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事件發生的社會文化因素
第三節 文化隔閡的問題與衝突
文化隔閡也是光復後一直存在的大問題。經過明治維新，臺灣民眾大
366勁雨：《台灣事變真相與內幕》（台北：建設書店，1947 年），頁 4。
367同前註，頁 2。
368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369。
多透過日本接收西方近代文明的薰陶。台灣因為是小島，交通方便，外來 文化衝擊的傳播既快且深，透過日本人對教育的提倡，一般人的教育程度 遠比中國人高，八成的台灣人能讀書寫字，這情況恰好與中國大陸的情況 相反。又因為經濟的逐漸發達，臺灣人已在新式的工商都市社會裡生活了 一段相當長的時期，較現代化的生活方式是剛從中國內地出來的官員與軍 隊所未曾見過的。因此從中國來臺者，除了不習慣臺灣充滿著東洋風氣，
彼此在生活習慣上也有顯著的落差。
因為中國人行為的不文明，讓受到日本生活習慣和紀律嚴明影響的台 灣人很不習慣。就以最需要嚴謹紀律的軍人來比較，日本軍隊訓練非常嚴 格，單是一個敬禮的動作，就可以連續一個月，每天訓練一小時，每個人 看起來都是雄赳赳、氣昂昂；日本軍隊對民眾很有禮貌，而且規定嚴格，
否則會受嚴厲處分369。反觀中國來的軍隊毫無軍紀可言，穿的是又破、又爛、
又髒的軍服，光著腳底或穿草鞋，宛如乞丐軍；布袋戲大師李天祿先生，
在他回憶錄《戲夢人生》中如此描寫他所看到的國軍：
我也和別人一起擠在港口歡迎國軍，當時日本憲兵站成一排等在船 頭，大家看到一群黑黑髒髒的阿兵哥穿著草鞋、揹著紙傘，腰間繫著網袋 從船上走下來時，全部的人都傻住，那些阿兵哥走起路來送會哐噹哐噹作 響，原來是放在網袋裡的鍋子、碗筷互相碰擊發出來的聲音，看看一旁的 日本憲兵，整齊的制服、綁腿和皮鞋，那些國軍就像乞丐一樣!大家的心都 冷了半截，派這種兵來 「接收」台灣，將來台灣還有前途嗎？370
李筱峰訪問了當時看過中國軍隊的人，由他們的見證我們可以深入瞭 解當時軍人胡作非為的情形：一些軍人到了商店拿了東西就走，拿了東西 就吃，不給錢，起先有些老闆認為祖國軍隊經過了八年抗戰，非常辛苦，
就算是當做勞軍犒賞也沒有關係，但是每天如此就不對勁了，問他們要錢，
軍人把槍一搯，窮凶惡極的表示槍就是錢；有些軍人看到路旁的腳踏車沒 有上鎖牽了就騎，看到百姓家裏門沒關，就闖進去，也不知道要脫鞋子就 踩上「榻榻米」；在餐廳看到女服務生漂亮，就要親人家，不讓他親，竟 然開槍示威；搭車的時候，不排隊，從窗子爬上爬下，驗票的時候不給票，
有時候車子開出去，一輛車內竟然有一半以上是不買票的軍人。還有住在 臺南市的一位莊政華女士（莊孟侯先生之女），她激動地哭著說，有些無 聊軍人利用黃昏之後躲在巷口，看到有女人經過，腳一伸將她絆倒，然後
369劉啟源口述，歐素瑛紀錄：〈大台中地區二二八事件口述訪錄〉，頁 25。
370李天祿：《戲夢人生》（台北：遠流出版社，1991 年），頁 118。
拍手哈哈大笑取樂，甚至大肚子的孕婦也不放過。黃順興的回憶錄也提到 當時軍人的情形，軍人到照相館，隔天去拿時，說照得不好，但是相片往 口袋已放就走了，也不付錢，所以照相館的老闆以後不替軍人照相，軍人 拿起槍來就把照相館櫥窗打爛。翻翻當時的報紙如《民報》、《人民導報》，
