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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事件發生的社會文化因素

第二節 語言隔閡的問題與衝突

第二節 語言隔閡的問題與衝突

自一八九五年馬關條約簽訂,臺灣被割讓給日本後,兩岸之間分別走 上不同的命運。臺灣雖淪為日本的殖民地,但是卻在明治維新後的日本統 治下接受現代化的洗禮,成為思想先進的公民;反觀中國大陸,一直處於 戰亂動盪之中,建設文化則停滯不前;兩岸之間的分歧隨著時間的推移而 加大,也因歷史的分歧而導致文化的隔閡,並因驟然交會的誤解,而產生 不可彌補的衝突與傷痕。

戰前,在日人有心的「歸順措施」與「同化政策」下,臺灣民眾深受 日本文化的影響,在食、衣、住、行、語言及生活方式逐漸日本化,因而 思想觀念也漸有變化。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台灣被「光復」了,台灣 人也無條件要在一夕之間由「日本人」變成「中國人」。行政長官公署陳 儀,為了使台人早日去除「日本殖民文化」的影響,積極地推行國語運動 及宣揚三民主義建設台灣的必要性,這個「去日本化」以達「中國化」的 做法,對台灣人而言又是一次的「文化重建」運動357。台灣與當時的中國人 最顯著的的差異,就是語言與生活習慣截然不同。

首先是語言溝通問題。由於日人推行國(日)語教育政策有成,一般民眾 除了日常生活以河洛話溝通,也多能用日語交談,反而對於中國的北京話 相當生疏,雖然光復後台灣人都知道國語的重要性而自動自發的學習,但

356吳濁流:《無花果》,頁 149。

357陳建忠:<徘徊於「祖國認同」與「台灣認同」之間-戰後初期台灣文化的重建與頓挫>,《島 語:臺灣文化評論》第 1 期,(2003 年 3 月),頁 23。

語言文字並非可以一蹴就幾,因此,戰後從中國來臺接收的要員們面對這 樣的群眾與環境,語言溝通隨即產生困擾。李喬在《埋冤》一書中,為反 應真實的情境,人物對白就常國、台、日語夾雜而出:

「嘛、速刻,一中、中商、農學院連絡唏又!」林表示要行動了。……

「係安尼那拉!」張深切說的是半福佬半日語:「左右之間,攏總合 起來──學生以外,青年,返鄉軍人磨,台中州有志者,命那(全部)參 加撒塞路(允許)噠!」358

陳儀來台後,大力推行國語政策,當然也遇到很多阻力和困難。比如 語言教學的問題,大陸來台人士遍及各省,每個省分的口音不盡相同,叫 那些滿口不是標準國語的教員來教書,台灣人真的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初學國語就產生很大困擾,也減低了學習興趣。

其次,躁進的陳儀認為會日文的台灣人是奴化的象徵,所以不體諒台 灣人中不懂國語佔大多數的事實,只為了「效率」,斷然廢止各種日文書 籍雜誌報刊發行流通,還在官方報紙中說廢止日文的原因是「推行國語有 成,日文即可功成身退」這種謊言,其實據中研院史研所研究員許雪姬的 推測,國語文推行到基層必須要花十年的時間,一年就廢日文,原因決不 是「推行有成」,而是台灣人在一年內由親祖國轉而「親日」,為消除日 本的影響力,陳儀才出此下策359。廢除日文後造成國語獨尊的現象,也使得 當時台灣知識份子成為文盲或半文盲,在民族大義上或許站得住腳,但對 台灣人而言則缺乏同情和諒解,等於否認台灣文化的差異性,一切唯有「祖 國」才是進步的、愛國的;如果是「日本化」則是落後的、奴化的、不愛 國的象徵。

尤有甚者,陳儀政府以國語文能力來當作用人取捨的準則,台灣人就 因不懂國語而被剝奪服公職之權利,更是極不合理。陳儀在民國三十五年 外勤記者會上表示,為建設中國的台灣,就以台灣人尚在學習國語文的階 段,如此實行縣市長民選很危險為由,宣布台灣在民國三十八年十二月以 前仍不能選舉。《民報》就以〈國語國文和自治能力〉為社論提出了批判 和質疑:一、國語國文不是短時期可以學會的,萬一到民國三十六年底憲 法制定頒佈後,全國都實行憲政,難道台灣要因國語文能力不夠,要另聘 善操國語、書寫國文的人來代行自治?二、國內各省人民中,能讀國語寫 國文的人,未必比台灣多。難道國內就不實行憲法?三、不能藉國語國文 的能力不足來制止台灣人辦政治,或拿這個來做辯護自己惡劣行為的護

358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332。

359許雪姬:〈台灣光復初期的語文問題〉,頁 95。

符。360

民國三十六年二月,民政處長周一鴞在「自治三個年計劃」中再度宣 布,要在民國三十八年才要實施縣市長選舉,並對「國語國文」的問題發 表看法,他認為國語國文的問題不只是語言的問題而已,實在是國民精神、

