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台籍菁英的殞滅
第一節 北部地區人物誌
遺族的傷痕主要是在「二二八」時，有關當局未經合法的法律程序與 公開審判，即濫肆拘捕、槍殺百姓，家人突然無故失蹤，杳無音訊，然後 就傳出被捕被殺的消息。被捕的，想盡辦法請託關係說情、賄賂，傾家蕩 產也在所不惜地奔走營救；被殺的，能收到屍首還算不幸中之大幸，有些 連怎麼死的？死在哪兒？都無從知曉，更遑論收屍安葬了。在這樣的情況 下，二二八受難家屬除了為骨肉血親的死於非命悲傷之外，其心理的憤恨 不平也難以消除，成為久久不得癒合的傷痕。76
故討論二二八事件時，對受迫害台籍菁英的記實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 環節，然菁英群族繁不及備載，故以李喬先生《埋冤1947埋冤》中著墨較 多的先輩的事蹟來刻劃這一段段刻骨銘心的血淚史。
第一節 北部地區人物誌
一、王添灯：
在《埋冤1947埋冤》一書中用很長的篇幅來寫王添灯（李喬書中名之 為「王天登」）先生的事蹟，足見他在二二八事件中的重要性。
王添灯是「文山茶行」的負責人，從事進出口茶葉生意，生意興隆，
新加坡、大陸和沖繩都有分店。在茶葉生意之外，王添灯是一位熱衷自治 運動的人，二次大戰後台灣首次舉辦民意代表選舉，王添灯就是當選人之 一，故其茶行雖然是生意場所，但也成為一些關心時正的人士的聚會地點，
許多當時有名的政治運動人物如潘欽信、林日高、陳逸松、甚至本書主角 林志天（鍾逸人）皆為文山茶行的座上賓，經常聚集在一起討論時局，王 添灯後來也成為三青團台灣分團的主任。77
76戴國輝、葉芸芸：《愛憎二二八－－神話與史實：解開歷史之謎》（台北：遠流出版社，1992 年），頁 298。
77參考張炎憲：《王添灯紀念輯》（台北：財團法人吳三連史料基金會，2005 年），頁 10-13。
王添灯一直醉心地方自治，成為省參議員後，認真問政，在省參議會 兩次大會二十八天會期中，他就發言八十一次，提案十三件，聯名提案五 件78，因其對祖國期望太高，本以為人民可當家作主，豈知陳儀政府所作所 為令人失望，所以他在議會問政時就十分犀利，咄咄逼人的批評時政怒斥 官員，也因而得罪許多官員，其中最轟動社會的就屬「台灣糖包」和「白 蟻吃鴉片」的質詢。另外，他還創立了「人民導報」，針砭時政，替弱勢 人民發聲，同樣也替他帶來許多麻煩。
緝煙事件發生後，成立了「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王添灯敢言的 個性就被推為宣傳組長。
下午二時五十分，由官民組成的「二二八事件省處理委員會」第一次 會議，在公會堂二樓召開。……
這次正式的處委會中，王天登被推選為宣傳組長。79
處委會開會決定，要向省內外廣播二二八事件經過，並表示本省同胞 是訴求政治改革，並無其他目的，而今後向省內外宣傳及廣播，概由「二 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宣傳組統一對外發言，因此，擔任宣傳組長的王添 灯，其角色就更形重要。
三月五日晚上，王添灯就向全民廣播二二八處理委員會的組織綱領和 開會決議的八條政治改革綱領，呼籲民眾為實現政治改革團結起來，並號 召各縣市迅速成立「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
三月六日，王添灯當選處委會常務委員，榮膺此任的他，參考處委會 的意見，與幾位委員商議後擬出永留台灣歷史長河的三十二條「處理大 綱」，然當時會場秩序混亂，又有人趁機追加十條，共計四十二條，無從 整理之下便在會議中照單全收了。沒想到這四十二條要求，兩天後變成「反 抗中央背叛國家陰謀」的「證據」，成為大屠殺的藉口。
果然，到了中午十一點卅分，處委會委員提出共同擬走的三十二條「處 理大綱」時，那些「小團體」卻集中力量堅持要加入十條「追加條文」。
這就是世人稱作「三十二條處理大綱」及「四十二條處理大綱」的由來。
又據說，後來陳儀就依據「追加條文」所列「顯然踰越政治改革，跡近叛 亂要挾」──而採取大屠殺行動的。當然，這是事後卸責入罪的可笑藉口。
78李筱峰：《二二八消失的台灣菁英》（台北：自立晚報社文化出版部，1991 年），頁 57。
79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99。
實際上，中央調派來臺「平亂」的憲四團兩營武裝憲兵，陸軍廿一師「精 銳部隊」此時此刻已經在臺灣海峽之上，而且，極可能自甲板往東望去，
一髮青山的臺灣島嶼已經憬然赴目！
最後，王天登正式以處委員會名義，宣讀了「處理大綱」的最後方案。
這是重要文獻，將在歷史長河裏與臺灣人子孫永遠存在；它是染滿萬千臺 運人鮮血苦淚的文書，正是長期盼望祈求的理想。80
四十二條處理大綱在會後就由王添灯和其他代表一起去長官公署向陳 儀提出，陳儀閱畢異常震怒，當場拒絕、全部駁回。
「好，那就面對這些──這些造反文件！」
「不是！！！」三位代表同時開口。從坐位蹦跳而起。
