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件發生後各地的衝突狀況
第三節 南部地區衝突狀況
南部的抗爭衝突以高雄地區為最激烈。高雄原名「打狗」，日據時期 日本人將打狗港建築為現代化的國際海港，高雄可算是一個國際化的海港 都市。外來資訊多，文化刺激豐富，因之高雄人的性格也顯得比較熱情與
54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436-438。
55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442。
是非分明。二次戰後經過一年半國府昏庸無能的統治，讓高雄人蓄積了如 海洋般澎湃的憤怒，經台北緝煙事件引爆，北中電台聲聲起義的呼喚後，
市民義無反顧的揭竿而起，把貪官污吏一干人等修理得抱頭鼠竄、紛紛逃 匿；積極的行動使市民大快人心、大吐怨氣，然馬上招來慘無人道的大屠 殺報復，死傷相當慘重，李喬便以＜打狗南國血凝凝＞來形容高雄當時如 人間煉獄的不堪之景。
開始發生衝突的時間是三月三日。高雄市議會、青壯居民、返鄉軍屬、
青年學生等決定響應北部中部的抗暴行動後，就開始集結、商討對策。當 天在高雄第一中學，馬上成立了「指揮總部」，由涂光明任總指揮，召集 青年學生編成隊伍，馬上就開始找尋「目標」──包圍市警局、派出所，
焚燬局長座車，不久就佔領了兩個分局和鹽埕派出所，收繳了武器，並集 中外省人「保護」在第一中學的倉庫。隔天，人民軍續攻擊警察局、憲兵 隊、供應局倉庫等，連高雄監獄也被人民攻破，釋放二百多名人犯。直至 下午三點，全市僅憲兵隊一地尚未攻克，其餘各機關盡為民眾接掌。
經過近兩個小時的商議，他們決定就在雄中設立「總部」，先是指揮 雄中學生的一切行動，有必要時，此處也可以作為全高市的抗暴指揮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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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第一目標就選定鬧區的鹽埕派出所；依杜計劃中的「戰術」，包 圍派出所，先高聲吆喝，然後命令外省籍人員出來投降，或空手離開。……
接下去，「攻佔」各警察分局、派出所的行動迅速而順利。在下午六 時之前，市內所有警察、派出所、分局單位各被解決掉了；祇有短暫對峙，
無一開戰局面。57
三月四日，日頭還未上昇，一群自發聚集的青年就攜帶棍棒搭乘「征 用」汽車攻向高雄監獄。……於是很快地「解除」了獄卒的武裝，百兩百 多名各類人犯全釋放了。……迄三月四日上午為止，高市內陳儀的有效武 力只剩下：駐紮鹽埕圓環（市府西側）的憲兵本部，火車站的憲兵連，中 山路與六合路交叉處的陸軍醫院和郊區的軍械庫等四個據點。58
三月五日，高雄市也成立「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仕紳們極力主 張和要塞司令談判，部分青年學生則仍企圖圍攻要塞司令部，但指揮部為 了減少雙方犧牲，決議派出代表三人「拜訪」彭孟緝，欲說服其繳械，但 在壽山下即遭哨兵阻饒。以上事件在彭孟緝看來，高雄此次的騷亂已經是
56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459。
57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462。
58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465-466。
「公然叛亂」，要出兵剿討只是遲早的事，他認為用政治方法以無法制止 群眾過火的舉動，更何況有奸黨滲透，意圖顛覆政府，除用軍事力量制止，
別無他法。59
六日，處委會憂心事態擴大，無論如何希望彭孟緝自動解除武裝，以 安民心，故再推派五人黃仲圖（市長）、彭清靠（市議會議長）、涂光明、
曾鳳鳴、林界等為代表上山求見彭孟緝；豈知彭氏聽了代表們的要求怒火 中燒，當場逮捕他們，並逼他們供出市民武裝及陣地配置情報，而涂光明 曾赴大陸多年，深知國民黨行事作風，在拷問時堅不吐實，還破口大罵，
因而被施以酷刑後當場槍殺，壯烈犧牲。其餘代表除彭清靠和黃仲圖被釋 放外，也遭殺害。
「很好，你三天來的表現真不凡！你們年輕叛徒想怎麼樣？」……
「我們所提各點，祇是市民各界意見，怎麼會是脅迫?」涂力圖鎮靜，
字句清楚地說。……
「閉嘴！來人啊！給我把這個叛徒抓起來！」……
四個荷槍士兵一湧而上，涂的雙手被往後一扭一絞，……接著一個士 兵拿出──居然是鐵線──把涂的雙手緊牢地綁起來。……
「涂光明！你看著我……」彭將軍的臉色忽然一片平靜……「我就是 這樣處置叛徒的！」他扣下扳機──
「砰！」槍聲清脆短促。
涂光明額頭中心出現小小黑洞，身子往後衝進一公尺，倒下。小黑洞 倏地鮮紅直噴……
四時三十五分，彭孟緝突然下令把黃仲圖、彭清靠放了。……
「立刻滾下山去，馬上叫那些兔崽子參議、土狗蛋代表們五分鐘之內 解散、滾開，不然包你血染市政府、堆屍滿庭院！知道嗎？」60
