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事件發生的社會文化因素
第一節 終戰前期的社會文化情況
日治後期中日戰爭爆發，日本治台政策遂進入「皇民化時代」，希望 藉由「皇民化運動」，讓台胞成為效忠日本天皇的國民，此運動可以概分 為四部分：一、宗教與社會風俗的改革；二、國語（日語）運動；三、改 姓名；四、志願兵制度；種種手段均是想把台灣人改造成「真正的日本人」。
本階段殖民政策重點，在於積極推行普及日語、優待使用日語的台胞 家庭、獎勵台胞供奉日本神祇、創設勤行報國青年隊、擴充青年學校、組 織台灣青少年團，一九四０更鼓勵台胞改日本姓，使台胞徹底同化成為「皇 國民」。
台灣的本土文化遭受徹底的歧視。台人的宗教信仰也備受抑制．各家 庭被要求拜日本的「天照大神」。小學校裡也大力推行皇民化教育，不准 學童講自己的母語，一律要用「國語」（日語）交談342。此一時期的教育目 標旨在「鍊成皇國民」，社會教育是推行「皇民化運動」的主要手段，舉 凡「國語普及運動」、「獎勵國語家庭」、「大廳改正」、改日本姓氏等 無一不是為貫徹同化台海人而設，可稱為殖民教育的「強化時期」。343以下 是一位耆老回憶當時的說法：
日本人希望原住民早日皇民化，強迫我們說日語，禁止講自己的母 語。其次是改姓名，崇拜天皇，每日早會時除唱國歌及向天皇皇后照片敬 禮外，返要向東方宮城遙拜。天皇是長久永遠不敗的神，是天照大神的後 代，日本是神國，設神社規定定期參拜。344
總之，在皇民化時期，透過諸多措施讓台灣民眾確實日化不少。加上 五十年日本式生活的感染，許多台人耳濡目染日人的生活習慣，口說日本 話，書寫日本字，到戰爭結束前夕，日文的普及率甚至到了七十五﹪，換 句話說，台灣當時已經是日文的世界345。還有一九四二年日本在台灣實施陸
342李筱峰、劉峰松：《台灣歷史閱覽》（台北：自立晚報出版社，1994 年），頁 149。
343吳文星：《日治時期台灣的教育與社會的流動》，《台灣文獻》第 51 卷第 2 期（2000 年 6 月，頁 19。
344宜蘭縣立文化中心：《宜蘭耆老談日治下的軍事與教育》（宜蘭：宜蘭縣立文化中心編印，1996 年），頁 149。
345許雪姬：〈台灣光復初期的語文問題〉，《史聯雜誌》第 19 期（1991 年 12 月），頁 90。
軍特別志願兵制度，招募台籍壯丁從軍，到翌年也能招募士兵達六十萬人346 然而日本不管再用什麼手段想要「同化」台灣人，都只能達到「表面」
的效度，因為台灣始終是「次等」的殖民地，不但受到政治上的差別待遇，
教育機會、待遇和工作機會都不平等，種種敢怒不敢言的辛酸只有默默承 受的份。受到歧視的台灣民眾，因此「內在」的血緣和情感上，就始終心 繫著我們的「祖國」了。
當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的那一刻，全台民眾無不歡欣鼓舞，一起慶祝 台灣即將從痛苦中解脫展開自由的新生活，鹽分地帶文學家吳新榮就曾在 日記上寫下一首詩〈歡迎祖國歸來〉來表達他的雀躍：
旗風滿城飛，鼓聲響山村。
我祖國軍來，你來何遲遲。
五十年來暗天地，
今日始見青天，今日始見白日。
大眾歡聲高，民族氣概豪。
我祖國軍來，你來何堂堂。
五十年來為奴隸，
今日始得自由，今日始得解放。
自恃黃帝孫，又矜明朝節。
我祖國軍來，你來何烈烈。
五十年來破衣冠，
今日始能拜租，今日始能歸族。347
吳濁流在他的《無花果》一書中，也形容他的心情「就像是小鳥飛出 鳥籠一般」。每天祝賀的報導都在紙上跳躍，顯得異常熱鬧，於是六百萬 島民都陶醉在光復的美夢中，以「一日三秋」的心情等待國軍的來臨。當 時台灣的有志之士和熱血青年還一起籌組了「三民主義青年團」，因為台 灣即將重回祖國的懷抱，使每一個團員都感到無上的驕傲與光榮！348
為了能和祖國接軌，重獲新生的初期台灣馬上掀起一股學習國語的熱 潮，有人聘請專人來教授，如留學日本在臺大附屬醫院擔任實習醫師的李 舜卿；前大同公司已故董事長林挺生找執教於成功中學的歐陽可亮先生來
