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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現象與理念的辯證

(一)創作意識的起點

就原理而言,最初集曲的發展現象,透過借用、斷裂、重組曲牌旋律構造以 達集曲成章,從組織手段及其所成現象,已涉及創作層次問題。此一創作想法的 關鍵表現顯然在於:經由構想並形成一種特殊的變化組織,在各種斷章中結合、

完成另一段音樂,且使此一音樂之後再不屬於任何原有既存曲牌。

換言之,一隻新成集曲,其中所有片段,雖然都是事先即已存在的舊牌,但 在最終呈現面目,卻透過形式設計的安排與組織,改變聽眾對於那些片段原本所 屬曲牌的聽覺印象。是以集曲文化早期發展歷程中的參與者,無論最初動機或情 境為何,創製集曲行為本身,已然透露一定程度的創作意圖。至於為成集曲所採 取重組音樂的手段,認知意識上,同樣涉及以音樂形式為對象的構思與想像。至 於作家自我如何界定與其所創作集曲之間的關係,與看待此類成品的態度,亦即 有關作者意識或作品意識問題,由現有可掌握之分析條件來看,仍無法確定。

尤其根據現有分析資訊,多數集曲問世後,又有其他作家援引借用於另外的 作品,從而輾轉流傳四方。是以雖可確認集曲在現象上保有創作意圖特徵,但歷 來絕大多數集曲的出處,與其原有構想,卻多無法確認。94另一方面,一隻集曲 完成後,由於仰賴有人引用以填新詞,音樂的歷史傳遞才能歷久而不間斷。有關 傳遞過程,又屢屢可見後人另從己意(或考據見解)修改、重組原曲內容,因而 其中形式構造關係又常在此間不斷調整(修正)。如《九宮大成》凡例說明「或 曲則猶是也,而中間所集之句,其舊註小牌名,句段庸有與本體不合,則另擇別 曲句段相對者易之」95是以集曲類曲目創作在音樂上的完成過程,不能只從作曲/

表演的經驗歷程關係理解,還必須另從創造與表演實踐兩種活動現象中,再分析 出引用、修改、整理等歷史過渡階段。同時這幾個歷史中介時期中的創作、表演 行為,另還分別存在各種選擇與組合變化關係 。

(二)另闢蹊徑的操作方向

理論上,集曲類曲牌創作完成後,除非被遺忘曾為集曲,否則在應用上不能 與一般正調類過曲等同看待。其次,集曲形式發展過程間,有關細部組織手法及 其規則的形成,部份涉及音樂形式的特殊化表現。是以在曲論指導的創作原則 中,集曲形式、內涵及其功能,只是一種裝飾性現象的特殊處理效果。是以這類 藉由集曲形式所完成的曲牌,在一般曲套組織原則中,只是成套曲作之中的獨立 插曲,用以修飾曲套。 且由於只是裝飾性存在,所以不能主導整個曲體風格。甚 或對曲牌組套在形式組織手法發展層面,也不被肯定具有任何支配性影響力。

94 如《南音三籟》收【二犯排歌】,凌濛初即曾於其中指出「是曲與仙呂中排歌無涉,二犯又不 知何謂」疑問。見凌濛初,《南音三籟(二)》(台北:學生書局,1987),690。

95 見莊親王,《九宮大成》〈新定九宮大成南詞宮譜凡例〉(台北:學生書局,1987),49-51。

又此借用、斷裂、重組旋律以集曲成章的創作手法目的,係為讓音樂不再停 留在原本某個既存曲牌自身的音樂形象,重新另呈現出一種特殊的變化組織,並 藉以陌生化聽眾既有聽覺經驗。基於混淆聽眾既有聽覺經驗知識的設計,最終完 成一隻「新」曲牌,任何集曲新牌從最初創作意圖與作品現象共同完成的特殊聯 繫,到一再經由引用、修改、整理等不同外力的參與構成,加入其他作品現象;

