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孟子宗教性研究
第一節 對於孟子及其宗教性的初步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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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孟子宗教性研究
第一節 對於孟子及其宗教性的初步認識
「一脈相傳,前後呼應」──這是我們對孔子、孟子思想的一般印象。最遲 在朱子編訂《四書》時,已充分聯繫這樣的思路了,後來這也逐漸成為理解儒家 思想的一條主軸。事實上,這條主軸的建立、明朗是相當不容易的,學者研究指 出:《孟子》曾經歷一段長時期的「升格運動」1,直到朱子手中才正式賦予「道 統」意義。2這是我們現今閱讀《孟子》主要的學術脈絡之一。3
朱子《四書章句集注》不僅為《孟子》思想注入活水,也提供我們對宋代孟 子學發展有第一手的認識,大致可分成兩點來說:第一,對《孟子》有其闡發與 深化。錢穆指出:在唐代以前,儒者常稱周、孔,宋人乃始以孔、孟並稱。《論》、
《孟》、《學》、《庸》四書並重,始於北宋,到了朱子手中「四書」才正式結集。
4第二,《四書章句集注》也有異於《孟子》之處。錢先生也指出:「程朱與孔孟 思想最大相異處,乃為其關於天與性之闡釋。」5因此,朱子對《孟子》的詮釋 也可以從兩方面來看:其一,朱注在幾百年來已樹立一種堅固的詮釋典範,必須 受到最大程度的重視;其二,至於為何在「天」與「性」方面的闡釋,是程朱與 孔孟最大相異之處,錢先生列舉證據充分,但在此不能詳論。不過,我們可以把 握這一事實,特別是針對「天」的種種詮釋,需要小心徵引,仔細判斷。因此,
本文採取的進路,乃是適度參考朱注,並比對《孟子》本身的思想脈絡,同時也 盡可能回到先秦史實,包括當時的思想氛圍。
1 可參考徐洪興:〈論唐宋間的「升格運動」〉(上)(下),《孔孟月刊》第三十二卷第三期(1993 年 11 月),頁 9‐17、第三十二卷第四期(1993 年 12 月),頁 36‐44。
2 就《孟子》來說,陳逢源以朱子《孟子集注》為徵引材料,認為朱子在「儒學傳承」與「政治 反叛」辨證當中,回歸心性,以「道統」形塑孔、孟之傳,並思索《孟子》經典地位的過程。請 參考陳逢源:〈從「政治實踐」到「心性體證」:朱熹注《孟子》的歷史脈絡〉,《東吳中文學報》
第二十期(2010 年 11 月),頁 133‐164。後來收入氏著:《「融鑄」與「進程」:朱熹《四書章句 集注》之歷史思維》(臺北市:政大出版社,2013 年 10 月),頁 105‐142。
3 黃俊傑也從「哲學/觀念史」、「歷史/思想史」兩種進路,檢視孟學詮釋史研究課題的發展,
而有深入淺出的說明。請參考氏著:〈序論〉,《孟學思想史論卷二》(臺北市:中央研究院中國文 哲研究所籌備處,1997 年 6 月),頁 9‐54。值得留意的是:黃先生當時並未對孟子的「宗教性」
議題,有進一步的介紹;兩年後才有〈試論儒學的宗教性內涵〉一文,刊於《臺大歷史學報》第 23 期(1999 年 6 月),頁 395‐409。
4 錢穆:〈朱子之四書學〉,收於錢賓四先生全集編委會整理:《朱子新學案》(四),第十四冊(臺 北市: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8 年 5 月),頁 201‐202。
5 錢穆:〈從朱子論語注論程朱孔孟思想歧點〉,收於氏著:《孔子與論語》(臺北市:聯經出版事 業股份有限公司,1974 年 9 月),頁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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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離孔子的年代已一百多年,時代氛圍也有明顯變化,最顯著的變化之一 就是「禮壞樂崩」的程度愈來愈嚴重。讓我們借用《孟子》書中一段著名的記載 作為說明:齊宣王以羊易牛作「釁鐘」6之事。雖然從「釁鐘」的面向進行研究,
有種種文化史意義可供討論7,亦可從中發揮孟子強調的仁心之說。然而,我們 關注的面向,將集中他對於「祭祀」這方面的態度;觀察孟子面對「禮壞樂崩」
程度加劇,對於「祭祀」觀點究竟為何。另外,與此相關的部分,他對「喪葬」
觀點的闡釋也值得看重,也是我的研究關注所在。8
以上是對於孟子宗教性面向的初步思考,碰觸的議題與第二章一樣,仍是從
「喪葬」、「祭祀」、「天」作為討論中心,共同呈現「宗教性」的內涵。孟子對於 這些面向的論述,都有歸於「內在」、「心性」的思考方式,以現代學術用語來說,
則是「意識化」、「精神化」、「主體化」的論述。9但是,誠如上文提到,我們萬 萬不可就此認為孟子完全不注重外在「禮制」,全盤轉向所謂「內在」(超越)的 思想;理解內在外在的問題,在孟子思想只是大小輕重的比例,而不是全有全無 的問題。除了文本依據作為支持,還有另一項背景因素可供說明:原因很簡單,
這正是因為孟子處於禮樂文化,他不可能完全脫離時代的影響;而且他是一位儒 者,對禮樂傳統相較其他諸子更為看重。而「禮壞樂崩」程度的加劇,促使他超 越時代限制,訴諸內心本原,尋求普遍性與超越性的意義,而成為他思想不可忽 略的重要環節。然而,從「喪葬」、「祭祀」、「天」觀察孟子的「宗教性」,我們 發現這與孔子宗教性也有些許不同,在本章會有進一步的梳理。
以下,讓我稍微歸納孔子宗教性的內容,作為論述孟子宗教性的理解基礎。
經由第二章的分析,可以知道孔子的宗教性,對於「喪莽」與「祭祀」態度,是 在禮樂文化中逐漸醞釀,深受薰陶而成,更重要的是孔子充滿人文精神,包括理