346王錦雀：〈日本治台時期殖民與教育政策之演變〉，《公民訓育學報》第 11 輯（2002 年 2 月），
頁 147。
347涂叔君：《南瀛二二八誌》，頁 100。
348吳濁流：《無花果》，頁 139。
教國語349；有的在家中自己開班，聘請老師找左鄰右舍的人一起來學國語；
除了積極學習祖國文化與語言外，終於脫離日本統治的台灣人民，還 以高水準的自治精神，開始編織美麗的願景，宣傳標語和報紙都打出了「建 設三民主義模範省」的口號，全民一致發了狂一般向這個目標前進，大家 都希望能齊心地把台灣建設成比日本時代更美好的地方353，實現「台人自治」
的美夢。
為迎接接收人員來台，自台北各都市以下及鄉下的街道，都設了歡迎用 的光復彩門，每家每戶都掛上有關光復的門聯、橫彩、紅燈，期待著國軍 的光臨，到處充滿明朗的新氣象！
同時期還有一件文化界的大事，那就是《民報》的創刊，這是戰後台 灣人創辦的第一份民營中文報紙，而且刻意選在十月十日用中國白話文創 刊，充分表達報社負責人認同祖國與歡迎國民政府之心情。354
好不容易望穿秋水，一九四五年十月二十四日，陳儀長官飛抵松山機 場。同日，憲兵團三百人、特務團一千三百人、警察一千人也抵達基隆港。
島民對陳儀將軍的狂熱歡迎，可謂空前絕後。
當日尚有幾個外省人特派員隨行陳儀來臺，為了報導翌日二十五日光 復節慶典。當時臺北市人口有三十萬人，加上中南部的有志歡迎客，旅館 都超滿額了。正好是農閒期，青年們群集郊外，露營等了幾夜。從臺北市 政廳到松山機場的中山北路兩側，數十萬群眾列隊歡迎這位凱旋將軍。爆 竹聲震聾耳朵，回響於山野，硝煙瀰漫秋空。人群散後，才看到路面堆積 了近尺的爆竹紙屑。
一位纏足而數十年未出門的七十二歲老太婆，為了看一眼陳儀長官風 采，被擁擠的人群擠得搖搖晃晃。記者採訪她的感想。她說:「我於五十五 年前，舉華燭之禮，是一生最興奮的事。未料今天胸中的昂奮，並不遜於 那一天。」355
十月二十四日陳儀長官就任，而次日的十月二十五日，在臺北的中山 堂舉行受降典禮。吳濁流對這一天大家的瘋狂慶祝情況，有詳細的描寫：
花了兩個月去準備的東西，全部再拿回來，因此是個非常盛大的慶祝 行列。三十萬市民參加了這個盛會，詩意藝閣不用說，隱藏了幾十年的古 老武器：青龍偃月刀、鐵叉以及銅球似的東西都拿出來，排成長長的行列，
在喧天價響的鑼鼓聲伴奏之下，走到公會堂前面，三喊萬歲。……至於公 會堂裏面的典禮場，臺上臺下都是水洩不通地擠滿了人，臺上中央的前面 懸掛國父遺像，兩側排列著森羅燦然的將星們，來賓席上有聯軍的將軍以
353吳濁流：《無花果》，頁 153。
354何義麟：〈《民報》──台灣戰後初期最珍貴的史料〉，《台灣風物》第 53 卷第 3 期（2003 年 9 月），174。
355楊逸舟：《二二八民變－台灣與蔣介石》，頁 35-36。
及使節光臨。童顏般的陳儀長官，看起來特別興奮。不一會兒，歷史性的 受降典禮開始，高喊萬歲的聲音搖撼了整個公會堂，掌聲如雷鳴。這樣，
臺灣就完全復歸祖國，從五十年的殖民生活解放出來。
我作夢也沒有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我私自下個願望：從今以後，一定 要建設成比日據時代還要美好的臺灣，成為一個三民主義的模範省。這不 僅是我一個人的理想，也是全臺灣的民眾，六百萬島民的熱望。356
從上述各種情況可以看出雖然經歷殖民統治，台灣人並沒有被日本人
「洗腦」成功，大家對祖國的戀慕和憧憬從光復前期台灣人民對國民政府 的熱烈歡迎可見一斑。生活方式已經充滿日本文化色彩的台灣人，儘管努 力想與祖國文化接軌，但彼此的差異加上與日本長期作戰、對日本懷恨在 心的大陸人將反日情緒轉移至台灣，引起雙方許多衝突，也間接造成悲劇 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