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孔孟荀「宗教性」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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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天」的嚮往與敬畏,那麼,這與孔孟荀的思想,不僅有所關連,也值得深入 探討其宗教性的面貌。因此,我們也可以試著接受一個新的觀念:數十年來,東 西方對於宗教性的界定,是為了打破以某一種宗教定義為標準的作法,而具有更 多元、更包容的性格。
之所以論儒家有其宗教性,雖然可從「天」的這一面向來談,但其中經由「禮」
所展現的對喪葬、祭祀,以及對鬼神的看法,也是必須重視的環節。至少,在孔 子、孟子、荀子身上,對於「禮」的種種議題都相當重視,如果抽離了這些環節,
對於理解儒家宗教性的面向,恐怕是不夠全面的。新儒家當然也有論及「禮」, 強調儒家宗教性的意義48,但整體來看,所凸顯的份量,似乎比不上對於天道的 闡發。我們認為,關於孔孟荀宗教性的討論,除了超越層面、形而上層次的「天」
必須重視,重新思考;就實踐層面、形而下層次的「禮」也是不能忽略的,這是 應該加強研究的一環。雙腳並行,前後呼應,共同作為儒家宗教性研究的兩個面 向,應該是比較周全的理解進路。
第三節 孔孟荀「宗教性」的特色
上文我們已經對於「宗教性」的意義有所梳理,並指出在孔孟荀的思想中,
不但可以從宗教性的角度進行研究,而且就宗教學領域的視野來看,這樣的研究 工作,也是有其必要性。我們花了一些篇幅,對於宗教與宗教性的意涵必須先作 出區別。回到先秦儒家來看,我們也要試著進入孔孟荀宗教性的氛圍。上文提到,
黃進興的孔教研究是我們一個很重要的參考座標,雖然本文不涉及孔廟制度的進 一步探討,但他的研究,非常有助於我們在歷史事實的掌握與思想概念的釐清。
在此,我們參考黃進興其他的研究成果,作為這一節「孔孟荀『宗教性』特色」
思考的起點。他在〈解開孔廟祭典的符碼──兼論其宗教性〉一文49,對於孔廟 祭祀在中國綿延長達兩千多年,依據研究結果,大致上可分為三個階段:
原初,概屬家族性的私廟。其次,漸次演變為兼有官廟的性質;最後則官 廟喧賓奪主,全然取代私廟的功能,變成帝國的國家祭典,遍布天下。[拙
48 關於這方面宗教性的討論,例如唐君毅:〈宗教信仰與現代中國文化(下)〉,《中國人文精神 之發展》(臺北市:臺灣學生書局,1988 年 8 月),頁 384-388。書中的標題是:「儒家之宗教性 活動永恆的必然存在性及三祭之形上學意義。」近來,也有學者就《論語》「三年之喪」,討論儒 家宗教性意涵,例如請參考林啟屏:〈論儒學的「宗教性」〉,《儒家思想中的具體性思維》(臺北 市:臺灣學生書局,2004 年 2 月),頁 241-255。
49 黃進興:〈解開孔廟祭典的符碼──兼論其宗教性〉,收於田浩(Hoyt Tillman)編《文化與歷 史的追索──余英時教授八秩壽慶論文集》(臺北市: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9 年 12 月),頁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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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除了勾勒此一過程,並擬突顯作為儒教聖域的孔廟的公共性格。有別 於祈求私人福祉的宗教,儒教追求的毋寧是集體式的「國泰民安」。
這裡所敘述的孔廟祭祀,背景需放在漢代至清末的帝制中國。孔廟祭祀從西 漢以來,已逐漸制度化、國家化,最後終於成為一個帝國的「國家祭典」,具有
「公共性格」,追求的目的則是「國泰民安」。我們也注意到,如果將這樣的歷史 事實,往前追溯,回到先秦,就會發現孔子、孟子、荀子的「宗教性」,完全是
「個人」的深層情懷,不是制度化規範下的產物,所追求的目的也絕不是「國泰 民安」,而是孔孟荀個人的感受、感通、感悟。換句話說,孔孟荀對超越性的概 念,所展現的「宗教性」,與西漢以來的「儒教」有根本的差異。50而且,相當 值得注意的一點是:先秦儒家儘管在政治、經濟、社會、修養方面有種種的主張,
希望能受到當時君主的重用,推展理想,實現抱負;但是,從宗教性的角度來看,
基本上,他們展現相當「個人式」的風格,並沒有期待國家推動某種「宗教性」
理念。
由此可知,先秦儒家所展現的是「個人」風格的「宗教性」色彩,而不帶有
「公共性格」的「儒教」藍圖。行文至此,對於先秦儒家的宗教性,我們區分了 與後來儒教的不同,進一步也凸顯了與儒教「公共性格」的差異。接下來我們要 問的問題是:孔孟荀宗教性所展現的面貌,還具備什麼樣的特色呢?
