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孟子宗教性研究
第四節 從「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到「盡心知性以知天」的宗教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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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是與孟子思想不相契合的。正因為「事鬼神」是「巫」最顯著的文化特色之 一。從以上的分析我們可以知道,在孟子身上,他與巫之間已劃出一條最明顯的 界線,這條界線是以「民本」思想作為祭祀合宜與否的準繩。因此我們可以說「變 置社稷」的說法,充分展現了孟子在祭祀方面的宗教性格,且與政治方面的民本 思想分不開的。
接下來讓我再引用〈盡心章句下〉的一段文獻,從另一面向凸顯孟子將傳統 有關「鬼神」議題,如何在他的思維過程中,有所安排與轉化。請見以下這段文 字:
浩生不害問曰:「樂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何 謂善?何謂信?」曰:「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 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樂正子,二之中,
四之下也。」42
孟子稱樂正子是「二之中,四之下」,顯然認為由「善」到「神」六種關乎人的 內在狀態,具有高低層次之別,因而層層遞進、漸入佳境的說法是這裡唯一合理 的解釋。43特別值得留意的是孟子對「神」的定義是「聖而不可知」,「聖」之前 有「大」、「充實」、「信」、「善」等等,所指涉對象都是「人」,而不是傳統所說 的「鬼神」。傳統的「神」或「鬼神」的思維,已在孟子心中起不了任何吸引的 作用了,或許也帶有某種意識的排斥;但是,「神」即是「不可知」的用法仍然 保留了下來,而內容換成描述他人達到極高的精神境界。從這個例子也可以與上 文所說孟子將傳統「鬼神」的討論壓縮至極邊緣的位置作相互的補充,他的祭祀 觀帶有充分的民本色彩。
第四節 從「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到「盡心知性以知天」
的宗教性:孟子論天的兩種思路
接下來,我要從孟子對於「天」的認識與體會,進一步論述其宗教性。先從
校勘記,1981 年 1 月),頁 115。
42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盡心章句下》,頁 370。
43 杜維明則是從身、心、靈、神四階段的角度,論述此段文獻是一個連續過程中互相融貫的四 度超升。見其〈從身、心、靈、神四層次看儒家的人學〉,郭齊勇、鄭文龍編:《杜維明文集》第 五卷(武漢市:武漢大學出版社,2002 年 4 月),頁 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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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義來看,在這方面《孟子》與《論語》一樣,出現有關「天」的句子,都不是 只有一種意義。楊伯峻也指出:《孟子》的「天」有「自然之天」、「命運之天」、
「略有主宰的涵義」。44各舉例如下:「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之矣」
45、「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彊為善而已 矣」46、「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47就楊先生的《孟 子譯注》,在字詞的理解已提供我們研究上許多方便,但值得特別說明的是:如 果只針對「天」作字義疏解,對我們掌握孟子宗教性又顯得有些距離;造成隔閡 的緣由,正是忽略了「心」、「性」這一層涵義。之所以這麼說,乃是從唐中葉、
宋明至今,學者對孟子心學思想的詮釋,推陳出新,而有不斷地進展。現代學者 更提出孟子具有「宗教性」意義,則是這方面研究的最新動態。更重要的是:孟 子本人就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48這說明孟子當時就 打開一條「盡心」、「知性」以「知天」的思路。「人」「天」一體,由內而外,從 下到上相貫通,具有超越層次的豐富意義,也與孔子「五十而知天命」的思維充 分聯繫起來。這是學界對孟子宗教性論述的基本立場,早有文本脈絡可尋,並不 是強加附會。由以上的說明也可以明白:論孟子的「天」是與他的「心」、「性」
分不開的,也與純粹就「天」在字詞的探討,二者分屬不同面向。即使如此,在 我看來二者相互補足的效果還是比較多的,比如:詮釋必須立基在字詞的準確解 讀,而特定脈絡的字詞有時要透過義理詮釋,以達到相得益彰的效果。過度詮釋 與謹守字詞都不能讓孟子宗教性(特別在「天」的闡釋)有「較好理解」的可能。
上一段內容,從字詞探討、孟子思路到近來的研究動態已作了扼要說明,
在此讓我再加強論述孟子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思路,這必須回到他的時代背景才能 得到貼切的認識。《莊子‧田子方》的一句話與此最為相關:「中國之君子明乎禮 義而陋於知人心」49,這裡所說「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的指涉對象,可以說就 是「儒家者流」。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論斷呢?至少有兩個原因可以解釋:第一,
當時儒家是最尊重禮樂傳統的知識人,也對此傳統知識有很高程度的掌握;第 二,又必須結合「陋於知人心」一語來看,正因為從人際關係的面向來理解「人」, 特別這是儒家傳統所在,孟子當然也繼承這樣的傳統,所以儒者對內在人「心」
的探索反而不如其他學派(例如道家人物)來得既精微又深刻。基於這兩項理由,
44 楊伯峻:〈孟子詞典〉,《孟子譯注》,頁 507。
45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梁惠王章句上》,頁 207。
46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梁惠王章句下》,頁 224。
