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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孟子宗教性研究

第三節 「變置社稷」:孟子祭祀精神的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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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必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才有差派然友「問於孟子」一事。雖然世子欲行三年 之喪,但之前他在滕國父兄百官心中,乃是「好馳馬試劒」之人,再加上「三年 之喪」的制度逐漸沒落,使得此制度難以落實。孟子深知「三年之喪」的重要,

此為一國之風氣,需能重視人倫,國君上行於此,以身示範,父兄百官、甚至四 方能來觀之,自然能夠造成一股良好的風氣。孔子對於「三年之喪」的闡釋,著 重在孝子之親;孟子也是如此,但他似乎更進一步推展到王道、政治方面的意義,

「養生治喪,王道之始」,使得孟子在「喪葬」方面的宗教性意義,增添更多的 現實色彩與淑世精神。 

 

第三節 「變置社稷」:孟子祭祀精神的轉向 

上一章論述孔子宗教性,從祭祀的角度,已梳理出一些值得關注的面貌。基  本上,《論語》記載的「子入大(太)廟,每事問」、「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等,

都是描述孔子祭祀時的具體情境與實際作為;而「子不語怪力亂神」、「未知生、

焉知死」則是孔子與其弟子在日常生活中對話得來。根據第三章孔子宗教性的分 析,我認為這很能反映祭祀在孔子生命中具有重要地位,絕不是偶爾觸及,聊備 一格。「子之所慎:齊(齋),戰,疾」33一語,是很值得再三玩味的。 

就《孟子》而言,首先我們發現「祭祀」的相關記載並不多,根據楊伯峻的 統計,「祭」字出現九次,「祭祀」出現二次,總共不過十一次,比《論語》出現 十四次還少;而且都未作主要論題,因此認為「孔子重視祭祀,孟子便不大多講 祭祀。」34這是楊先生初步觀察的結果。除此之外,我們發現,孟子對祭祀的看 法,多是發表議論,較少看到他親身參與祭祀的過程,或是旁人有側面的記載,

至少在《孟子》一書是如此。讓我們不禁要問:這反映了什麼樣的意義呢?讓我 先提供可能的解答:除了「禮壞樂崩」的時代背景之外,也包括他對於祭祀方面,

更偏向活動意義的闡發,對祭祀儀式進行義理詮釋,姑且以「祭祀意義的內在化」

一詞概括,而往內在、心性、意識的方向走去。除此之外,我必須先下一個簡短 的提要作為上一句話的補充:孟子的祭祀觀與他的政治思想密切相關,必須結合 這兩方面來看才能得到貼切的理解。這在下文會有進一步的論述。 

雖然,孟子不大多講祭祀,但在有限的記載中,我們發現其重要性仍不可小 看,至少從「宗教性」的進路看來確是如此。 

我們知道,孔子、孟子的宗教性都是深根在禮樂傳統,他們不可能完全脫離        

33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述而第七》,頁 96。 

34  楊伯峻:〈導言〉,《孟子譯注》,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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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背景,例如孟子曾說: 

 

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人,齊(齋)戒沐浴,則可以祀 上帝。35 

 

「齊戒」即「齋戒」,「惡人」是「醜貌者」36,與「西子」(即「西施」)在外表 上呈現最強烈的反差,但為什麼他透過「齊(齋)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呢?

如果我們對於《楚辭‧九歌》不陌生,那麼〈雲中君〉的「浴蘭湯兮沐芳,華采 衣兮若英。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37,與孟子這裡的說法,有某種意義 上的關聯。關聯所在就是「巫文化」的觀念,作為共同的思想基礎。進一步來說,

亦即學者所指出的:「為了能接受神祇之降託,巫師藉沐浴徹底滌淨自身。」38在 此,我們只要如此表示就可以:孟子所謂的祭祀觀念,並不是完全自創新局;由 這一則引文可以知道,「巫文化」的祭祀觀念在孟子心中仍然沒有忘懷,觀念在 當時可能還有一定影響力,以致於孟子自然而然地,就此作為教導門人的例子。

這是他受時代氛圍影響的一面,也是我們首先要留意之處。 

其次,也因為高度自覺的緣故,使得孟子有所突破,能與時代潮流區隔開來。

從一開始對於祭祀的態度,他與孔子一樣,在與過去的巫文化傳統盡可能劃出明 顯的界線;因此,他強調的重點並不放在巫師身上,而是先從「制度面」探索,

逐步在禮樂文化內部取得思想資源。在〈滕文公章句下〉有一段引用以往文獻的 記載: 

 

禮曰:「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蠶繅,以為衣服。犧牲不成,粢盛不 潔,衣服不備,不敢以祭。惟士無田,則亦不祭。」39 

 

此則引言是孟子之前的文獻記載,從其內容可以明白這是禮樂文化發展到一定階 段才能有的祭祀觀念。「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蠶繅,以為衣服」,都具有 某種程度的象徵意義──以身示範,上行下效,具有明顯的教化作用;後半段則 強調對祭祀活動的慎重,需有一定的程序規範,不可隨意逾越。這是經由傳統禮        

