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荀子宗教性研究
第四節 「天行有常」、「天人關係」到「知天」的辯證發展:從荀子天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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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討論。正如在論文其他地方,不斷反覆提到的概念:「宗教性」界定可從「祭 祀」的面向進行探索;換句話說,我們強調的是荀子對「祭祀」的態度,至於思 想內容上,承不承認「鬼神」,需不需要透過「巫」作為中介,甚至與所祭對象 有無某種程度上的「感通」,都不影響荀子具有「宗教性」的事實。理由很簡單:
荀子已極其真誠地對「祭祀」議題作出他的回應,明明白白接觸、探討「祭祀」
的精神,這是我認為荀子有其「宗教性」面向的基本想法。讓我將這基本想法再 作進一步的介紹,至少可從三點來談:第一,荀子不相信有「鬼」「魅」(或以「鬼 神」表示)存在,「祭祀」在於「文」而不在於「神」,已清楚表明他的觀點;而 對於「文」「神」的分流恰好反映「君子」與「百姓」兩種不同的思想態度。但 我必須提醒的一點是:荀子並沒有否認、批判百姓所持「神」的觀點,他只有反 對「君子」持「神」(鬼神)的態度,因為這是對「士君子」階層的殷勤叮嚀,
上文已有提及。第二,荀子對於「祭祀」儀式並沒有捨棄,前文所引用「雩」就 是其中一個例子;但他對儀式內容的解釋已不同於「巫」,進一步來說,他也希 望「士君子」能有「解釋」的自覺。「祭祀」儀式尊重傳統,內容賦予新的意義,
這在孔、孟思想都有類似的發展(詳見第三、四章關於「祭祀」的討論)。順帶 一提的是:荀子也相當重視「祭祀」形式上的種種細節,我在文中只有稍微觸及,
並沒有深論,這是因為我把重點放在思想內容的探討;然而,荀子在這方面的記 載,已為我們保留許多先秦時期的祭祀樣貌。第三,在「感通」層次上,因為荀 子不相信「鬼神」存在,所以「祭祀」的「感通」對象放在已故者生前的種種經 歷;除此之外,荀子也把人的「情」放在比較重要的地位,在討論「祭祀」議題 的過程中隨處可見。
第四節 「天行有常」、「天人關係」到「知天」的辯證發展:從荀子 天人議題論其宗教性
第二、第三小節提及的「喪葬」與「祭祀」,都與當時禮樂文化息息相關;
不用說,禮樂文化是在傳統中日積月累、逐漸形成的。荀子與孔孟一樣,一方面 對禮樂文化相當看重,另一方面又不能同於世俗,而對於該文化進行種種「反 思」,在不斷扣問「禮之本」何在的結果,終於發掘禮樂文化具有深刻的內在精 神,精神的展現與人們的內在層面彼此呼應、關係密切;一言以蔽之,即朝向人 文化、精神化、理性化的發展過程。這在孔孟荀三者思想上有跡可尋,脈絡分明,
在前文已有詳細論證了;至於思想史的變化過程,留待第六章再適度梳理。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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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節我們將進入荀子論「天」的思想內容。76荀子和孔孟一樣,對於「天」同樣 有所「反思」,仍然涉及「超越」問題。至於荀子的「超越」型態屬於「內向」
或「外向」,必須透過文本解讀,以及思想比較才能得出比較確切的認識;在這 一小節會有詳細論述,這裡暫時打住。在此,我想要指出的一點是:孔孟荀面對
「天」的看法,與他們個人的「意義」、「精神」或稱為「價值根源」是密不可分 的;如果這個說法可以成立,那麼,相對於前面所說「喪葬」、「祭祀」屬於禮樂 文化的「反思」,這裡不妨可以如此說:孔孟荀論「天」不同於「喪葬」、「祭祀」
需要透過種種禮樂制度,而是在「個人體會」過程中逐漸確立「天人關係」,找 到合宜的價值原則。因此,他們的「思辨」與「體會」非常值得我們注意。讓我 把焦點放回荀子論「天」的意涵,可以發現荀子並不是將「天」純粹當成「客觀」
的對象,而是進一步將其放在「價值」或「意義」下重新思量;即使荀子強調「天 人之分」,但與「價值」或「意義」層面並非毫無關聯。77我認為從這樣的角度 思考,希望能夠契合荀子的精神,特別是他的「宗教性」意涵。這是我初步觀察 所作的「假設」,至於「事實」是否相符,則有待下一步的具體分析。
為了讓分析的焦點更為集中,底下我將依序討論三個問題:第一,什麼是荀 子所論的「天」?第二,「天人關係」是什麼樣的狀態?第三,「人」在當中的「意 義」或「價值」是什麼?以上不難發現,這三個問題雖然彼此獨立,但整體來看,
卻是環環相扣,並指向本文一直強調的宗教性議題。因為,荀子已真誠地對「天」
發表他的看法,思想內容層層遞進,很值得學者留意;所以,不論與孔孟思想有 何種差異(也有可能更接近),都不妨礙荀子有宗教性面向的內涵。
在解答以上問題前,在此,我認為有必要先指出一項事實:荀子論「天」並 非都是「自然」義。例如在〈修身〉:「老老而壯者歸焉,不窮窮而通者積焉,行 乎冥冥而施乎無報,而賢不肖一焉。人有此三行,雖有大過,天其不遂乎。」78 這裡對「天」的認知,竟是有「意志」的「天」,絕不能純以「自然」的「天」
看待;特別是「人有此三行,雖有大過,天其不遂乎」一語,「天」的「意志」
在此表現得最為明白──就如俞樾所說「雖有大禍,天必不成」,只因為「人有
76 口試委員建議對「天」的意義先作分類,集中論述「天」的宗教性。我贊同這種理解進路,
也同意荀子論「天」是多義的。但是為什麼如此,先後思路為何,是我主要關注。必須考量語境 氛圍與時代背景。
77 陳昭瑛指出「分」意指分配、分擔與分享。「分」就其最深刻的意涵,甚至指涉「彼此相屬」。
請見其〈人作為「類的存有」:荀子人文精神重探〉,林鴻信編:《跨文化視野中的人文精神──
儒、佛、耶、猶的觀點與對話芻議》(臺北市: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3 年 7 月初版二刷),
