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荀子宗教性研究
第二節 孔孟荀宗教性中「思想脈絡」演變所呈現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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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對比」放在第三種進路，並接續前兩種進路的用意所在。我深深相信：孔孟荀 宗教性的整體面貌也必須放在西方概念下加以檢視，才能凸顯它的特色。不用 說，這項工作必須對於西方文化要有一定程度掌握。這已經涉及「比較哲學」或
「比較思想」的層次了。然而，我也要致意的是：本文只能作提綱挈領式的重點 比較，因此，疏漏與粗淺是在所難免的。而我之所以要「大膽嘗試」作「比較」
的用意，已盡量陳述於上。之後的「小心求證」，我將以兩項原則作為「求證」
的指引：第一，盡量從相同主題──「喪葬」、「祭祀」、「天」作為比較。其中，
又以「天」的比較所占的篇幅較多，我的理由是：「喪葬」、「祭祀」源起於中國 特有的禮樂傳統；但對「天」的體會則是孔孟荀個人思辨的結果，涉及「超越」、
「價值根源」的種種問題。就此來說，對「天」的探討更具有普世性意義，比較 不受時空拘束。這是最概括的說法，詳細論述只能留待下文再談。第二，「求證」
過程不可避免會涉及「價值」討論，這是因為「宗教性」不是「實證」的「客觀 知識」，絕不能將其局限於此；然而，也會有意識避免「價值判斷」，不用某一文 化的意識形態作為絕對標準。這是立基於對不同文化的尊重，承認各有其特色、
優劣所在。
行文至此，已對「整體判斷」與「預期成果」的意義與期待作出初步說明。
以下將分別以「思想脈絡」、「出土文獻」、「西方文化」對比的角度對孔孟荀宗教 性進行討論，以達到「整體研究」的效果。
第二節 孔孟荀宗教性中「思想脈絡」演變所呈現的意義
前文提到，在第三、四、五章進行的孔孟荀宗教性研究，採取的是「微觀」
方式；由此不難發現，「章」與「章」間過渡轉折的相關敘述，也已涉及「思想 史」議題。因此，在前幾章內容，常常流露出的「思想史」傾向，已為第六章內 容埋下伏筆；只是當時處理焦點分別放在孔子、孟子、荀子三位思想家的宗教性，
對於「思想史」意義，沒有機會更詳細論述而已。
思想史討論與歷史息息相關，可以從他們的生卒年作為討論的起點。依據錢 穆（1895‐1990）《先秦諸子繫年》的說法：孔子生卒年是西元前 551－479，孟 子、荀子分別是西元前 390－305、西元前 340－245 年。2整體來看，涵蓋時間 大約三百年左右。然而，我們心裡可能會有一個疑問：在三百年不算短的時間，
以三位思想家就可以充分反映先秦儒家宗教性的整體面貌嗎？以少數概括多 數，絕非我的本意；之所以將孔孟荀作為「先秦儒家」的討論中心，因為他們的
2 錢穆：《先秦諸子繫年：外一種》（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年 1 月），頁 622‐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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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相當具有代表性，三者關係也是前後呼應。孟子、荀子更是分別繼承發揚孔 子思想。如果要再進一步補充，還有一項偶然因素造成必然結果：那就是先秦儒 家流傳下來的作品不多，其中《論語》、《孟子》、《荀子》是保留相當完整的三部 思想著作，影響力也較為深遠。這些都是我把孔孟荀宗教性，作為先秦儒家思想 研究具有相當代表性的幾個主要原因。
在這三百年當中，孔孟荀對「喪葬」、「祭祀」、「天」的態度，依序呈現什麼 樣的面貌呢？如果擴大來看，孔子之前、荀子之後，以上三項同樣的議題，又分 別產生怎樣的變化？這就是我所說「思想史」進路的考量。底下讓我對於考量的 方向作扼要的說明，但主要重點，仍是放在孔孟荀宗教性的整體分析；之所以要 討論在此之前、在此之後，目的是凸顯「淵源」與「影響」，反襯孔孟荀宗教性 思想淵源從何而來，後來又影響了哪些思想。如此來看，對於孔孟荀宗教性的定 位也將愈來愈清楚。雖然，在第二章「孔孟荀宗教性形成的思想背景」，已有相 當論述；這裡之所以再度涉及背景問題，目的在於提供概念，掌握孔孟荀思想的 核心重點。此外，關注的是孔孟荀之間思想脈絡，而不再只是留意孔子之前的思 想背景。
如第一章所說，「喪葬」、「祭祀」是禮樂文化相當重要的一環，對「天」的 討論則涉及「超越」、「價值根源」；這些都必須從思想史的角度逐步探索，才能 發現當中的演變歷程。而在第三章第二節「孔子思想分期與宗教性之關係探討」， 對「喪葬」、「祭祀」、「天」先後順序的安排，已有詳細討論，前後可以參照。在 此，因為要進一步討論「思想史」，所以我們必須先對「禮樂」的「本意」要有 所認識，而「禮樂文化」或「禮樂傳統」都可以簡稱為「禮」；因此，從《說文 解字》追索「禮」的「本意」，成為我們討論的起點：
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从示，从豊，豊亦聲。3
「履」和「事神致福」反映「禮」需要訴諸實踐，絕不能只從義理思辨的層次理 解；而「禮」的實踐由宗教人士擔任，例如「巫」這一角色。他們祭祀的對象是
「神」，目的也在於「事神致福」。經由以上簡短說明，不難明白：「禮」（或稱為
「禮樂」）的本意，具有明顯的宗教性質。讓我再從「豊」的本意加強以上論述。
《說文解字》「豆」部提到：「豊，行禮之器也。从豆象形。凡豊之屬皆从豊。讀