35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離婁章句下》,頁 297。 

36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離婁章句下》,頁 297。 

37  [漢]王逸注;[宋]洪興祖補注:《楚辭補注卷二‧九歌‧東皇太一》(臺北市:臺灣中華書局據 汲古閣宋刻洪本校刊,1966 年 3 月),頁 4。 

38  余英時:〈從巫傳統到氣化宇宙論〉,《論天人之際:中國古代思想起源試探》,頁 145。 

39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滕文公章句下》,頁 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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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文化積累而成的祭祀程序,為知識人所遵行而不悖。 

不難發現,從以上論述可看出孟子對於祭祀仍然相當看重,與孔子的祭祀態 度沒有明顯差異;但值得特別留意的是,孟子竟完全沒有涉及「鬼神」問題。與 孔子兩相比較,前者的基本態度是「存而不論」,但就孟子的認知來說,「鬼神」

存在與否,以及相關的討論則被壓縮至極端邊緣的位置。而這正因為在文本中,

很難得知他這方面的基本態度,孟子對此似乎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令人有種「無 迹可尋」之感。而孔子祭祀時所展現的「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的「感通」狀態,

因為史料的缺乏,我們大概只能說孟子也不太強調了(這裡所說的「感通」,指 的是「鬼神」,而與「天」的層次不同,後者留待下一節討論)。 

緊接著的問題是:為什麼孔、孟二人會有這樣的差異呢?讓我先徵引一段記 載,進一步說明這種差異的緣由。請見〈盡心章句下〉的文字: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得乎天子為諸侯,

得乎諸侯為大夫。諸侯危社稷,則變置。犧牲既成,粢盛既潔,祭祀以時,

然而旱乾水溢,則變置社稷。40   

這段引文是有關孟子政治思想中一段最著名的記載,「民為貴,社稷次之,君  為輕」一語,更是盡人皆知。但我們注意的另一項重點是孟子的祭祀觀念,藉此 觀察他的宗教性。回到文本來看,這段引文至少可分成兩部分,並以祭祀以下字 句作為分界:前者是「民本」、「貴民」思想,後者是祭祀活動,用意亦是凸顯前 者,這在接下來的一句話表現得最為明顯:「犧牲既成,粢盛既潔,祭祀以時,

然而旱乾水溢,則變置社稷。」至此,我們可以完全理解孟子為什麼將「鬼神」

的議題壓縮至邊緣,而毫不涉及的緣由了;也明白為何看不到其弟子及後學對他 在祭祀方面,缺乏「感通」層次的相關描述。這正是因為孟子對於祭祀的態度,

基本上與他的政治態度息息相關,也與第二節提到的「養生喪死,王道之始」思 想有某種程度的呼應。一切的政治活動,包括宗教活動都必須以人民利害為出 發,也要以其為依歸,這是完全的「民本」精神,根本一絲一毫不涉及「鬼神」

世界。「人民」與「鬼神」雖不致於是對立關係,但至少不是相同層次的關懷。

孟子關懷與思考的角度,完完全全放在現實人間,以民為本,祭祀在孟子心中,

已變成一種既定的制度禮儀,更重要的是在其中他賦予了強烈的民本色彩。而在

《尚書‧伊訓》中提到:「巫風」,《偽孔傳》的解釋「事鬼神為巫」41的說法,

       

40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盡心章句下》,頁 367。 

41  [漢]孔安國注;[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伊訓》(臺北市:藝文印書館重刊宋本尚書注疏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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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是與孟子思想不相契合的。正因為「事鬼神」是「巫」最顯著的文化特色之 一。從以上的分析我們可以知道,在孟子身上,他與巫之間已劃出一條最明顯的 界線,這條界線是以「民本」思想作為祭祀合宜與否的準繩。因此我們可以說「變 置社稷」的說法,充分展現了孟子在祭祀方面的宗教性格,且與政治方面的民本 思想分不開的。 

接下來讓我再引用〈盡心章句下〉的一段文獻,從另一面向凸顯孟子將傳統 有關「鬼神」議題,如何在他的思維過程中,有所安排與轉化。請見以下這段文 字: 

 

浩生不害問曰:「樂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何 謂善?何謂信?」曰:「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 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樂正子,二之中,

四之下也。」42   

孟子稱樂正子是「二之中,四之下」,顯然認為由「善」到「神」六種關乎人的 內在狀態,具有高低層次之別,因而層層遞進、漸入佳境的說法是這裡唯一合理 的解釋。43特別值得留意的是孟子對「神」的定義是「聖而不可知」,「聖」之前 有「大」、「充實」、「信」、「善」等等,所指涉對象都是「人」,而不是傳統所說 的「鬼神」。傳統的「神」或「鬼神」的思維,已在孟子心中起不了任何吸引的 作用了,或許也帶有某種意識的排斥;但是,「神」即是「不可知」的用法仍然 保留了下來,而內容換成描述他人達到極高的精神境界。從這個例子也可以與上 文所說孟子將傳統「鬼神」的討論壓縮至極邊緣的位置作相互的補充,他的祭祀 觀帶有充分的民本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