這種到處開槍、搶劫，甚至穿著制服開著卡車集體搶劫的新聞經常出現。371 李喬也在書中記載了一段國軍的亂行：
駐軍進駐之初，有一天伙食班長向南苗秋金仔五金雜貨店要求：送去 五口銑鐵鍋、五十桌份碗筷。這是一筆大生意。秋金仔滿心歡喜；因為店 裏祇有兩口大鍋，還緊急向新竹調貨。
「一周後付錢。直接到營房向補給官結帳。」班長說。
一周後秋金仔夫婦如期上山拿錢。結果是夢想之外的「情況」：伙食 班長一臉冷漠說，那些鍋碗有破缺，檢查不通過：「如果還要」，自己搬 回去！
「在哪裏！」秋金仔雙腳都軟啦。
班長告訴他「東西」在廚房後面。所謂廚房其實是民家茶園的一角；
那些沾滿油膩，未曾洗刷的大銑鐵鍋，幾百隻碗就散亂地丟棄在茶園裏……
「安，安夭壽……」秋金嫂忍不住哭了出來。
（按：秋金仔的兒子目前還在原址開店，專賣高級碗盤、玻璃、瓷器 等。）372
這樣的國軍部隊給台灣人的印象簡直糟糕透頂，也讓台灣人開始對祖 國不認同和反感，相反的懷念起日本時代了。然而外省人自認為台灣光復 全靠他們辛苦立下的功勞，自然地產生一種優越感，並把這樣的驕傲帶到 台灣，認為台灣同胞應該要對他們的大恩大德感激涕零，不管如何都不可 以嫌棄「偉大的祖國」！當然更不可以認同和之為仇敵的日本文化，不然 就是被「奴化」的低等國民。外省人的優越感幾乎引起每一個具有自尊心 的台灣人的強烈反感，「其實，外省人固然看不起台灣人，而台灣人又何 曾瞧得起外省人呢？」373於是雙方對彼此都有怨懟的情形下，隔閡也越來越 深。
生活方式也是兩岸差異的所在，日本對台統治奠定現代化的基礎，然 而大陸卻停滯不前。比方對台灣人而言，許多民生設備早已司空見慣，但
371李筱蜂在 80 年 3 月 22 日專題報告，收錄於台灣省文獻委員會二二八事件文獻輯錄專案小組：
《二二八事件文獻輯錄》，頁 46。
372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121-122。
373唐賢龍：＜台灣事變的原因＞，收錄於鄧孔昭：《二二八事件資料集》（台北：稻香出版社，1991 年），頁 29-30。
大陸人對那些很普遍的現代化生活用品卻不認識，還鬧出不少笑話。卡兒 氏舉例中國人到處掠奪腳踏車卻不知騎法，只好背在肩上走；374大陸人不知 道自來水的原理，以為只要有水龍頭就有水，因此有人買了水龍頭插在牆 上等水375；《埋冤》一書也紀錄了一段真實的笑話，跟被稱為「阿木師傅」
的林森木有關，「故事」是這樣：
去年（一九四六）年初，某日早上一位中尉軍官率領六、七個阿兵哥 來店裏，買了約二十丈的電線，二十幾個燈泡和燈座，他們付錢後就匆匆 離去。
可是第二天早上七點，林森木打開店門，一眼就見到那位中尉軍官以 及幾位阿兵哥：不由他分說，中尉默不作聲把他痛打一頓……
「媽拉個巴子！你敢欺騙國家的軍人？你找死啦？你！」中尉顯然夠 惱火的。
「你？你打人你…」林森木掙扎著想爬起來。
「操你媽喲──嘿！」中尉又飛腿踢人。
「仰般哪？有話慢慢講，仰安尼出手就傷人！」林的老婆怯怯地蹲下 去扶