47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公孫丑章句上》,頁 237。
48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盡心章句上》,頁 349。
49 [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田子方》,頁 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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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這句話批評的對象確是「儒家者流」的人物,而且所論時代也與孟子生 平接近。進一步來看,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現代學者所說:孟子因「陋於知人心」
的批評,而「努力發掘人心的微妙」,並「賦予意義」。50但在此我要作一個簡短 的補充:「陋於知人心」的批評是激發孟子心學發展的一項原因(或說主要原因), 而不是唯一的原因。我相信任何思想的形成絕不是單一原因所能造成的。
前文提到:孟子「努力發掘人心的微妙」,並「賦予意義」的說法,在他「盡 心」、「知性」、「知天」的思路得到最大限度的發揮。這也是後來學者論其「宗教 性」的核心。但檢視《孟子》「天」的相關論述,又可得知一項顯著的事實:孟 子的「宗教性」與他的現實關懷、政治抱負、倫理取向是密不可分的。相較其他 世界宗教,大致來說,這也是儒家宗教性最顯著的特色之一。雖然,孟子「盡心」、
「知性」、「知天」的思路,為儒家的形上思想與內在源頭找到根據,後來也成為 中國思想史一顆最亮眼的明星;但是,他的思路應該要回歸文本脈絡與思想環 境,進行更符合史實的論述,不應該完完全全將焦點放在「盡心」、「知性」、「知 天」的心性探討與內在(向)超越。雖然這條思路也是相當重要,絕對無法忽略 的。以上的初步說明,必須建立在文獻基礎才能成立,下文讓我引用《孟子》相 關篇章,作進一步的論證,試圖呈現孟子宗教性觀點。
先從宗教性與現實關懷、政治抱負、倫理取向的角度談起。從第二、三節的 分析可以明白:孟子「喪葬」與「祭祀」觀點,與政治、倫理等人間事務息息相 關;絕不是把重點放在另一個可能存在的鬼神世界。現在討論孟子「天」的觀點,
也同樣展現共通的思想狀態。孟子說:
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 保其國。51
這段引文是孟子對齊宣王詢問「交鄰國有道乎」的回應。「以大事小」、「以小事 大」的政治根據正在於瞭解「天」對「天下」與「國」的確切動向。前者能「樂 天」,後者知「畏天」,於是人間「保天下」與「保其國」的確切成效與高高在上 的「天」竟緊密聯繫起來了。「天」與「人間」的政治秩序,所引發的種種思維,
反映彼此不可分割的關係。而且,孟子立論是有根據的,此根據建立在他對《詩》
的運用與詮釋。所以,他接著才說:
50 杜正勝:〈形體、精氣與魂魄──中國傳統對「人」認識的形成〉,《新史學》二卷三期(1991 年 9 月),頁 2。
51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梁惠王章句下》,頁 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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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云:「畏天之威,于時保之。」52
在另一則記載又說:
為天吏,則可以伐之。53
這是同樣思路以不同方式的表達,「于時保之」與「可以伐之」則是表達上的不 同面向,但也都建立在對「天」的共同認知:即承認「天」是政治上的價值根源。
另外,值得特別說明的是:「詩云」此句是孟子引用以前的文獻記載,「天吏」則 是孟子使用的詞彙,前後思想相通,可見孟子繼承傳統說法,落實在他的政治主 張。所以孟子在其他處說「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54,絕不是偶然興起的說法,
而是有其思想傳統。
既然政治活動以「天」作為價值根源,此價值能夠落實現實人間,則需要有 人承擔,勇於實踐。這也涉及另一重點:即認識、體會「天」的意涵,「天」與
「人」的關係更為緊密了。因此孟子說:
彼一時,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 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
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55
「天」與「平治天下」聯繫起來,其中關係再清楚不過了。而「欲平」與「未欲 平」的時機,人的作為似乎可以積極影響,但又無法完全掌握;之所以會有這種 情形,也是承認「天」具備價值根源或終極依據這一思維所致。而在〈梁惠王章 句下〉所說:「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
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56對於「遇」或「不遇」的體會57,也可與「平治 天下」與否相互呼應。而孟子對現實人間具有強烈的使命感,也是從這樣的思路
52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梁惠王章句下》,頁 215。
53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公孫丑章句下》,頁 246。
54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公孫丑章句上》,頁 237。
55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公孫丑章句下》,頁 250。
56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梁惠王章句下》,頁 226。
57 這方面的文獻可參考〈萬章章句上〉:「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盡心
57 這方面的文獻可參考〈萬章章句上〉:「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