國家觀念的問題。換言之,若不能講國語、不能寫國文就是缺乏或是沒有 國民精神、國家觀念,所以台灣人民還沒有可得實施縣市長民選的資格。

此種言論一出,使本省人灰心、氣惱:第一,全中國不知有多少人(至少 三億)不會國語,這種問題並非台灣單一地區發生;第二,能說較好的國 語也並不意味著其人的國民精神、國家觀念,就較他人為強。361以能否說國 語做為能否實施縣市長民選的條件,決不能說服當時台灣人當時急於追求 自治的要求。這些文化上的挫折,也為二二八的發生埋下伏筆。

除此之外,大陸人士來台後種種惡劣行徑讓台灣人民不敢領教,也影 響了學習祖國的語言、文字的熱情。為民喉舌的《民報》也點出這樣的問 題:

迨至去年,台灣光復,純真的學徒(生)諸君的興奮、高興,非筆舌 所能形容的。由諸君的熱情,自動的禁寫日文、禁講日語,甘自忍受不自 然的寫作與談話的不便。對於學習國文的認真,有廢寢忘餐之概,其進步 是特別的快速。……。可是光復未久,由外省搬入許多貪污頹廢的惡作風,

把諸君的熱情吹冷了,再由許多以不知為己知的糊塗智識階級,大放厥詞,

侮蔑台胞的一種傲氣,把諸君前途的光明擊滅了。於是乎諸君憤概之餘、

國文不高興學了,國語也不高興說了。362

陳儀這種消滅日文的政策,除了造成台灣人不便之外,更有封鎖自己 資訊來源的反效果!不明查台灣人在短時間之中由歡迎祖國轉變為懷念日 本的原因,而只是一味禁止日文、禁止日語是沒有效果的。363

這種「中國化」的霸權思想的問題在於,中國民族主義到底在何種意 義上對台灣人的殖民化問題具有「審核」的正當性?除了「認識祖國」這 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外,假借「奴化論述」達成「去日本化」的目的,是否 在鞏固「中國化」話語的絕對優勢地位時,即中國文化領導權的合法性地 位時,已自先行固定了台灣人文化上「不純潔」與「不進步」的形象,此

360《民報》:<國語國文和自治能力>,民國 35 年(1946 年)11 月 28 日一版。

361《民報》:<國語國文與國家觀念>,民國 36 年(1947 年)2 月 8 日一版。

362《民報》:<勸勉學徒諸君>,民國 35 年(1946 年)10 月 1 日一版。

363汪彝定:<二二八以前的台灣>,《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第 38-39 版(1991 年 10 月 13 日)。

種文化論述的操作模式,難道就是祖國統治必要的手段?因此在新興中國 文化領專權建立的同時,台灣知識育英固然因「祖國認同」而積極學習中 國文化,但對於「奴化論述」與接踵而來的「禁用日語」、「封建統治」,

卻喚醒了他們的台灣觀點與台灣認同。慣於反抗殖民文化的台灣知識育 英,不能認同受日本教育就等於親日的官方看法,使他們積極駁斥官方與 其附庸者的論述,開始提出「反奴化」與「反國府」論述來表達強烈不滿。

比如王白淵的<告外省人諸公>一文,是完全針對「奴化」的說法提 出的反論,他意識到外省人說台灣「奴化」,與日本殖民者說台灣「民智 太低」一樣,都在於製造台灣是劣等的,從而鞏固其經濟與政治利益。他 甚至還以中國人受滿清「奴化」三百年為例反駁,漢人為何仍可當權?他 說:「許多外省人,開口就說台胞受過日人奴化五十年之久,思想歪曲,

似乎以為不能當權之口吻。我們以為這是鬼話,除去別有意圖,完全不對。

那麼中國受滿清奴化三百年之久,現在女人還穿著旗袍,何以滿清倒台後,

漢人仍可當權呢?台胞雖受五十年之奴化政策,但是台胞並不奴化;可以 說一百人中間九十九人絕對沒有奴化。」364

在被鄙視的不滿情緒下,終於釀成二二八事件,事件中也因語言關係 造成許多傷害。在二二八初起時,本省人會以台語問外省人,若不能回答 則予以毆辱;若是能用台語回答則再詢以日語,不能答亦慘遭修理,這一 情況已是眾所皆知的事實。此舉不僅是本省人將貪官污吏的罪橫加在一般 外省人身上,而且也是這一年多來,對於「國語」反感的表現。在事件當 中,因言語不通而喪命,前期的受害者是外省人,後期的受害者則是本省 人,兩者還互以「亡國奴」、「清國奴」來謾罵對方。

「斃了他!斃了他!他叫我們開槍,聽到沒有?」惱怒如狂的傢伙拉動 扳機,「卡卡」連響子彈上槍膛啦!

「不行!我們要人開車──急援鳳林──現在,還不能斃人。」軍官 頭頭說。……

「不行!先廢了他才說!這個亡國奴!」有一個這樣罵一句。

「難搭?清國奴!清國奴!」簡武雄依然沒有屈服的意思,也許聽懂

「亡國奴」的意思,竟然回應以「清國奴」。這三個字原是日人用來斥罵 島人的,今天這位最老資格的臺灣人竟來羞辱「祖國」的軍人。365

如有兩個溫州人到台北來,經過太平町就被毆斃,這兩人言語不通,

364王白淵:<告外省人諸公>,《政經報》2 卷 2 期(1946 年 1 月 25 日),頁 1-2。

365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1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