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荀子宗教性研究
第三節 「以為文則吉，以為神則凶」：從荀子祭祀思維論其宗教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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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則已易矣，四時則已徧矣，其在宇中者莫不更始矣，故先王案以此象 之也。然則三年何也？曰：加隆焉，案使倍之，故再期也。45
「三年之喪」竟與「天地」周期運轉、「四時」季節變化的規律性緊密結合起來，
這是很令人省思的一環。這一環節的意義表示：「人」的情感儀節與「天地」、「四 時」的運行得宜，帶有比附象徵之意，所以說「先王案以此象之也。」卻又「加 隆」、「案使倍之」，則反映荀子對「三年之喪」的特別重視，所以又不以周年為 限。也為喪葬之禮，尤其是「三年之喪」，增添「天」、「地」、「人」三者的合宜 關係。所以荀子又接著說：「上取象於天，下取象於地，中取則於人，人所以羣 居和一之理盡矣。」46這一節討論至今，再加上此處談到與「天地」、「四時」的 關聯，從喪葬面向探討荀子宗教性已展現在前。接下來，我們要進入「祭祀」的 議題。
第三節 「以為文則吉，以為神則凶」：從荀子祭祀思維論其宗教性 經由第二節討論，可以知道荀子對於禮儀相當熟悉，僅從〈禮論〉而言，已 為我們提供相當多的例證；但我必須進一步指出：荀子對於「禮之本」的不斷扣 問，再加上特定的思想氛圍，終於逼使人人具有之「情」，在荀子思想能得到最 嚴肅且公平的看待。話雖如此，但「情」仍必須調節，例如儒家傳統強調的「三 年之喪」就是調節合宜的結果。這樣的結果也顯示：調節不能只從內在心性著手，
外在儀節也必須發揮適當的功能。因此，我認為荀子外在儀節的思想，應有更寶 貴的意義，重要性絕不可小看。進一步來說，這一節討論的「祭祀」，基本上也 可從上述的思路進行理解。而從孔子以來所強調的「禮之本」、「郁郁乎文哉」， 在荀子思想已有充分發揮與深刻自覺。所以荀子進而指出禮有「三本」：「天地者，
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接著解釋說：「無天地惡 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焉，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 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47依此引文來看，我們這一節的焦點則是「先 祖者，類之本也」以及「尊先祖」這個層面。應當不難發現：上一節所說的喪葬 議題，基本上也屬於這個層面的討論；喪葬、祭祀關係密切，自然不在話下了。
基於第二節的理解，我們可以就此進一步從祭祀角度詮釋荀子思想，由此理解他
45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禮論》，頁 373。
46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禮論》，頁 373。
47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禮論》，頁 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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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宗教性面向。
然而，必須再補充說明的是：「禮」雖有「三本」，但彼此之間絕不是孤立的 狀態，而是相互關聯的情形。「天地」、「先祖」、「君師」在後來更演變成一組概 念──「天地君親師」的觀念流傳，尤其在民間社會深深扎根，具有長遠深刻的 影響。48這也反映「禮」有許多值得注意的面向與意義：包括宇宙、宗教、政治 面向的多元統合49，其中也具有明顯倫理思想。人不是此生孤獨的存在，可以是 宇宙人、宗教人、政治人，充分表現出在「禮」的具體架構與關係縝密下所帶來 的全盤安頓，彰顯「人」在其中的豐富意義。50彰顯程度或大或小，完全因人而 異，端看對「禮」的性質與功能的體會與實踐或多或少；但如果有志一同，彼此 可以是相契於心，而有其共通之處。而這必須設定「禮樂」文化在當時是共同思 想基礎（詳見第一章討論），「禮」影響當時所有生活情形。如果對照《老子》第 三十五章「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51的說法，依劉笑敢的解釋：「道之終極關 懷與百姓人倫日用相貫通，人們體會多少，就可以享受多少；實踐多少，就可以 得益多少。」52借用道家對「道」的觀察與體會，可以發現：雖然儒、道二家強 調的重點不同，就荀子來說，他對「禮」的認識不僅是放在「現實世界」的面向，
更進一步提煉至「超越世界」的層次，兩個世界竟合而為一了。這與道家對「道」
一樣，「現實」與「超越」世界不能分離。換句話說，稍稍把「道」轉變成「禮」，
運用在荀子思想，竟然發現荀子論「禮」與道家論「道」在目的層次是一致的，
雖然思想內容絕不能一蓋而論。
之所以論及「禮有三本」，一方面關注我們探討的「喪葬」、「祭祀」如何定
48 可參考余英時：〈「天地君親師」的起源〉，《知識人與中國文化的價值》（臺北市：時報文化出 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2007 年 3 月），頁 142‐147。
49 伍振勳就認為：「荀子的『禮』就不僅是一般的行為規範，它還是一種『世界觀』或『宇宙觀』，
藉此『覺解』宇宙事物、人生行為的意義，形成主體性自我的『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
見氏著：《語言、社會與歷史意識──荀子思想探義》（台北縣永和市：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9 年 9 月），頁 11。
50 例如 Clifford Geertz（1926-2006）指出的「意義之網」，一方面是「人」所編織，另一方面「人」