「處委會祇是請求：妥當善後事件，請求依法政治改革；我們，別無 他意……」他，心口狂濤翻滾，幾乎要難以抑制了。
「好吧，既然是要求，不是要挾──要挾，懂嗎?」
「不是，不是要挾……」
「那好。本長官這就答復你們，聽清楚：所請各項，一律駁回！」
「一律駁回?」
「就是：全部拒絕──覃秘書，送客！」81
王添灯回來後，隨即向全民廣播說明處委會開會情況，宣讀四十二條 處理大綱，再報告所請皆被陳儀拒絕的情形。結尾時，他沈痛的說：
「不幸事件，全島還在繼續，處理委員再難作為，使命已經結束。今 後，想求得事件圓滿解決，必須靠大家團結，集合民眾力量，繼續奮鬥。
希望全島同胞省察覺悟！王天登在這裏向大家請罪了。順祝大家幸福健 康。晚安……」82
三月八日，台北盛傳政府援軍即將抵台的消息，許多親戚、家人、朋 友都勸王添灯離家避風頭，但他卻以為自己所作所為皆符合公理正義，不
80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164。
81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174。
82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176。
怕國府軍他不利為由堅持留下。三月十日，憲兵隊果然來抓走王添灯， 還 傷害他家裡無辜的弱小，所作所為令人髮指。
根據蘇新轉述一位目擊者（在憲四團服役的軍人）的回憶：王添灯被 審問時大聲和憲四團團長張慕陶爭辯，所以被打的頭破血流，可是他毫不 屈服，把張罵得更凶，最後被惱怒的的張慕陶命士兵把他裝入汽油桶中燒 死，再被棄入淡水河中，一生敢做敢言、正義凜然的豪傑王添灯從此就與 家人天人永隔了。83
於是一個憲兵以步槍搶托猛擂王的胸口，王應聲而倒；再掙扎起來時，
嘴邊是新舊血漬淋漓縱橫了……
「王天登！！你是決心當烈士了！」張以指遙遙戳向王。
「做……一個……清白个……臺灣 ……人……」……
三個武憲把一個舊「朵拉姆匟」（黑色大汽油桶）扛到王的身邊。張 做了一個「裝入」的手勢，憲兵把朵拉姆匟（黑色大汽油桶）高舉起來，
然後當頭給罩了下來。張表示「相反」於是推倒油桶（口朝上），然後把 王提起來拋入桶裏。實際上這時王已經奄奄一息，半癱瘓狀態地窩躺在油 桶裏了。……
「王天登！給你最後一次說話的機會──三秒鐘之內──快說！」
「──」無言。
「一、二、三──「轟隆！」
王天登終於浴在烈火之中。沒有叫喊，沒有其他發聲，祇見血紅烏紅 火舌奔騰而起熊熊而上，……。而火焰中的受難者一直不肯倒塌下去；除 了凸出的頭部輪廓之外，一左一右斜斜高舉的是雙臂吧？受難者以此姿勢 面對仇敵、迎向死亡、走入歷史、回歸臺灣大地……84
二、林茂生：
林茂生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哲學博士，也是台灣第一位哲學博士。因成 績優異，故其師門羅（Paul Monroe）、杜威（John Dewey）兩位教授有意挽 留他留校任教，但被婉謝，因林茂生執意返鄉服務，足見其愛鄉愛民之心85。 返台後，儘管日人極力籠絡，但他始終對祖國懷有感情與期待，故日本無 條件投降時，林茂生以為台灣人終於可以當家作主，不必再屈於被殖民者 而雀躍不已。
有感於台灣與祖國半世紀的文化隔閡甚深，他創辦了《民報》來啟迪
83藍博洲：《沈屍‧流亡‧二二八》（台北：時報文化出版社，1993 年），頁 232。
84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288-290。
85李筱峰：《林茂生‧陳炘和他們的年代》（台北：玉山社出版，1996 年），頁 40。
民智並為民喉舌。豈知陳儀政府來台後表現貪污腐敗，軍紀敗壞，儼然以 征服者姿態欺壓台灣人民，林茂生遂以其所辦的民報對時政針砭提諫，對 當權者的批評更是毫不客氣，行政長官陳儀因而極不諒解，埋下厄運種子。
林主持的「民報」和他的「人民導報」，是台灣人心目中伸張正義和 台灣人立場的兩份報；當然也就是陳儀的兩支眼中釘；尤其是「民報」一 貫的嚴厲批評，可以說是整體性地冒犯了陳儀；林還拒絕了參政員的任命。
他直覺認為林有潛在的危險……86
當緝煙衝突擴大時，林茂生就憂心事件會使台灣人要忍受更多犧牲，
接下來三天，「二二八處理委員會」成立後，林茂生僅受邀到處委會發表 簡短的演說，之後就再也沒出面了。根據林茂生子林宗義的說法，林茂生 此時就開始憂慮事件之後台灣人的前途：
我（林宗義）：「你對處委會的看法如何呢？」
父親（林茂生）：「群龍無首。多的是有能力與熱心的人，但似乎沒 有人能夠負責。」
我：「那台大呢？」
父親：「秀才造反。在中國的歷史上，秀才造反，從未成功。他們只 會講，只會計畫起義，卻不能使計畫付諸實現，因為缺乏經驗、勇氣，也 缺乏力量支持」。
他又說：「我不知道，我非常擔心這次事件會持續下去，直到災難降
他又說：「我不知道，我非常擔心這次事件會持續下去，直到災難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