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件發生後各地的衝突狀況
第四節 東部地區衝突狀況
東部位處邊陲，故在二二八事件中可以說是影響最晚的地區。東部民 眾生性純樸，性喜和平，東部三縣市的「二二八處委會」在事件當中扮演 居中協調和維持秩序的角色，尤其處委會嚴禁毆打外省人，主動保護外省 同胞，反對滋事，情況尚稱平靜，所以在二十一師到達東部「綏靖」時，
並未造成如西部一般的大屠殺慘況。但令人惋惜的是，在事件中扮演穩定 局勢的處委會成員和地方仕紳，在事件過後仍遭到國府軍無情的「整肅」，
許多升斗小民和地方上頗負名望的人士莫名其妙被捕遇害，留下一堆孤兒 寡母無語問蒼天，李喬便以「慘決冤恨安哉埋」為題為東部地區因事件無 辜犧牲的冤魂做註解。
得知西部人民抗暴的活動後，東部居民反應也和西部民眾一樣，都是 群情激憤、人心惶惶，也有民眾藉機鬧事，找外省人尋仇，所幸當地鄉鎮 長處置得宜，並未擴大。但鬱積已久的民眾也開始組織抗暴，人民軍很快 佔領公家機關、市警局等，接管武器槍械後，旋即組織保安隊，維持地方 治安和秩序，保護外省人，足見其接收武器之動機在於防止武器被惡用，
並非進行暴亂。因之三月七日，新聞報導猶指出：「蘇澳本省同胞均已武 裝，維持治安，蘇澳車站之憲兵，已不見攜帶武器；羅東、宜蘭、瑞芳等 地方之治安，均由本省同胞維持，秩序頗佳，平靜如常。」65。
臺北緝煙血案引起的抗暴怒潮，於三月二日在宜蘭、羅東、蘇澳、花 蓮等地普遍傳開;宜蘭市民由聚集控訴而團隊行動，是在四日早晨。青壯市 民，返鄉軍伕軍人，青年學生，由襲擊各警察分局「接收」槍械彈藥，集 中「監管」外省人警察，而攻擊空軍倉庫、奪取步槍手槍。宜蘭市人的想 法做法極簡單：不能讓外省軍警擁有槍枝，怕像北市那樣濫殺百姓，接收 武器祇是用以自衛，主要任務是維持治安。所以這地區始終末曾「重傷」
一個外省籍百姓。66
宜蘭、花蓮、台東的仕紳陸續成立「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呼籲 民眾和平理性。宜蘭處委會由省立宜蘭醫院院長郭章垣為主任委員，除了
65行政院二二八小組，賴澤涵主筆：《二二八事件研究報告》，頁 142。
66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515-516。
盡力維持宜蘭市秩序和平外，並提出五項改革的建議：（一）支持台北處 理委員會提出之建議事項；（二）實施地方自治，省縣市長居由民選；（三）
平抑物價，救濟失業，安定民生；（四）因二二八事件憤起行動之民眾，
均不得追究（五）擁護蔣主席，建設新中華民國。67這五項建議種下了日後 郭醫師被捕殺害的種子。
省立宜蘭醫院院長是嘉義來的外地人，去歲五月中到任以來憑他正直 不阿的風範，加上醫術精良，很快就建立起清高的聲望;在組成「二二八處 理委員會」時，就因他的公正無私品望，被各派人馬硬推為主委。不過他 忙於醫務，實際上祇與會兩次。68
十三日，國軍二十一師進駐宜蘭後，隨即展開一連串「綏靖」工作，
被捕被殺者眾，如齒科醫師陳成岳列名候補參議因而被捕，郭章垣醫師也 幾乎是先捕抓後冠罪名，其他無辜斷魂者更是難以勝數。
在羅東方面，陳成岳醫師確實被捕……
另外，許多國校校長、教師、民意代表、士紳，事業家幾十人都莫名 其妙地被捕了；……前此失蹤、或公開槍斃的，大都在三月四、五、六、
七、八幾天中有所「行動」的暴徒或指揮帶動者；不然就是粗壯魁梧的青 中年──「看起來像暴徒」，所以被殺害了。自昨夜（十七日深夜）起的 逮捕行動，似乎衝著地方勢力者，領袖人物，名望人物而來；這些人根本 未涉及「暴行」，如此恐怖捕獵，用心目的不明，所以想要援救也不知從 何、如何著手。69
十分鐘之後，慶元宮前廣場左側邊上的一棵大榕樹前，在四把車燈照 耀下，亮度很夠。蘇耀邦老師和郭章垣醫師是第一批──並排站在那裏，
他們顯得很平靜……。
「命他們轉身──背部受槍！」……
排長以突兀怪異的高嗓門下達命令：「就位──舉槍──預備──
放！」
「砰！砰！」……
因為是近距離射擊，子彈強勁的衝擊力把兩人的身體硬往後推送拋出
67行政院二二八小組，賴澤涵主筆：《二二八事件研究報告》，頁 141-142。
68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516。
69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541。
──雙雙砸在榕樹基於上，然後仰躺下來。70
花蓮的局勢，於三月三日開始緊張，四日漸趨嚴重。起先是台北慘案 的消息滿街走，後來是民眾示威遊行。
四日上午十一時左右，由三青團總幹事許錫謙等領導二十多名青年，
召集民眾大會，民眾一呼百應地聚集花崗山開會了。大會推舉省參議員兼 三青團幹事馬有岳為主席，領導組織「處理委員會」，決議擁護台北市民 的各項要求；並在會中作成十一點決議，全在保護地方安全安定範圍。其 中第六點還特別申明：不准發生流血事件，以和平手段解決一切政治問題。