也身處其中。可參考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New York:BasicBooks,1973）,p.5.翻譯可參考 克利福德‧格爾茲（Geertz,Clifford）著；納日碧力戈等譯、王銘銘校：《文化的解釋》（上海市：
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年 1 月），頁 5。
51 [魏]王弼等著：《老子四種‧老子王弼注‧上篇‧三十五章》（臺北市：大安出版社，1999 年 2 月），頁 30。
52 讓我再適度徵引，作為比較周全的理解。劉笑敢說：「道的原則講起來平淡無奇，沒有神聖的 外衣，沒有莊嚴的佈道，沒有誘人的許諾，沒有可怖的恐嚇。」又說：「不必有獻身的承諾，不 必有贖罪的憂慮。可以從一己之身做起，可以從家庭做起，也可以擴大到一個機構，一個地區，
一個國家，最終的理想是建立全人類的自然的和諧的家園。」見氏著：《老子古今：五種對勘與 析評引論》（北京市：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 年 5 月），頁 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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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讓焦點更為集中，方便進一步討論；另一方面則必須放在整體脈絡，不能只 是孤立對待。舉例來說：這一章第二節所說「三年之喪」與「天地四時」的關聯，
第四章提到孟子「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的觀念；同樣是「喪葬」問題，卻 分別與「天地」、「君師」兩種不同層面的「禮之本」息息相關。「禮有三本」相 互關聯的實例清晰可見，這是我認為喪葬、祭祀必須放在整體脈絡的依據所在。
底下在文本分析與思辨過程中，我採取的進路仍是集中焦點，徵引證據，加強論 述；但也時時留意整體的思想脈絡，避免將荀子祭祀觀孤立，淪為一種政治教化 的工具、表面裝飾的點綴品，而忽略「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有其豐富意義。我 覺得這樣的意義，可以從宗教性面向重新理解，下文將展開論述。
首先要面臨的問題是：由誰在祭祀，祭祀目的又是什麼呢？這必須從當時禮 樂文化談起。限於篇幅，在此只能作最扼要的概述。上文已引司馬遷所說：「荀 卿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信禨祥」，可知當時君主 全心全意求助、依賴「巫祝」，正因為「巫祝」仍是當時掌握天人溝通最重要的 媒介。而所有的禍福成敗取決於「天」的思路從未完全斷絕。「信禨祥」的思想 信號則是投射出當時「亡國亂君」的普遍心態──希望經由「巫祝」明白「天」
的旨意，目的在於求神致福。「亡國亂君」不因國破家敗，檢討所作所為，反而 把焦點放在「巫祝」身上；再往前作合理的推測：這些「亡國亂君」在平常施政 也極可能是「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既失之在前，又亂之在後，種種跡象，也 就成為荀子批判的原由與對象了。
因此，荀子對「巫」之類的人物，基本上與其保持距離，與孔孟所持態度相 同；但進一步來看，荀子對「巫」則有明顯批評。讓我們引用〈正論〉一段文字 作為說明：
今世俗之為說者，以桀、紂為有天下而臣湯、武，豈不過甚矣哉！譬之是 猶傴巫、跛匡大自以為有知也。53
〈正論〉篇旨如同楊倞所說：「皆論世俗之乖謬，荀卿以正論辨之。」54而「世 俗之乖謬」的具體內容，必須與「今世俗之為說者」的敘述結合來看；在此，則 以桀、紂、湯、武之事為例。我觀察的重點在於：荀子在此所作的比喻──「猶 傴巫、跛匡大自以為有知」55；「猶」字特別值得玩味，正因為「傴巫、跛匡」
53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正論》，頁 325‐326。
54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正論》，頁 321。
55 在此，必須補充〈王制〉相關內容：「相陰陽，占祲兆，鑽龜陳卦，知其吉凶妖祥，傴巫、跛 擊之事也」。見[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王制》，頁 169。另外，王天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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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時被認為是最有知識的一群人，他們對自己本身也如此認定。也如同上文所 說，「巫」擔負起溝通天人的責任，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但是，荀子已看出「傴 巫、跛匡」當中的種種破綻，絕不能夠稱其「有知」，這在下文將會逐步討論；
荀子不同意世俗所認定、以及「傴巫、跛匡大自以為有知」的態度，雙方形成最 強烈的對比。
讓我們就上一段引文，進一步討論、觀察「傴巫、跛匡」作為「祭祀者」，
究竟反映什麼樣的意義。讓我借用宗教學者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1907-1986）
論及奧吉布亞（Ojibwa）印地安人，所作的一些研究作適度的對照。他先引用蘭 德曼（G.Landtmann）說法：「在這些印第安人中，所有受到尊敬的巫師或者術士 無一例外都是『長相極端邪惡，皮糙肉厚，一副令人生畏的面孔。』」以及里德
（Reade）的說法：「這些人由於其外表的緣故而被公認為是令人敬畏的，這也說 明人們相信他們具有神聖的力量。」56在此，之所以列出伊利亞德引用蘭德曼、
亞德之說，與這裡所說中國的「傴巫、跛匡」，可以相互對照。首先，他們在外 表形式是一樣的──例如「傴巫」就與其所說「皮糙肉厚，一副令人生畏的面孔」
相同，反映共通的文化現象；「跛匡」也反映生理上某種程度的障礙。再進一步
相同，反映共通的文化現象；「跛匡」也反映生理上某種程度的障礙。再進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