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荀子宗教性研究
第四節 孔孟荀宗教性和「西方文化」比較所凸顯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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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位問題。在此,我認為這是荀子或其弟子因為推崇孔子緣故,而將孔子相關記 載,或傳說,或聽聞,或事實,盡可能收錄進來;編排者與注釋者於此有所留意,
這是楊倞,或是當代學者李滌生等人看到〈宥坐〉篇的言後之意。更重要的是:
這段文字在思想上,與荀子思想有相互契合之處,也有進一步延伸之處。
首先,這段文字可以跟〈天論〉結合來看,「天人之分」是共同交集的思想 區域;〈窮達以時〉與〈宥坐〉指出對「時」的思索,於是人如何面對「時」成 為一項重要議題,同時也與「天」的旨意有一定關聯。其次,從孔子與荀子思想 關係來看,思想性格的相似值得留意;而且,我們在第四章提到孟子發揮孔子「五 十而知天命」的意涵,在此可以交互比對。最後,從以上種種思路可以明白:孔 子對「天」的態度所展現的宗教性精神,比我們只從人文精神的角度,知道要來 得深刻與豐富。不妨可以這麼說:孟子和荀子分別繼承發展孔子對「天」的認識 與體會,出土文獻例如〈五行〉、〈窮達以時〉等都為我們提供寶貴的思想資源;
由此再回過頭觀察傳世文獻,可以看到另一種不同視野。
這一小節的主要任務就在於借助出土文獻的相關資料,以此作為進路論述孔 孟荀宗教性的整體意義。從資料發現:可以提昇我們對孔孟荀論「天」的認識,
我並試著勾勒三者呈現的整體意義;「喪葬」與「祭祀」的部分雖然涉及較少,
其中一項可能原因在於儒者面對「禮樂文化」抱持比較保守態度,沒有明顯進行 批判,或有突破性發展。而值得留意的「禮之本」問題已在傳世文獻中多有論述,
之後的出土文獻如果有涉及這些問題,必定還可以增進我們對先秦禮樂文化的新 認識。
第四節 孔孟荀宗教性和「西方文化」比較所凸顯的特色 以上是從整體研究的視野,觀察孔孟荀宗教性「思想脈絡」演變所呈現的意 義,以及與「出土文獻」對照所反映的面貌,這兩方面資料出處,根源於中國思 想內部資源。然而,孔孟荀橫跨時代,大約從西元前 550‐250 年;德國思想家雅 斯培(Karl Jaspers,1883-1969)在 1949 年寫《歷史的起源與目標》,指出「軸心 時代」(Axial Age)與「軸心突破」是在西元前 800‐200 這六百年間。雙方在時 間上有重疊處,帶給我們什麼樣的認識呢?
我在這一小節論孔孟荀宗教性與「西方文化」比較所凸顯的特色,就是從「軸 心時代」角度進行論述;但是,在此之前的歷史發展,中國與西方其實也有明顯 差異。例如杜維明曾指出中國哲學的「三個基調」是「連續性」、「整體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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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性」。67這涉及「有機過程」、以及「作為自發地自我生成的生命過程」。68他的 說明是:
是把無生物、植物、動物、人類和靈魂統統視為在宇宙巨流中息息相關乃 至相互交融的實體。這種可以用奔流不息的長江大河來譬喻的「存有連續」
的本體觀,和以「上帝創造萬物」的信仰把「存有界」割裂為神凡二分的 形而上學截然不同。69
承上所言,張光直(1931‐2001)接著說明:「這個『存有連續』的具體表現便是 中國宇宙觀基本概念的所謂『氣』,『從草木瓦石到生靈鬼神,根據傳統的說法,
都由一氣貫穿。』」70因此,這是「泛靈」或「泛神」的世界,並且是以「氣」
的運作,成為「存有連續」的重要基礎;這就與西方強調「上帝創造萬物」,也 就是唯一一位人格神主掌一切的說法大不相同。
除了從「存有連續」角度思考當時情境,另一方面,我們也必須記住傅斯年 所說:「(殷)既有如許眾多之神,又有其上帝,支配一切自然力及禍福,自當有
「天」之一觀念,以為一切上神先王之綜合名。……今日不當執所不見以為不曾 有也。」71由此更可明白,中國思想雖然有「泛神」、「泛靈」存在,但仍有「天」,
表示「一切上神先王之綜合」。這與猶太──基督宗教強調的一神信仰明顯不同。
如果專從「天」的立場與西方基督宗教作對比,也可以看出兩者差異。鄔昆 如〈天與上帝──儒家與基督宗教形上本體之對話〉一文曾經提到:
中國的儒家的「天」,用主宰者、造物者、載行者、(主宰者)啟示者、審 判者等意義來表達,也就完全是站在人與天的立場來看「天」。「天」的意 義也就由這種「天人關係」來決定,在儒家思想流變中,並沒有特別發展 本體論,尤其沒有把「天」的本體單獨表達出來。也就因此,「天」的獨 立意義,在儒家思想中,沒有積極呈現。不像西洋有制度宗教,教會的訓
67 杜維明:〈試談中國哲學中的三個基調〉,郭齊勇、鄭文龍編:《杜維明文集》第五卷(武漢市:
武漢出版社,2002 年 4 月),頁 19‐24。
68 杜維明:〈存有的連續性:中國人的自然觀〉,《儒家思想》(臺北市: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
1997 年 11 月),頁 38。
69 杜維明:〈試談中國哲學中的三個基調〉,頁 19‐24。
70 張光直:〈中國古代史的世界舞台〉,《考古人類學隨筆》(北京市: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 店,1999 年 7 月),頁 60。