老公。這一喧嘩，左右鄰店、路上行都走過來探問緣由；經過一陣手語加 上猜測，這才弄明白，原來中尉買回去的電燈「都不會亮」，顯然是這家 電器行「使詐騙人！」
事情弄清楚，在場每個人都目瞪口呆……。
林帶一個副手跟中尉等上大平頂查看「電路」……
原來大平頂的營房根本還未有家電電線裝置。他們在新建的簡陋營房 的天花板上鑽孔，「裝」上電線，電線一端「綁緊」燈座，燈座上當然插 著燈泡……
林森木吩咐副手絕對不能笑，他自已卻把下唇咬破了，還忍不住要笑。
他耐心地，懷著悲哀的心情給中尉等說明「燈泡不亮的道理」……
「他媽的，那，你們要賠，賠國家損失！」
「國家的？」他愣了半天，總算想明白了：「好，這些，我，我拿回 去，錢，全部還，可以呵？」
「可以，但……」中尉想想說：「要賠我們損失……這個，在，在私 下談。」
林森木就這樣白白挨了一場毒打，還錢外又賠了「國家」幾十塊錢損 失。（按：林氏目前－1990年仍健在，可以查證。）376
374林宗光：〈美國人眼中的二二八〉，收錄於台灣省文獻委員會二二八事件文獻輯錄專案小組：《二 二八事件文獻輯錄》，頁 41。
375劉啟源口述，何智霖紀錄：〈大台中地區二二八事件口述訪錄〉，《國使館館刊》，頁 39。
376李喬：《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上冊》，頁 120-121。
由於受到日本文化及精神的影響，臺灣民眾普遍養成守法有禮的習慣 與觀念。但中國人不同，在戰亂中只要能活命求溫飽就好，哪還能顧得到 禮儀禮節呢？因此道德心低落的他們不良習慣就隨處可見了，比如吃東西 邊走邊吃邊吐渣，吃完還隨地丟棄；買東西耍賴不付錢，最後乾脆白吃白 喝；看電影不排隊買票，還會「看白戲」；順手牽羊是「習慣」，不服就 拿槍桿子威脅等，種種惡形惡狀令人難以忍受。
大陸人對公共衛生不注重、沒有醫學常識也令整潔成性、講求衛生的 台灣人無法接受。中國人可以完全不顧隱諱，當著眾人面前隨地大小解377； 還有他們有到處吐痰的習慣，令人噁心；而三十多年來已經在台灣消失的 霍亂與黑死病也隨著中國人抵達不久就開始流行378；著名的新營事件就是因 霍亂而起：
一九四六年中元節，臺南地區好久沒有演戲，所以在新營演戲，戲演 了一半，有二個穿制服的軍人拿著槍跑出來，不准演戲，為什麼呢？理由 是因為當時霍亂正在流行，不可以聚眾以免傳染，所以不准演戲，奇怪啦！
霍亂是要飲食才會傳染，演戲怎麼會傳染，因此有很多人心裏不舒服，開 始叫罵，甚至撿起石頭丟起來，臺上軍人就開槍，雖然沒有打死人，但是 有傷到人，這個事件由於當時的臺南縣長袁國欽、參議會議長陳華宗處理 得當，因此沒有擴大。379
除了文化上的差異外，很多觀念的不同亦造成很大影響，陳儀初到臺 灣在廣播電臺廣播，他向臺灣同胞說：「……我們公務人員有三件事情是 不做的；不偷懶、不欺騙、不揩油………」，很多臺灣人聽了「不揩油」，
除了文化上的差異外，很多觀念的不同亦造成很大影響，陳儀初到臺 灣在廣播電臺廣播，他向臺灣同胞說：「……我們公務人員有三件事情是 不做的；不偷懶、不欺騙、不揩油………」，很多臺灣人聽了「不揩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