黃仲圖尚未返回處委會，彭氏即下令三百多名要塞司令兵下山突進市 內，開始無差別屠殺。沿途只要見到台灣人，不論男女老幼，甚至在房子 理攀著窗子往外看的幼兒，一個都沒放過，全遭毒手，哀嚎、呼救之聲不 絕於耳。劊子手士兵最後殺紅了眼，直入市府後對著處委會的委員和一般 民眾以步槍掃射，當場擊斃三十幾人，傷者更是無法勝數，市府廣場猶如
59參考行政院二二八小組，賴澤涵主筆：《二二八事件研究報告》（台北：時報文化，1994 年），頁 116。
60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485-489。
地獄，哀鴻遍野。
──「砰！砰！」突然傳來步槍聲。
──「碰轟！」市府大門石階上砲彈炸開，是榴砲砲彈。
──「敵其！敵其棹！」市府樓頂上這才發出警訊。
是的，硝姻瀰漫中，敵人的卡車──裝上重機槍的軍車，載滿披掛齊 全的士兵出現了，並且立刻展開包圍屠剿任務。
「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機槍一開始就是連發的瘋狂掃射！
市府前廣場上兩百左右的市民以「肉林」之姿充當槍靶，所以這場猛 烈的掃射可以說是「彈無虛發」！……
市府前面廣場突然耀眼一亮。不知誰把周圍的路燈點上了。這裏離廣 場不過四五丈距離。……那乍亮的夜燈下，鮮血猶自滴落的屍體，清清楚 楚地，歷歷可數地呈現在那裏。一堆堆一堆堆，在各堆之間是「散布」的
「個別屍體」。61
緊接著遭到圍剿的是青年學生。軍隊挺進學生聚集佔領的第一中學和 車站進行威力掃蕩：第一中學青年學生雖勇敢反擊，然寡不敵眾，結果壯 烈成仁；另一頭火車站裡不論學生、社會人士或旅客、也都被圍殺，死傷 慘重。
幾乎和市政府內外的屠殺同一時刻，「特別行動連」在原駐紮憲兵的 導引下，先以機槍封住火車站地下道通往後站的出口，然後以旺盛火力作 殲滅式的攻擊；佔據樓上原憲兵連指揮所的高中生無一倖免──射殺、刺 殺，未斷氣的一一檢查「補強」，做到「百無一失」地步……
幾百個學生，社會青年，以及旅客──被圍在車站內逐一射殺：部分 逃進車廂內，那些「實戰經驗豐富」的官兵挨車檢查，揪出然後殺之。約 有三百人左右擠在地下道內：他們被好整以暇地「依序」撲殺。因為地狹 人稠，少數幾個人被掩壓在屍血之中，在黃昏轉黑之際，倖而逃過魔掌，
成為慘案的歷史見證人。62
往後三天，是大屠殺的日子，在彭孟緝的指揮下，軍隊像是進行屠殺
61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492-495。
62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496。
比賽，不分晝夜，馬路上，街頭巷尾，十字路口，槍聲不絕，屍橫遍野，
有的已經開始腐爛，有的血還沒流乾，卻無人敢出面收拾；直到八日下午，
才有三三兩兩的老媼幼婦哭哭啼啼的到處搜索親人遺體，悽慘的景象，難 以用筆墨形容。
八日以後，彭孟緝判斷情勢已獲控制，開始搜捕名單上的「叛亂份子」，
高雄地區有名望的人物，在這次行動中大半被捕。援軍登陸高雄港後，則 展開第二梯次大逮捕，軍方再依每個人所牽涉「案情」，給予處置。情節 重大的當然必死無疑，情節輕的若有財富就可以「上訴」，只要繳出一定 金額或財物，就可以「上訴」成功！無法「上訴」的人民則免不了一頓羞 辱才赴黃泉。
臺灣人都很怕死，不少人也累積了一定的財富，所以「上訴」情況相 當熱烈，軍法處十分繁忙。至於一部分無力「上訴」的「犯人」，祇好「視 死如歸」了。最惱火的是供予這些傢伙飲食的單位了，還有行刑的戰士們。
為了表示他們的憤怒與鄙視，在第二類人犯和「第三類犯人」一樣被槍斃 時，戰士們先剝脫他們的衣褲皮靴，讓他們赤裸裸地趕赴陰曹羞見閻 王！……
──自三月六日下午起至三月十五日，是瘋狂的亂殺、濫殺時間；三 月十五日，廿一師及憲兵團援軍到達以後，一段很長時日是依計劃搜捕、
處決的時段。南臺灣的這種「進程」與「方式」與中北部不大一樣。
高雄市經過這大劫血洗之後，民氣人心變了，港都的氣味、氣氛也變 了;似乎天空的顏色也有些不同。雖然血水屍骨淚汁呻吟會乾枯消失，然 而，有些「東西」是在形跡消失之後才緩緩萌生成形的……
歷史性的高雄，慘案後，一切都不一樣了……63
白崇禧國防部長發表高雄市民死者二千七百多人，顯然故意少報，依 一般估計，高雄與基隆同樣悽慘，死者不下五千人。64
就這樣，高雄市民英勇起義，屍橫高雄山，血流西子灣，犧牲了數千 人的生命，還是被野蠻的國府軍隊鎮壓下去！
至於南部其他地區如屏東和台南的抗暴情形和慘劇和高雄大同小異，
先成立各種抗暴隊伍，然後攻佔警察單位和各公家機關行政部門，然二十 一師入援後情勢逆轉，軍隊展開整肅屠殺人民，許多人含冤莫名而死。一 樣的模式，一樣的冤屈，犧牲的卻都是正直地要求改革、只是希望日子過
63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503-504。
64楊逸舟：《二二八民變－台灣與蔣介石》，頁 1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