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特色一：再現老臺灣
第一節 傳統臺灣的共同記憶
臺灣社會的發展不斷朝現代化、民主化的方向前進，西方文化逐漸侵蝕許多 本土的舊傳統。陳明章的臺語歌曲常藉由廟會、慶典、儀式、舊街景、老建築表 現出他對舊臺灣傳統文化的懷念與尋找的意圖，藉此呈現臺灣傳統之美。
一、傳統的節慶
〈慶端陽〉是陳明章在新臺語歌謠風潮中所發表最具節慶意味的代表性歌 曲。〈慶端陽〉分別出現在 1989.11《抓狂歌》、1990《現場作品Ι》、1990.12
《下午的一齣戲》三張專輯中。除在《現場作品Ι》中因為是現場演唱的錄音版 本，演唱中穿插帶有環保議題的口白，曲目另稱為〈慶端陽二〉，《下午的一齣 戲》中〈慶端陽〉也於歌詞本的文案說明後記中記載著：「現在大漢溪旁堆滿垃 圾，端午節溪上不能行龍舟，只剩保麗龍漂流，屈原再世會再選擇跳河自殺嗎？」
其歌曲演唱背後亦具環保省思意圖。反倒是最早出現在《抓狂歌》專輯中的〈慶 端陽〉呈現出來的是傳統節慶的熱鬧氣氛，與現代冷漠的工商社會淡薄的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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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照更顯得傳統臺灣的溫暖。〈慶端陽〉對於陳明章來說另有他臺語歌曲創作 歷程中的指標性意義。
你唱民歌，那沒有我們文化及土地的東西，我就是因為這樣 改，我頭一個改的就是〈慶端陽〉嘛！那時候〈慶端陽〉用鑼 鼓，我就想出來了。133
陳明章在經歷校園民歌時代後，接觸陳達歌聲與傳統音樂的洗禮已體認出要 有臺灣文化的內涵，要用來自臺灣這片土地的聲音。〈慶端陽〉在歌曲前奏部份 我們聽到陳明章以如同舞獅時的鑼鼓節奏，彈奏出熱鬧的吉他前奏曲，這是陳明 章開始創作具有臺灣味的歌曲，所做的頭一個改變。
五月鑼鼓響半天，我要看龍船走河邊，
人說土牛嫂在河邊，擺一個攤攤在賣蓮子。134
此處歌詞引用《抓狂歌》版歌詞本所寫「土牛嫂在河邊，擺一個攤攤在賣蓮 子」，不同於《現場作品Ι》版及《下午的一齣戲》版歌詞本所寫「人講塗牛嫂 仔在河邊，擺一擔擔仔在賣胭脂」。關於土牛嫂在河邊賣的到底是蓮子或胭脂？
陳明章解釋當然是賣胭脂135，以前「賣什細」都是用擔子挑著四方形的箱子出來 沿街叫賣，這是更具臺灣味的風情。想要看「鑼鼓響」、「龍船行」、「插榕枝」、
「吃肉粽」的陳明章，是不是看到屬於臺灣這塊土地的傳統文化，都被淹沒在快 速變遷的政經環境中呢？
133 參閱，附錄四（一）陳恆堅專訪稿。
134 歌詞節錄，黑名單工作室，1989，《抓狂歌》，滾石有聲出版社有限公司發行，專輯歌詞本 第 5 首。
135 參閱，附錄四（一）陳恆堅專訪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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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端陽，龍船行，
買一瓶燒酒款待親戚。
丟肉粽是飼溪魚，
拜託伊別吃屈原屍。
端陽佳節，除了傳統包肉粽、划龍船，節慶日通常也代表家族團員、親友往 來聯絡情感的時節，而這正是現今工商社會逐漸流失的人情味。「丟肉粽」希望 可以保留「屈原屍」，陳明章想要保留的豈止屈原屍，還有昔日臺灣人情味，更 希望喚起大家關心的應該還有祖先在這塊土地上留下來的文化資產！
廟會祭典中的臺灣意象中，護衛神明協助斬妖除魔的神偶、將軍、是神明出 巡、遶境時不可少的角色。從小生活在廟會活動頻繁的環境，大家熟悉的七爺、
八爺自然不會被陳明章遺忘，〈七爺八爺〉（1995 年，《阮毋是一个無感情的 人》）中我們看到更具臺灣味的廟會民俗活動場景：
七爺八爺來收驚，
貓仔半暝仔哭無聲，
囡仔滿月著會直直（khok-khok）行啊！
直直（khok-khok）行。
敢有影，敢有影，
毋信唷，
去共七爺分一塊平安餅，
毋信唷，
去共八爺討一張符仔囝。136