71 傅斯年:《性命古訓辨證》,收於《傅斯年全集》第二冊(臺北市: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0 年 9 月),頁 2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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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需求對「上帝」的本性有清晰的支持,「論上帝」的神學課題一方面由 哲學的理論去鋪陳(尤其是亞里士多德的形上學進路),另一方面有信徒 的信仰實踐所表達(星期制的六天工作之後,第七天放下百工,專門實習 拜上帝之事,這是時間定點,是周而復始的。在空間的定點上,則有教堂,
是會眾聚集之所,共同欽崇上帝)。72
以上這段徵引文獻,扣緊「存有連續」思路而下,可以發現儒家對於「天」或「至 高」、「至上」的「本體」並沒有進一步探索;相對的,後來西方文化傳統的其中 代表,猶太-基督宗教在這方面發揮的卻是相當明顯,這是「啟示宗教」的具體 展現,並且在世俗制度,例如「星期制」與「教堂制」雙方面,再三增強人們對 於「本體」的認知,並將這樣認知付之行動。
然而,「泛神」與「一神」底下的宗教性是什麼,彼此又有什麼不同呢?我 想從「啟示」面向來談,中國「泛神」論並非「啟示宗教」,人人心靈感受不同,
造成宗教現象種種樣貌,而且也要再加上前文所說「存有連續」中「氣」的概念 流通所致。西方「一神」論是「啟示宗教」,「神」的話語直接顯明於世人(即「神 聖的經典」),因而人們對超越認知與體會,必須以神為中心;他們對於超越層面,
比較不是訴諸對於天地萬物的感通體會。因此,在中國「泛神」氛圍下的人民,
在「宗教性」的表現,尤其情感面向特別強化;對「天」的體會也是如此,這與 其「連續存有」中「氣」概念的流通始終有密切關聯。無論是「泛神」或「泛靈」,
或是當中有一最高的「天」概念,並沒有像西方宗教傳統聖俗二界截然不同、作 出明顯區隔。
把焦點拉回這一節開始所說,從「西方文化」比較,以「軸心時代」角度進 行論述。讓我稍微徵引雅斯培的論點,作為理解上的幫助。雅斯培說:
初次有了哲學家。人作為個人敢於依靠自己。中國的隱士與遊士、印度的 苦行者、希臘的哲學家、以色列的先知,無論彼此的信仰、思想內容與內 在稟性的差異有多大,都屬於同一類的人。人證明自己能夠在內心中與整 個宇宙相照映。他從自己的生命中發現了可以將自我提升到超乎個體和世 界的內在根源。73
72 收於鄭志明主編:《儒學與基督宗教對談》(嘉義縣:南華大學宗教文化研究中心,2000 年 2 月),頁 180。
73 Karl Jaspers,Michael Bullock trans..,The Origin and Goal of History(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1953),p.3.此書原來是德文,書名是 VOM URSPRUNG UND ZIEL DER GESCHICHTE,1949 年出版。中文翻譯採用余英時:〈代序:中國軸心突破及其歷史進程〉,《論天人之際:中國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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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講的是「哲學家」,而不是一般大眾;他們不但「敢於依靠自己」,而且「內 心與整個宇宙相照映」,能夠發現自己生命的「內在根源」。後來,再經由帕森斯
(Talcott Parsons,1902-1979)進一步詮釋,而有「哲學的突破」(Philosophical Breakthrough)說法。所以,我為什麼會以此作為這一小節討論的起點與基礎就 不難理解了,用意是藉由比較文化的視野,凸顯孔孟荀思想內涵,特別在「超越」
層面,也就是我所說「宗教性」其中的一部分。
然而,更進一步來看,我們該如何藉由「軸心突破」的概念論述孔孟荀宗教 性的整體意義呢?如同論文題目所說,我對於先秦儒家宗教性研究,以孔孟荀三 者為討論中心,中心議題則鎖定「喪葬」、「祭祀」、「天」三種面向。「喪葬」與
「祭祀」都屬於「禮樂文化」的一環,是從中國特有的禮樂傳統而來,從「制度」
面中探求「本質」意義,例如孔子對「禮之本」不斷扣問,終於找到「喪葬」與
「祭祀」的豐富意涵,並與內心緊密相關。「天」對於孔孟荀來說,則是屬於對
「超越」層次的思索,雖然也與禮樂傳統有一定關聯,正是因為他們成長於當時 背景,絕不可能不受到任何影響;然而,我們也不宜過於擴大影響,較合宜的說 法是:孔孟荀「從自己的生命中發現了可以將自我提升到超乎個體和世界的內在 根源。」如此來看,就與雅斯培所說「軸心時代」的主要特色,以及帕森斯加以 延伸的「哲學的突破」彼此有所契合。這正是我從「軸心突破」的概念論孔孟荀 宗教性的用意所在。
從以上的看法出發,我們進一步發現與其他學者的觀察可以相互支援、彼此 補足,更加彰顯「軸心時代」的思想特徵。如果將此與孔孟荀思想中的宗教性意 義,與此兩兩對照,能夠得到更廣泛而深刻的認識。例如史華慈(Benjamin I.
Schwartz,1916-1999)與艾森斯塔特(Samuel N. Eisenstadt,1923-2010)也都強調
「超越意識」的重要,就是顯著例子。然而,在前人研究基礎上,張灝認為不能 只是停留在「超越意識」,而是需要進一步看到由超越意識衍生的「原人意識」,
「超越意識」的重要,就是顯著例子。然而,在前人研究基礎上,張灝認為不能 只是停留在「超越意識」,而是需要進一步看到由超越意識衍生的「原人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