後續應用表現,不僅無法等同於原本音樂的再現;曲中原有創作意圖,業已在此 傳遞過程間失去原有的特殊的地位。此一形式與手法完成的歷史過程,最終於存 在表現的自我定位上,導引出獨特性之於應用性兩種截然悖反的意識經驗。

由形式創造與應用關係,成為一種本質上相互矛盾,實質上卻又互為補充、

需要的特殊現象。集曲音樂的創作需要,在形式技巧與手法發展趨勢中,走向對 音樂表現空間發展的創作構思想像。由於「集曲必須以嚴格的技術為條件」96, 涉及對曲牌音樂特色的認識與掌握能力,連帶使得作家創作集曲的條件需求,不 自覺地從自我藝術創造想像力範圍,導引成以音樂知識為主的博聞強記。進而使 得有關曲譜整理工作,對於集曲的認識,離開對音樂特殊可能性的理解。

歷來作家其實不曾直接言明,集曲形式的創造與發展,係從音樂的本質或特 性為出發原點。但作為一種可能性特質的推想,卻是透過實際作品的文本分析,

不斷察覺的現象經驗。以《曲律》收錄分出自《虎符記》、《翠屏山》的【朱奴 插芙蓉】現象為例。兩隻集曲雖然同名,但前者以【朱奴兒】首至六句接入【玉 芙蓉】末句;後者則是【朱奴兒】首至三句接【玉芙蓉】三至末句。97音樂組織 特徵亦各有不同。是以雖皆名為【朱奴插芙蓉】,實際上卻是兩隻不同的曲牌。

正可見不必拘泥於「成式」的規範要旨。再從其中音樂現象來看,兩者間最顯而

96 見王安祈,《明代傳奇之劇場及其藝術》(台北: 學生書局 ,1986),289。

97 見呂士雄等,《定律(一)》,386-387。

易見的區別,不只在音樂長短的差距,還在於《虎符記》的【朱奴插芙蓉】以

98 傅惜華根據劇本創作時間的先後,將張鳳翼(1527-1613)作品《虎符記》(明萬歷金陵富春堂 刻刊本題《新刻出像音註花將軍虎符記》 )歸為「南戲復興時期傳奇家作品」。另沈自晉

(1583—1665)《翠屏山》則是更晚期的劇作。見傅惜華,《明代傳奇全目》(北京:人民文學 出版社,1959),44-48。

形式技巧及其組織模式。此外同時也嘗試讓文學創作的內容與音樂內容彼此,能 有更為一致的關係,進而達到相互烘托的藝術效果。是以作家在藝術創作上自我 的作品意識,也能隨之逐漸得到發展。

少數文人雖可能「在書齋中”按譜模聲”而”填詞”作文章」99外,但對創造集曲

文化盛況的劇作家而言,則顯然是在他們另闢蹊徑的操作方向中,嘗試從音樂的 結構面上與作品情節、情緒的安排形成呼應關係。從現今表演藝術表演活動模式 及觀(聽)眾消費習慣的角度,這類劇作或許不一定適合完全照搬重演,因而對 此類音樂結構之於戲劇作品關係的觀念及想像力發展,認識也可能流於片面而且 局部。但我們仍無法不承認,在以集曲為創作意識媒介那個時代裡的藝術發展現 象中,作家們對於戲曲音樂的想像力,以及擴張形式、手法的創造實踐力,即使 從今日來看,仍然十分驚人。

(三)創作形態發展與動能

就形式內部的現象發展而言,集曲內部組織的形態發展,最終還同時變成一 種非常講究形式趣味的嚴格構造。而此斤斤計較過程中,有時難以避免的副作 用,即使內容可能反失去音樂表現力。例如《乞麾記》所用商調犯調【清商十二 音】100,曲中不但每句換曲(【梧葉兒】首句,【黃鶯兒】二句,【集賢賓】三 句,【琥珀貓兒墜】首句,【二郎神】四句,【山坡羊】七句,【金梧桐】四 句,【字字錦】七句,【鶯啼序】六句,【囀林鶯】合,【水紅花】七句,【簇

