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台籍菁英的殞滅
第四節 東部地區人物誌
一、郭章垣：
郭章垣醫師，嘉義人，日本應慶大學外科畢業。光復後，經衛生局第 三課王金茂的介紹，和衛生局長經利彬以流利的英語交談，後來拿到經局 長的聘書，被派任為省立宜蘭醫院院長。
經局長發給他聘書時曾警告過他：「中國政治很複雜，不是你想像那 樣單純的。」郭章垣的同學也告訴他：「浮起來的釘頭子，總是要叫人用 鐵鎚給鎚下去的」，力勸他留在台大從事學術研究，比較不惹眼。但因郭 醫師是長子，家中弟妹眾多，食指浩繁，在經濟壓力的考量下他還是接了 宜蘭醫院院長的聘書。144
郭章垣醫師是嘉義溪口人，生於一九一四年，日本慶應大學醫科畢業。
年輕輕地就以外科手術名傳全國。……
本來他有意留在臺大醫學院從事醫術研究，但因身為長子，下有弟妹 十幾人，在經濟壓力下，他經由學長王金茂介紹出任宜蘭醫院院長職務。145
郭醫師對回歸祖國十分憧憬，曾請教師來教全體教職員工及眷屬學習
「國語」，可見他對祖國的孺慕。
而他就任省宜蘭醫院院長的十個月期間，常面臨經費不足的窘境，上 面沒發薪水，員工也沒宿舍可住，郭章垣曾讓出自己的院長宿舍給護士住，
自己搬到市政府宿舍暫住；深明大義的郭夫人也拿出娘家的私房錢來買 菜，甚至親自烹煮伙食給醫院員工食用，郭章垣也拿糖等稀有物品和鄉下 農民換雞鴨蔬果來補充員工伙食。
當時物資匱乏，又經常領不到薪水。郭院長除讓出官舍給員工護士住 之外，夫人還拿娘家給的私房錢給員工買菜，並親自準備伙食協助員工度
144李筱峰：《二二八消失的台灣菁英》，頁 171。
145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528。
日。146
當時台灣有霍亂病大流行，因為蔬菜生魚是傳染媒介，郭章垣就要求 當時宜蘭市長朱正宗下令禁賣，然而朱市長怕得罪商人，就請他代傳禁令。
郭章垣再建議市長做垃圾桶以防蚊蠅滋生，豈知朱市長竟把做垃圾桶的錢 和打預防針的費用貪污掉了，為此事郭醫師指責他，據說因此朱市長對郭 醫師就懷恨在心。147（李喬書中另有說法，列舉於後）
一九四六年七八月間，臺灣流行各地的霍亂來襲宜蘭，為朱市長「吃 掉」針劑費用及垃圾筒蓋經費，雙方有過衝突，不過事權各有所屬，他也 末予窮追猛打，所以並未打破和諧局面。後來憑他日夜努力，救回大多數 霍亂患者生命，朱市長還公開表示嘉許感謝呢。148
二二八事件發生後，宜蘭地區也組成「二二件處理委員會」，地方人 士鑑於郭章垣醫師聲望清高，且為外地人沒有派系糾紛，便推舉他為委員 會主席，但他醫務繁忙，實際上只與會兩次而已。
立宜蘭醫院院長是嘉義來的外地人，去歲五月中到任以來憑他正直不 阿的風範，加上醫術精良，很快就建立起清高的聲望；在組成「二二八處 理委員會」時，就因他的公正無私品望，被各派人馬硬推為主委。不過他 忙於醫務，實際上祇與會兩次。149
三月九日，國府軍開始在宜蘭地區發動攻擊，台灣人外省人衝突後雙 方各有受傷，郭章垣醫師主攻外科，故不分台籍、外省籍人士，他搶救了 許多的人。但此時有人警告郭章垣，各地被推為「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
的代表都被列入黑名單，希望他暫時避風頭；但他不認為自己有罪，所以 起初並不願意，但後來拗不過家人哀求，也去躲了一兩天。但郭章垣一方
146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528。
147李筱峰：《二二八消失的台灣菁英》，頁 172。
148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528。
149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516。
面怕避難的人家被他波及，二來怎麼想都不覺得自己有罪，所以又理直氣 壯的跑回家去了。
郭夫人林汾女士，雲林土庫望族，是一位美女。……夫妻十分恩愛，
聽了外面風傳，伊苦苦要求他：避避鋒頭。
「沒做壞事，怕啥咧?」他始終就是這句話。
「先閟起來卡好啦！中國ㄟ代誌，啥知安哉咧！」……
郭依然堅持「平常心」待之，他向愛妻開列「平安的理由」：第一，
自己愛國不落人後，戰後回國立刻承擔公醫職務，就是以行動明志的事實。
第二，就任十個月以來，不貪不求，絕無任何違法的言行。第三，事件中，
他祇有苦口婆心勸阻年輕人不可浮躁妄動，絕無任何鼓動暴動的言行。第 四，他以醫生救人原則救治紛亂中的傷患：不分臺省、外省籍人，軍警人 員一律收留救。150
三月十八日凌晨，軍警人員果然來郭家敲門，郭章垣才在裡面邊應聲 邊穿衣，士兵就踹破玻璃和門窗直接衝進來，接著以槍口抵住郭醫師夫婦，
將郭章垣雙手反綁，眼睛蒙住，開始在屋內翻箱倒櫃，但似乎什麼都找不 著。住隔壁的蔡昆陽醫師也聞聲趕來，要求讓郭醫師穿好衣服才出門，居 然也被粗魯的士兵拒絕；最後郭夫人拿大衣替他罩上，然後眼睜睜看著夫 婿被架走，一去就天人永隔151……
──「慷朗！砰！啪」有人打破「台所」（廚房）的玻璃，推倒門扉 衝進來了。
……「郭章垣！出來！給我出來！」……
──「各位！各位等一下！」說話的是隔壁的蔡陽昆醫師，看樣子是 跟隨著士兵們就進來的了。