6 [孟子]曰:「臣聞之胡齕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齊宣]王見之,曰:『牛何之?』
對曰:『將以釁鐘。』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鐘與?』
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為 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見[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梁惠王章句上》(北京市:
中華書局,1983 年 10 月),207‐208。
7 可參考黃俊傑:〈中國古代的釁及其文化史意義〉,收於氏著《孟學思想史論‧卷一》(臺北市:
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1 年 10 月),頁 488‐496。當中的一項重點,即古代對新建的重要器 物舉行血祭,並相信透過動物之血的塗抹儀式,能達到一種「神聖的內在化」。
8 在此讓我稍微陳述一些基本看法:本文認為,孟子對於人類內在精神的種種面向與層次,在孔 子之後有進一步的著重與闡發;也因為如此,孟子能不太受到愈來愈嚴重的「禮壞樂崩」所帶來 過多的負面影響,因而能有所轉化,直指禮制內部精神。用孟子的話來說,這正是與其所謂的「大 本」思想有密切聯繫。
9 例如楊儒賓就指出孟子「形-氣-神之身體觀與精神化之身體」。見氏著:〈論孟子的踐形觀〉,
收於氏著:《儒家身體觀》(臺北市: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1996 年 11 月),頁 154‐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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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與感性的思考風格所致。孔子對於「天」的體會,雖然在《論語》中有種種不 一樣的意義,但這是孔子面對「天」在不同情境所作的陳述;大致上可以說:「天」
的意義在孔子思想中,可視為一個最高的、終極的、道德的價值根據。關於這方 面的看法,如余英時所說:「宇宙最高的道德秩序之說似乎過於非人格化而嫌太 弱,有意志之上帝則太人格化而嫌過強,真相也許在二者之間……孔子相信天向 他顯示真『道』,他的人生使命便是將這神聖的訊息傳遞給全人類。」10余先生 根據眾多史料所論述的孔子思想,證據堅實,我完全同意他的論點;但我要再補 充一些觀察:從「天」的面向探討孔子宗教性,那是一段動態發展的生命歷程,
包括孔子對「天」種種充滿辯證風格的表述,更與「五十而知天命」的體會有密 切關聯。
基於以上對孔子宗教性的認識,那麼我們該如何從「喪葬」、「祭祀」、「天」
三種面向理解孟子的宗教性呢?基本上,「喪葬」、「祭祀」、「天」的進程是一條 連續的思路,如果將這條思路的運用作最寬鬆的定義,那麼這三種面向也可以是 相互循環的思路,並不是非得從時間先後才解釋得通。所以,我們必須考量對於 孟子宗教性的討論,是否仍像上一章採「時間先後」的策略進行論述呢?在此,
我們發現一個新的困難:孟子並沒有像孔子一樣自述思想歷程(即「吾十有五而 志於學」那段自述)。但從現有的記載,我們仍可作出一個「雖不中亦不遠」的 合理推測:孟子成長於禮樂文化中,以繼承孔子之志為己任,且在《孟子》中也 可看到他對禮樂文化並不陌生;因此,孟子「喪葬」、「祭祀」的看法,仍可當作 他早年的思想歷程。11但是,我們也不要忽略儒家對「天」的認識與體會在孟子 手中興起一股最亮眼的光芒,在後來某種特定的思想氛圍,「盡心」、「知性」以
「知天」的思路,更成為中國思想史上一顆最耀眼的明星。而這正涉及「內在」、
「超越」、「心性」等等相連貫的概念,以此理解孟子在「喪葬」、「祭祀」的看法 也不可小覷,必須加以考量。但為了便於討論的緣故,我們仍把孟子「天」的觀 點放在第三部分,但不意謂孟子對「天」的看法必定是在晚年之論,這是要特別
10 余英時:〈孔子與巫傳統〉,《論天人之際:中國古代思想起源試探》(臺北市:聯經出版事業 股份有限公司,2014 年 1 月),頁 160。
11 漢代記載孟子事蹟有兩則故事可供參考:1.眾人所熟知「孟母三遷」之事,《列女傳》云:「孟 母曰……復徙舍學宮之旁,其嬉戲乃設俎豆揖讓進退。」從這條資料可知孟子幼時因環境影響,
在遊戲中接觸禮樂文化並充滿興趣。2.但在同一篇,卻也有孟子「不知禮」的記載,孟母指責孟 子「不察於禮,而責禮於人,不亦遠乎」之事。二者可以參看。第一則資料見張敬:《列女傳今 註今譯》(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94 年 6 月),頁 35‐36。第二則資料見於《韓 詩外傳》,「母曰:『乃汝無禮也,非婦無禮。禮不云乎:『將入門,問孰存。將上堂,聲必揚。將 入戶,視必下。』不掩人不備也。』……於是孟子自責,不敢去婦。」出自[漢]韓嬰撰;許維遹 校釋:《韓詩外傳集釋》(北京市:中華書局,1980 年 6 月),頁 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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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的。
第二節 「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孟子喪葬觀點的開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