頁 33。
78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修身》,頁 3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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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三行,則君子矣,小過或有之,安有大過乎?」79荀子所認識的「天」,竟也 有「賞善(罰惡)」的意涵,跟我們一般認知的「自然」義完全不同。之所以不 同的原因,這裡不能一一涉及,讓我作合理適度的推測:荀子論「天」有承襲傳 統說法,但他的主要論述仍集中在〈天論〉,這樣來看比較能解釋為何〈修身〉
會出現「天其不遂」的文字,而與一般認為的「自然」義有所出入。
然而,荀子對「天」的看法,充分反映在〈天論〉一文;這是荀子論「天」
深思熟慮後達到的結果,而且在其他篇章也可發現相關資料,思路相當一致。讓 我先徵引原文,以作進一步說明。〈天論〉一開始便指出: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80
「天行有常」是荀子論「天」一句最著名的記載,當中的思路我們可以理解為:
大自然運行有其規律,那是一個「自然世界」,並與「人間世界」分屬兩種不同 狀態;將下一句「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結合來看,則更能明白以上的解釋──
「人間」不能影響「自然」,天人沒有感應。81因此,「人間世界」在「吉」或「凶」
的獲得,完全取自人們「應之以治」或「應之以亂」。可以說:荀子在這五句話,
已為「天」、「人」各別意義與彼此關係有基本的介紹;所以有學者指出,此五句 為全篇總綱,的確是有其道理的。82
然而,「總綱」的功能雖然能夠「提綱挈領」,卻也容易忽略思辨過程,以為 荀子論「天」在這五句話已完全道破。因此,問題在於:為什麼荀子會有這樣的 論斷?並且在此論斷背後,又經過哪些討論呢?不難發現,這些問題與上述提及 的三個問題彼此相關;這也是為什麼我要對這三個問題進行討論的脈絡所在。換 句話說,只有內部脈絡、思辨過程清楚呈現,「總綱」才有可能被確切地掌握。
接下來,必須對「天行有常」再作進一步說明,荀子在〈不苟〉已為我們提 供了思考線索:
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時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
以至其誠者也。83
79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修身》,頁 35。
80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解蔽》,頁 306‐307。
81 李滌生:《荀子集釋‧天論》,頁 362。
82 李滌生:《荀子集釋‧天論》,頁 362。
83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不苟》,頁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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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不難發現:這裡所說「夫此有常,以至其誠」,與上文〈天論〉的「天行有 常」,關係彼此呼應。然而,這反映什麼樣的意義呢?從〈不苟〉引文可以明白:
「常」指的是「天地四時」的表現,在此表現的基礎,或稱為內涵,之所以能保 持「常」的狀態,是有股力量或精神持續不斷地推動。荀子稱之為「誠」──「天」
有其「誠」、「地」有其「誠」、「四時」也有其「誠」。然而,「天地四時」皆「不 言」;因此「誠」之「名」是人「推高」、「推厚」於「天地四時」的結果。這裡 我必須補充說明的是:「天地四時」之「誠」不因人們「推高」、「推厚」與否而 增加或減少;然而,因人有意識到「天地四時」之「誠」,而「推高」、「積厚」
之,讓「天地四時」的價值、意義更為彰顯而為眾人所知。這就是本節一開始提 到,觀察荀子論「天」必須考量「價值」或「意義」層面,在此則有文本事實作 為立論的證據。所以,荀子論「天行有常」,有其大自然運行規律的一面,這是 人人都能接受的看法;進一步來看,「規律」等同於「常」,以「誠」作為「常」
的動力,「價值」與「意義」在此的重要也是不能忽略的面向。
上文所說「夫此有常,以至其誠」已把「天地四時」蘊藏的「價值」與「意 義」初步彰顯。這裡需要延伸說明的是:「天行有常」有沒有帶給人間什麼樣的 影響呢?在〈王制〉有一段相關記載,值得徵引於下:
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處國有制。夫兩貴之不能相事,兩賤之 不能相使,是天數也。84
「天行有常」的延伸影響,引發人們對「天數」的興趣。所謂對「天數」的興趣 並非指向「陰陽五行」,而是從「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進而聯想「明王始立而 處國有制」。表面上看,這是一種政治秩序的考量;但在「天數」所反映的「上 下有差」則讓荀子找到政治秩序的根據,再次賦予「天地」或稱為「天數」具有
「天行有常」的延伸影響,引發人們對「天數」的興趣。所謂對「天數」的興趣 並非指向「陰陽五行」,而是從「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進而聯想「明王始立而 處國有制」。表面上看,這是一種政治秩序的考量;但在「天數」所反映的「上 下有差」則讓荀子找到政治秩序的根據,再次賦予「天地」或稱為「天數」具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