讓我們從古代學術文化的背景談起。在孔子時代之前,王官之學是古代學術 文化的總匯;「禮壞樂崩」之後,各家學說並行,天下道術分裂,思想與文化產 生巨大的變動。莊子〈天下〉篇對於當時的思想動態作了第一手的報導,且深感 惋惜地說:
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
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 不徧,一曲之士也。……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 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 將為天下裂。51
這段話描述的背景,是戰國中晚期的思想狀況。而早在孔子所處的時代,也已開
50 黃進興也區分孔子對超越的概念與儒教之間,兩者是不同的。但在上世紀 60 年代,這兩者的 討論並沒有區分,黃進興認為這是界義式(definitional approach)的探討取徑。詳細內容,請參 考氏著:〈作為宗教的儒教:一個比較宗教的初步探討(上篇)〉,《聖賢與聖徒》,頁56-57。
51 [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北京市:中華書局,1961 年 7 月),頁 1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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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面臨類似情形,只是不如戰國時期來得激烈而已。「道術」本是體大思精、周 全完備,自從王官之學逐漸崩解,各方學說蜂起並湧,但彼此不能相通,就道家 的立場而言,對於這樣由合到分,由整全到分裂的學術發展,以及失去「天地之 純」的景況,抱有不勝悲嘆之情。人為的智慮巧詐,機心利用;或是自以為是,
以小見大,都是「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這句話的最佳註腳。
在這樣的思想文化背景之下,不論是稱為「王官之學」,或是稱為「道術」,
都已經失去了充分解釋世界的話語權,呈現的是「百家爭鳴」的嶄新局面。這與
「士」階層的興起與發展,有相當密切的關聯。余英時曾對於「士」階層從歷史 源流、孔墨學派的建立、終於秦代的統一,有詳細的論述與分析。52他引用韋伯
(Max Weber,1864-1920)、派森思(Talcott Parsons,1902-1979)、雅斯培(Karl Jaspers,1883-1969)等人的學說,進而從比較文化史的角度,指出在先秦時期,
也就是在公元前一千年之內,中國同希臘、以色列、印度等古代文明,都不約而 同地經歷一個「哲學的突破」(philosophic breakthrough)的階段53,許多學者對 此有所論及54,少數則是抱持懷疑意見。55余英時認為,古代中國在「哲學的突 破」方面表現得最為溫和,與傳統王官之學並沒有完全隔絕,也與儒家強調守先 待後,繼往開來的性格有關。56而所謂「哲學的突破」,它的意義是:
52 余英時:〈古代知識階層的興起與發展〉,收入氏著:《中國知識階層史論(古代篇)》(臺北市:
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0 年 8 月),頁 1-92。
53 與「哲學的突破」相似的想法,最初由 Karl Jaspers 提出,他認為四大古文明國,都經歷了一 個「樞軸時代」(axial age),並以「超越的突破」(transcendent breakthrough)說明之。另外,新 的思想突破與舊的制度崩壞之間的關係,可參考許倬雲:〈論雅斯培樞軸時代的背景〉,收入氏著:
《中國古代文化的特質》(臺北市: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8 年 5 月),頁 125-155。
54 例如,關於「聯繫性的人為宇宙論」的說法,可以參考史華慈(1916-1999)的討論,見 Joseph I. Schwartz, The World of thought in Ancient China(Cambrige,Mass:Harvard UniversityPress,1985),p p.350-382.第九章談 correlative cosmology.另外,關於「聯繫性思維」的說法,如李約瑟(1900-1995)
的相關討論,請參考Joseph Needham, Science and Civilization in China,VOL.2:History of Scientfic Thought(Cambrige University Press,1985)也可再參考余英時:〈環繞著「李約瑟問題」的反思──
陳方正《繼承與叛逆》序〉,《中國文化史通釋》(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0 年),頁145-161。
(未標示月份)另外,從人類學角度出發,認為這是中國文明「連續性的型態」的說法,請參考 張光直(1931-2001),見氏著:〈連續與破裂:一個文明起源新說的草稿〉,收入《九州學刊》第 一卷第一期(1986 年秋季),頁 1-8。
55 學界「不」同意西元前 800-200 這六百年有「超越突破」思想的說法,可以參考 Mark Elvin 的論文「Was There a Transcendental Breakthrough in China」,收於S.N.Eisenstadt,ed.,The Origins and Diversity of Axial Age Civilizations(Alba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1986),pp.325-359.
56 另外,余英時也指出,當時並非只有儒家有哲學的突破,道家、墨家也是如此,且都屬於「內 向超越」的型態。詳見余英時著,盛勤、唐古譯:〈軸心突破與禮樂傳統〉,收入氏著:《知識人 與中國文化的價值》(臺北市: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2007 年 3 月),頁70-95。另外,
也可參考林明照:《先秦道家的禮樂觀》(臺北市: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7 年 9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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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對構成人類處境之宇宙的本質發生了一種理性的認識,而這種認識所達 到的層次之高,則是從來都未曾有的。與這種認識隨而俱來的是對人類處 境的本身及其基本意義有了新的解釋。57
在這裡我們要特別指出的是:「突破」一詞所涵蓋的時代範圍。以儒家思想為例,
孔子是「哲學的突破」階段中的關鍵人物,但絕不是只有孔子在這段期間成為哲 學突破的唯一代表。我們認為,以儒家來說,至少必須把孟子、荀子放在「哲學 的突破」中的意義下加以考慮。58事實上,孟子、荀子都聲稱以孔子為尊,繼承 他的思想,進而能夠發揚,可以契合與融通。按照這樣的思路,那麼,孔孟荀三 者,不會只是「歷時性」的關係,在某種程度上,也同樣具備「共時性」的意義。
因此,把孟子、荀子納入「哲學的突破」階段,加以考慮,分析三者在此階段中 的意義與價值,考察前後演變的軌跡,可以在余先生立論的基礎上,作進一步的
因此,把孟子、荀子納入「哲學的突破」階段,加以考慮,分析三者在此階段中 的意義與價值,考察前後演變的軌跡,可以在余先生立論的基礎上,作進一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