99 見李昌集,《中國古代曲學史》(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7),564。

100見呂士雄等,《定律(三)》,138-139。

御林】末句),且借牌嚴格限制在商調之上,是以《定律》蒐譜後,亦有「此曲

未免穿鑿,姑存其舊,以備一體」的評論說法。

無論如何,只能從形式組織構成上發展音樂性創意的集曲文化現象,構造上 對於形式趣味的講究,成了集曲創作形態發展最重要內部動力。對於音樂感更強 烈的作家,在創作集曲的形式鋪陳及展現,更明顯可見注意作品中所設計集曲形 式與音樂內容的關連性,進而從中開展其內部專有的音樂性以及音樂表現力。例 如洪昇《長生殿》第十六齣〈舞盤〉101,其中作【羽衣二疊】集曲手法,明顯可 見借採「疊唱」的概念,利用【畫眉序】、【畫眉兒】兩隻內容相近(但分屬不 同宮調)曲牌,建立組牌分段的根據,再結合入其他曲牌片段,形成「二疊」,

如(表 2-3-2.)關係102

表 2-3-2.【羽衣二疊】疊曲關係

A 一疊 B 二疊

【畫眉序】黃鐘 【畫眉兒】道宮

【烏衣令】仙呂 【拗芝麻】道宮

【昇平樂】正宮 【小桃紅】正宮

【素帶兒】正宮 【花藥欄】正宮

【應時明近】道宮 【怕春歸】正宮

【赤馬兒】道宮 【古輪台】中呂

101 見洪昇,《長生殿》〈舞盤〉(台北:里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70-75。

102 見呂士雄等,《定律(一)》,213-215。

從【畫眉序】、【烏衣令】、【昇平樂】、【素帶兒】、【應時明近】、【赤馬 兒】,到【畫眉兒】、【拗芝麻】、【正宮小桃紅】、【花藥欄】、【怕春 歸】、【古輪台】。兩組集曲相連的疊合形式。同時由於【畫眉序】、【眉序 兒】兩組以下,皆連用六隻曲牌的作法,又可見作者意圖透過用牌數,使音樂基 本構造建立一種對稱的關係。但由於兩組所用曲牌,以及曲牌借用內容長短,103 又分別不同,兩段音樂彼此在聽覺上的相似性其實不高,因而這種雙重對稱關係

(疊唱形式、用牌數),顯然是為留給行家辨認,而非一般聽眾。

分別在【羽衣二疊】中由宮調特徵反映的現象,需要暫時擱置成曲後須以黃 鐘為宮調的規定(即用集牌首段第一句原來所屬宮調為根據以定集曲所屬宮調的 基本原則),再觀察其中所借各牌各自的宮調歸屬,以及彼此間在宮調上的關 係。可見其中犯接各牌宮調關係,呈現:[(黃鐘)--仙呂--正宮--道宮--正宮--中 呂]的排列順序。然基於帶過曲的同宮相帶,以及犯調的異宮相犯原則,涵括二 者的集曲現象實例,後來卻反發展為:成曲後皆以首段曲牌宮調為全曲宮調。以

分別在【羽衣二疊】中由宮調特徵反映的現象,需要暫時擱置成曲後須以黃 鐘為宮調的規定(即用集牌首段第一句原來所屬宮調為根據以定集曲所屬宮調的 基本原則),再觀察其中所借各牌各自的宮調歸屬,以及彼此間在宮調上的關 係。可見其中犯接各牌宮調關係,呈現:[(黃鐘)--仙呂--正宮--道宮--正宮--中 呂]的排列順序。然基於帶過曲的同宮相帶,以及犯調的異宮相犯原則,涵括二 者的集曲現象實例,後來卻反發展為:成曲後皆以首段曲牌宮調為全曲宮調。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