「你是誰?這裡沒你的事！」
「蔡醫師啦，住隔壁。是說啦，有話慢慢說嘛……」
「把人押起來！快！押走！」
「軍官先生：請，請給他換外出衣服好嗎?一個院長……」
「滾到一邊去！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150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517。
151參考目擊者蔡昆陽醫師的口述，收錄於阮美姝：《幽暗角落的泣聲──尋訪二二八散落的遺 族》，頁 150。
伊（郭夫人）猛咬牙，拿起他的大衣替他披上。他以雙手自伊右手背 握住伊的小手，重重地捏緊兩下，然後隨著他被架走的動作，拉脫伊與他 的手……152
郭章垣被逮補後，國府軍原想要將一起抓來的一百多人丟入海中，但 車子走到頭圍鄉附近小橋就開不過去，只好就地解決，郭醫師就在此被槍 決了。沒有證據、沒有審判，郭章垣被捕後十二鐘頭之內就喪命，士兵還 企圖要滅屍，欲就地草草掩埋屍體解決，幸好鄉長向軍方求情，讓死者家 屬收屍，家屬們才準備工具、衣服、牲禮和棺木趁夜收屍。
郭章垣的遺腹女郭勝華轉述其母的回憶說，清理遺體時，郭醫師的雙 手被反綁在背後，心臟中了一槍，郭夫人以藥水替他清洗傷口和污泥，然 後換上一套新西裝，當蓋上白布時，一股鮮紅的血又從傷口滲出，染紅了 白布。153整理遺物時，郭夫人發現一張郭章垣親筆寫下的遺書：
他寫在宣紙上的「遺書」：「生離祖國，死歸祖國;死生天命，無想無 念」。左下落款是：三十六年三月十七日。原來這個人心裏早就有所覺 悟……。154
詩中字字具句都是血淚，內含多少辛酸、無奈、和覺悟呢！
二、張七郎父子：
張七郎（李喬書中名之為「張期朗」）先生，新竹楊梅人，因排行老 七故名之「七郎」。張七郎畢業於總督府醫校（台大醫學院前身），原在 台北馬偕醫院服務，後遷居花蓮開設「仁壽醫院」，以紀念其父張仁壽得 名。
張七郎的內人詹金枝是馬偕博士親自洗禮的基督徒，據說馬偕博士的 醫院，常有窮苦人家遺棄女兒，詹金枝便一個一個收養起來，還幫他們找 對象，甚至割土地給她們作陪嫁。張七郎的三男張果仁，就是與其中一位 養女成婚。
152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540。
153郭勝華：〈二二八血淚憶從頭──家父郭章垣殉難始末〉，二二八和平促進會：《走出二二八的 陰影》，頁 248。
154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553。
張七郎在日據時期是抗日、反日份子，一再強調自己是中華兒女，居 家言行都不准有日式行為，甚至不講日本話，不改成日本姓氏。張七郎甚 至將三個留學日本學醫的兒子，學成後通通送到中國東北行醫。
張氏基於家風淵源，原鄉之思極濃，曾數度西行故國，遊歷滿州。雖 然當時足跡不脫日本勢力範圍之內，回臺之後日警竟以「間諜」懷疑他。
他的另一做法是：三個留學日本學醫的兒子，學成後一律到中國東北（滿 洲）行醫。至於居家，不穿和服，日式木屐，嚴令家人一律使用母語，更 一再拒絕「改姓名」……155
台灣光復後，張七郎是戰後對中國政府展開熱烈歡迎的花蓮仕紳之 一，他興高采烈的在練字帖上寫滿歡迎祖國的書法，並在花蓮籌建高大牌 樓，張燈結彩，牌樓兩邊的對聯是「萬眾回春事事需把握現在，一元復始 處處要策勵將來」，上款則為「天下為公」、「國為民有」156，為歡迎國軍 到來出錢出力，來表達他對「祖國」官兵的友好與熱誠。
一九四六年三月，張七郎當選花蓮縣參議員，並被推選為議長，同年 又被選為制憲國大代表，赴中國南京，參加制憲會議，於次年初才回台灣。
根據張七郎內人詹金枝說：「張七郎由國民代表大會閉幕歸台匆匆，抱病 奔馳花蓮縣下，宣傳國憲，遂至臥病不起，每日體溫三十七、八度，乃至 四十度，終日汗流如注，病狀經過，時重時輕，反覆無常，至二二八事變，
自始至終，終日纏綿與床笫之中，此乃咸之事實，斷非一言可以掩飾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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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縣選舉參議員，他以高票當選，並被推選為議長。同年年底選制憲國 大代表；由三十名省議員投票出十七名。張氏以廿票當選列名第八，比政 論界名家李萬居（十五票）還高，可見當時其名望已然是全國性的。當選 制憲國代後，年底即赴南京參加制憲國大會議，於次年（一九四七）初始 返臺。返臺後又匆匆在花蓮鄉間奔波，宣揚國憲，呼籲同胞愛國奉獻。終
花縣選舉參議員，他以高票當選，並被推選為議長。同年年底選制憲國 大代表；由三十名省議員投票出十七名。張氏以廿票當選列名第八，比政 論界名家李萬居（十五票）還高，可見當時其名望已然是全國性的。當選 制憲國代後，年底即赴南京參加制憲國大會議，於次年（一九四七）初始 返臺。返臺後又匆匆在花蓮鄉間奔波，宣揚國憲，呼籲同胞愛國奉獻。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