即沒有一個動手搬扛物品的人把物品
22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11-13。
23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17-18。
據為己有，或趁機混進房庫竊取財物。
很自然地，各街道巷道中人群立刻向湧向北警所。在這十分鐘不到的 時間，擁擠的人群已非人山人海所能形容了。林志天隨著人牆往槍聲處挪 移前進，可是到達大約接近北警所百公尺處再也動彈不得了。
……
上午十點過後，示威的群眾不約而同地來到專賣局臺北分局（城內「本
町」，在今之博愛路口。）這個時刻「人群」已經成為「群眾」；幾個青 壯具備領袖性格的人自然成為領導人。
……
於是庫存的香菸、米酒、清酒、火柴，連同能夠搬動的辦公桌椅，櫥 櫃箱子全拋出去，拖挪到街道上來，當眾引火焚燒！
「嘿嘿！哇哈！請看者係啥咪?」一個瘦長中年人雙手高舉捧著一堆花 花綠綠的「東西」，向大家晃動展示。
「哇！錢咧！簇新個十元紙票咧！」
不錯，是民國卅五年五月廿二日由臺灣銀行發行的「新臺幣」，全是 簇新的最高額──十元鈔票。
這個瘦長中年人全無猶疑地把全部鈔票拋進熊熊上騰的火焰中……
四方八面的百姓人群拚命叫好鼓掌；沒有誰顯露不捨痛惜的神色，更絕無 誰伸手想撿走散落於火焰之外的鈔票。24
初嚐勝利滋味的群眾，受到鼓舞，繼續往專賣總局找總局長算帳，但 專賣局局長也已逃之夭夭，只剩下武裝警察鎮守。群眾只得再一次把專賣 總局堆放的貨物和辦公器具放火燒毀洩憤。
怒氣未消的百姓下一步就是到目的地──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請願，
遊行隊伍越來越長，集結在長官公署前的廣場，五六千近萬的人眾如排山 倒海的奔向長官公署，大家呼口號、敲鑼打鼓，聲勢浩大。陳儀也非省油 的燈，他早已派人在公署屋頂上安置了機槍。當請願民眾步步接近公署大 門時，突然從屋頂上傳來機槍掃射聲。
「格格格格！格格！格格！」
槍聲?是的，是機槍聲，發自樓頂上的兩挺重機槍。
「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這是左右兩邊屋頂噴出的槍聲。
「哇！」
24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31-33。
「阿母喔！．」
「咬喲！啊呀！」
「殺人！殺人了！屠屠、屠殺啊！」
陡地，人眾如巨牆崩頹，紛紛仆倒，往後倒去！
……
這是台灣四百年史中所謂有的慘絕事件；在最高行政官衙前，手無寸 鐵的百姓被射殺當場。25
十數名市民被射中倒下，民眾大恐慌，四處逃竄，驚叫聲與哀叫聲不 絕。總計請願隊當場死亡三人（一說四人），輕重傷十數人。
陳儀這樣的無差別射擊，使群眾義憤達到爆發點，逃散的人開始回到 市區每個角落，看到外省人就不分青紅皂白的攻擊，不論性別、年齡、身 分，只要是「阿山仔」，就是大家報復的對象。「殺死阿山！」「殺死豬 仔官！」台北市內到處喊殺，也有到處逃竄的大陸男女老幼。武力抗爭擴 大到整個台北市。於是在下午三時，陳儀宣布戒嚴。臺灣人其實不知戒嚴 是何物，太平洋戰爭末期美軍轟炸台灣本島，日本當局也沒有實施戒嚴令，
如今只是遊行示威，陳儀就祭出戒嚴令，足見他多輕視人命。26
警備總司令發佈戒嚴令之後，台北街頭出現始未所見的軍民混亂場 面，因為台灣人根本無法理解「戒嚴」的嚴重性。陳儀派遣武裝軍警巡邏 市區，並開槍掃射，以火力「掃蕩」街頭聚集的群眾，然而，民眾再包圍 專賣總局、鐵路警察署、交通局等，而與軍警發生衝突，不少民眾、學生 因而喪生。27
由於官民衝突激烈，台北秩序大亂，地方仕紳與民意代表遂出面謀求 解決之道。下午二時，台北市參議會召開緊急會議，決議推選省參議會議 長黃朝琴等為代表去面見陳儀，提出──槍決兇手以撫民心的五項要求，
由警備總部參謀長柯遠芬代為受理，陳儀卻含糊答覆，惟應允禁止員警帶 槍值勤。
當晚七點半，由柯遠芬、黃朝琴、市參議會議長周延壽、國大代表謝 娥到電台廣播長官公署的態度，柯遠芬在廣播中先虛與委蛇地說中央是如 何關懷台灣，陳長官是如何關切台灣同胞，一切施政都是為了島民的幸福，
但話鋒一轉，開始批評這次事件是「少數暴徒毆打外省同胞，並焚燬公家 財物的痛心事件」、「是台灣同胞的一大恥辱！」：
25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43-45。
26楊逸舟：《二二八民變－台灣與蔣介石》，頁 82。
27林木順：《台灣二月革命》（台北：前衛出版社，1994 年），頁 14-15。
最後柯某表明長官公署的處理方針是：
一、 依法嚴辦肇事緝私凶犯，保證以後不再發生類似事件。
二、 少數暴徒越軌危害社會治安……盼市民發揮守法精神、遵守秩 序、信賴政府，靜待合理的解決……
──台北市民幾乎已經「習慣」於陳儀官署的心態──拐彎抹角說來 說去責任還是在市民，市民是「暴徒」！28
這種「打官腔」的廣播，對於查緝員非法開槍及長官公署前民眾和平 請願卻遭開槍的蠻橫行為，都避而不談，看不出解決問題的誠意，只有益 加激起民憤而已。
不管軍警開始部署重兵，不知死活的市民乃集合於台北市新公園開會 討論與陳儀交涉的要領。近一小時討論後，決定要組「自救自衛」團體和 陳儀軍拼鬥，另一方面又派「特攻隊」佔領公園內的廣播電台，向全台人
不管軍警開始部署重兵，不知死活的市民乃集合於台北市新公園開會 討論與陳儀交涉的要領。近一小時討論後，決定要組「自救自衛」團體和 陳儀軍拼鬥，另一方面又派「特攻隊」佔領公園內的廣播電台，向全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