這時候，許多大小官僚，預感暴風雨即將到來，紛紛跑到兵營躲避。
省參議員馬有岳為了減少人民的犧牲，屢次向兵營要求其自動解除武 裝，但沒有達到目的。
九日國府軍開抵基隆，接著在西部台灣開始大屠殺，連日來，東部人 民耳聞二十一師在西部各地捕殺的暴行，無不變色。十日，長官公署廣播 命令各縣市處委會立即撤銷，花蓮處委會乃一致通過解散。
因此，一直到十七日軍隊開抵花蓮前，市內的不安已持續一個多星期。
後來，許錫謙、馬有岳也以「煽動花蓮市民暴動」的罪名被捕。國大代表 張七郎，連同他兩個兒子張宗仁及張依仁（兩位在李喬書中另名周仁和循 仁），一家三口以「暴徒首要」罪名同遭殺害。
實際上，在整個廿一師獨立團大軍開入花蓮的次日──三月十八日，
在縣政府高階官員中就傳出一個消息：軍政高峰已經擬妥「本縣必殺名 單」。據說有十名，為首的是三青團花蓮分團的社宣組長許錫謙，殿後四 名竟然是同一家人──鳳林的名醫張期朗、長次三子：張周仁、張循仁和 張行仁……。71
三月二十三日，許氏接受勸說，由北返鄉，上午十一時許，卻在南方 澳車站被埋伏的軍警逮捕，並在火車站前未經任何審問手續便就地槍殺。
享年三十二歲。72
總括來說，花蓮處委會成立之後，每日均派代表與縣長保持聯繫，盡 力維持秩序和治安，故事件期間花蓮的情況誠如十二日二十一師師長劉雨 卿電報所稱：「花蓮港秩序平靜」，軍方報亦云：「這次事件發生，花蓮
70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547-548。
71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557。
72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557。
港一般市民均深明大意，力組陰謀叛亂份子及流氓騷動，秩序尚佳。」73
「台東」，因為交通的不便，一向被認為「僻處邊陝」的地方。然而，
在這個「僻處邊陝」的台東，於三月一日就知道了台北「暴動」的消息。
台北的暴風吹到台東測候所，再由播音機傳到人民的耳朵。這以後，隨傳 聞的漸漸增多，空氣亦漸漸趨於緊張。
三月四日中午，起義就正式開始。外面到處都在打人，因為台東縣政 府官僚福州人居多，所以，這裡的人簡單地叫做「打福州仔」，「福州仔」
的官僚們，都聞風逃走一空。這混亂的局面一直繼續到五日，全縣陷於無 政府的狀態中，直至六日，當地人士，縣參議員出來組織「處委會」，秩 序才算稍為安定下來。
三月十二日，縣長謝真始率領部屬，回來縣府辦公。經過數日，開始 捕和殺的工作。測候所職員、地方士紳、青年學生、學校教員，被捕者甚 眾。當時官方報告指稱台東測候所是製造暴亂的大本營：「（五日）十二 時起台東廣播電台及測候所肆意播送謠言，搖動人心」74，職是之故，事後 追究責任時，因為測候所傳遞台北起義的消息，台籍職員全遭殺害。地方 士紳、學生、教師被殺者亦眾。
因之，東部這個純樸潔淨的世外桃源，也逃脫不了被國府軍無情打壓 的命運，犧牲者雖沒有西部眾多，但冤枉受害的人的血水亦染紅了台灣這 塊土地，一樣令人遺憾和鼻酸。
東西部的起義通通失敗，原因和台灣人遇到事情處理的方式息息相 關，各地情況類似，李喬就在《埋冤》書中以王添灯先生的思緒來交代這 個部分：
──綜觀全島各地的百姓，自消息傳到以後，震撼、憤怒、集會、行 動、規範與守則等，大都是一致的，相同類似的：
第一、反應迅速，行動一致：不是各自為謀，也非逃避自保；而是聚 集一起，推舉領導人，組織隊伍，然後以團體運作展開行動。
第二、青年學生與返鄉復員軍屬為行動主幹（按：除極少數一、二期 志願兵與「征兵」為正規軍外，臺人十之八九是以軍中附屬人員身分從軍 的），但教師、公務人員參與者亦不少，至於地方名望人士，十之六七也 紛紛投入──他們的用意至為簡單：地方青年應予指導減少彼等置身危境。
第三、迄至三月三日止、各地毆打「阿山」行動此起彼落，輕重傷有
73行政院二二八小組，賴澤涵主筆：《二二八事件研究報告》，頁 147。
74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部檔案：＜綏靖執行及處理報告（三）＞ ，《台灣省二二八事變記事》（台北：
警備總司令部，1947 年），頁 14-15。
之，尤其外省百姓部分並無「殺死」消息。至於雙方以軍械相抗部分，本 島青年死亡已超過二百人，「國軍」數目當在數十人之譜。
第四、被繳下軍械大部分查封存庫，軍警以及部分文官與眷屬則予集 體「看管」。
第五、各地交通秩序與治安事務，幾乎全交由當地青年負責執行，情
第五、各地交通秩序與治安事務，幾乎全交由當地青年負責執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