3 [漢]許慎撰；[宋]徐鉉校定：《說文解字‧卷一上‧示部》（北京市：中華書局，1963 年 12 月），
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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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禮同。」4；近代學者王國維（1877‐1927）從文字學的角度，在〈釋禮〉一文 認為「豐」字的上半部「象二玉在器之形」，更進一步由祭祀的禮器，擴大到祭 祀的禮節，得出「奉神人之事，通謂之禮」5的結論。經由字形、字義的考證，
已將「禮」具有「宗教」性質的意涵表達得相當清楚。我們把焦點暫時拉進比較 漢學的脈絡，根據余英時的觀察，他明白指出：「中國古代的『宗教』托身於『禮 樂』之中，而『禮樂』的內涵又不能簡單地和西方的『宗教』概念劃等號。」6這 更是說明「宗教」概念的界定，絕不能以某一文化作為絕對標準；換句話說，必 須考量不同文化的差異性。由上述說明可以明白：「禮」的「原意」具有顯著宗 教性質，當代學者更進一步從比較漢學的角度測定「禮」的宗教性質與西方宗教 不同。這是我們對「禮」的基本認識，以此作為理解孔孟荀宗教性的背景知識。
孔孟荀宗教性的探討，以「喪葬」、「祭祀」、「天」作為討論中心，前兩項與
「禮」密不可分；剛剛已提「祭祀」方面（「事神致福」），還未涉及「喪葬」議 題，以下將對這部分集中說明。「喪葬」是生死大事，初步來看，當然這與「宗 教」所關心的「死亡」問題息息相關。胡適（1891‐1962）在他〈說儒〉一文也 提到：「中國古代的儒，在知識方面已超過了那民眾的宗教，而在職業方面又不 能不為民眾做治喪助葬的事」，所以「他的理智生活使他不能不維持一種嚴格的 存疑態度。」7而徐中舒（1898‐1991）〈論甲骨文中所見的儒〉指出：「儒家的起 源絕不是班固所說的『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
要那些專門替殷商奴隸主貴族主持賓祭典禮、祭祖、事神、辦喪事、當司儀的人，
才算是最早的儒家。」8二位學者對於儒家的認識，相同處在於儒者是「治喪助 葬」一類的人物，這是他們起初的「職業」9；不同處則在於是為「民眾」或是 為「貴族」。然而，依據時代發展來看，應當先為「貴族」的發展在前、其次為
「民眾」的發展在後。
由以上「治喪助葬」與「事神致福」兩點觀念來看，「禮」的「宗教」意涵 再次得到有力證明。這兩點觀念在孔子之前已有長遠發展，徐中舒先生從甲骨文 材料找到明確依據，更是不爭的事實。所以，在孔子之前「喪葬」、「祭祀」的發
4 [漢]許慎撰；[宋]徐鉉校定：《說文解字‧卷五上‧豆部》，頁 102。
5 王國維：《觀堂集林‧卷六‧釋禮》（北京市：中華書局，1959 年 6 月），頁 291。
6 余英時：〈代序：中國軸心突破及其歷史進程〉，《論天人之際：中國古代思想起源試探》（臺北 市：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4 年 1 月），頁 23。
7 胡適：〈說儒〉，收入龐樸、馬勇、劉貽群編：《先秦儒家研究》（武漢市：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 年 8 月），頁 231。
8 徐中舒：〈論甲骨文中所見的儒〉，《先秦史十講》（北京市：中華書局，2009 年 7 月），頁 183。
9 楊向奎（1910‐2000）更對「小人儒」作進一步發揮，基於胡適的觀點，他認為從事這種職業 的儒者就是巫祝。見於《宗周社會與禮樂文明》（北京市：人民出版社，1992 年 5 月），頁 41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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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已有一段時期，這是「禮樂文化」的一個環節。不用說，「禮樂文化」絕不是 一人一時能夠造成，而是多人長期的文化累積；而且，也不能完全以「人文化成」
四個字輕輕帶過。依據以上的歷史認識，「治喪助葬」與「事神致福」的觀念，
在孔子之前逐漸深入儒者內心，是可以預期的思想發展。這是對於歷史真實狀況 的反映。大致上，我們可以說「治喪助葬」不出「職位之思」，「事神致福」則把 焦點放在外在的「神」，以及祈求「神」所賞賜於人有「福」。再進一步來說，前 者包括上文提到的「巫」或「儒」的宗教人士，形成大小不一的團體組織，這也 是他們的職業所在；後者則透過「事神」的種種「技能」（詳見第五章第三節的 論述），以求「神」之「福」的降臨。孔子之前「喪葬」與「祭祀」的整體動向 已大致陳述於上。但在此我必須再下一轉語，作為整體動向的補充說明。讓我引 用陳來根據傳世文獻史料得到的觀察，說明孔子之前已有一段長時期的思想變 化，例如祭祀方面有「誅祝焚巫」、「吉凶由人」、「先民後神」、「人本主義的不朽 概念」以及「神譜的人化」。10這些思想變化，反映什麼樣意義呢？意義代表著：
人的主體性逐步彰顯，懂得運用理性思考，也有探究歷史根源的自覺。
接下來，我要把焦點放在上述思想背景下的孔孟荀宗教性特色為何。關於另 一面向「天」的思想背景，留待下文再說。這樣安排的用意是：保持思路連貫，
先理解「禮」──包括「喪葬」、「祭祀」的思想背景與孔孟荀特色，再以同樣進 路，詮釋「天」的議題。希望呈現層次井然的效果。
先理解「禮」──包括「喪葬」、「祭祀」的思想背景與孔孟荀特色，再以同樣進 路，詮釋「天」的議題。希望呈現層次井然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