136 歌詞節錄，陳明章 1995《阮毋是个伊無感情个人 》，新力哥倫比亞股份有限公司發行，專 輯歌詞本第 2 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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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爺、八爺因長相關係也被稱為長短爺或稱為黑白無常，從祀在城隍廟專司 壓解人犯前去神祇前審判，凡是城隍出巡賽會必在行列最前端。臺灣人常稱呼這 種出現在神明出巡時隊伍中的神偶，叫「大神尪仔」，小孩子看到大神尪仔總是 好奇又帶點害怕，陳明章將這種兒時廟會祭典的心境記憶做了傳神的描繪。城隍 祭典中七爺、八爺出現時，脖子上通常掛有很多長串的餅乾可以讓人乞求回去讓 幼兒吃了能夠保平安，所以又稱「平安餅」。而兩位將軍頭髮上結有很多「符仔 囝」，據說有同樣保平安的效果。很多婦女於是經常在繞境出巡隊伍中前去求取 范、謝兩將軍身上的「平安餅」與「符仔囝」為家裡的子女祈求平安健康。〈七 爺八爺〉曾出現在 1995.09《阮毋是一个無感情的人》與 2009.06《臺灣囡仔歌》
兩張專輯中。尤其 2009.06《臺灣囡仔歌》專輯中收錄的〈七爺八爺〉陳明章還 特別與逸仙國小合唱團合作配唱，在民俗活動的熱鬧氣氛中更增添了一些童趣。
二、懷舊的街景
街頭巷尾的場景，左右鄰居的生活樣貌，最能反映每個時代的真實面貌，在
〈新莊街〉（1989，《抓狂歌》）中陳明章透過各種行業、許多小人物、雞犬相聞 的舊街景，相互交錯而成的聽覺畫面讓人回味老臺灣。
古早厝的巷仔尾，
阮來掩咕雞，
師公在廟口唸經與弄樓是亂亂轉。
阿母叫阮去街尾，
給戇春仔買發糕。
拖著拖鞋來到街尾，
來福仔在殺雞。
隔壁的木杞仔，跟人在冤家。
阿涼伯仔在茶店內講古，是真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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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呀走呀！走呀走！走到了街尾，
憨春仔講伊生意不做，
講伊要去歕鼓吹。137
一條小時候的街道，有「師公」在「唸經弄樓」、有「戇春仔」在「賣發糕」
還想去「歕鼓吹」。有「阿涼伯仔」在「茶店仔講古」，純樸而充滿人情味的傳 統街景。我們對照出現在同一專輯（《抓狂歌》）中另一首歌〈民主阿草〉中的 街頭，「散步來到西門町，看到歸路的警察與憲兵」，很多人應該也想連說五次 的「我要抗議，我要抗議，我要抗議，我要抗議，我要抗議」。陳明章透過對童 年生活時街道情景的回憶，要社會大眾回味舊日臺灣，以及日漸消失的臺灣文 化，還要反諷現代缺乏人情味的臺北街頭。
企圖喚起懷舊的情感，除了老臺灣的街景更令人懷念的還有阿嬷的家裡，
1995 年〈卡打車〉陳明章以鄉土小吃要大家回憶古早臺灣味。
想欲轉的假日，轉來去阿媽兜，
阿媽上愛炒米粉，炒佮歸大盤，
是阿爸的古早味，阮細漢的卡打車。
愛玉，仙草，有機蔬菜，
添滿阮的思鄉味，
蝴蝶，田嬰，稻秧滿青翠。
騎啊騎鐵馬，騎到「外婆家」，
「外婆」笑哈哈，芋仔米粉歸大盤。138
現代社會騎腳踏車是運動與休閒，但是古早臺灣腳踏車卻是出門必備交通工
137 歌詞節錄自黑名單工作室 1989《抓狂歌》，滾石有聲出版社有限公司發行，專輯歌詞本第 8 首。
138 歌詞節錄自淡水走唱團 2007《卡打車》，陳明章音樂工作有限公司發行，專輯歌詞本第 6 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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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既載人也載貨，騎著腳踏車回阿媽家，「芋仔炒米粉、愛玉（ó-giô）、仙草」、「蝴 蝶，田嬰，稻秧」，才是心中永遠懷念的味道與場景。
三、兒時的記憶
對於 1950 年代出生的人而言，孩提時代沒有電視，沒有電玩，街頭巷尾就 是每個人的遊戲場所，〈新莊街〉裡在古早厝的巷仔尾玩掩咕雞，〈家族〉（1990，
《現場作品Ι》）裡在拜拜的戲臺上玩宓相找，即是童年最好的寫照。
佇咧每一個拜拜的所在，
， 覕相揣139的那個戲臺。140
而陪伴每個人度過童年歲月，除了遊戲還有數不清、藏不了的童玩，在〈紅磚橋〉
（1990，《現場作品Ι》）中還有更傳神的描述。
囡仔時阿嬤的眠床下，
是阮藏金珠仔的所在。
囡仔時尪仔標那要掀贏，
你就偷黏紙板。
囡仔時干樂那乎人剖作兩半，
你著哭啊哭出丁。141
與玩伴打彈珠贏來的金珠仔都要妥當收藏，被父母親發現恐要遭到沒收，藏
139 覕相揣（bih sio tshuē）與掩咕雞（am ̍ k ke ），都是華語所稱捉迷藏遊戲。
140 歌詞節錄自，陳明章 1990，《現場作品Ι》CD 版，水晶有聲出版社發行，專輯歌詞本第 2 首。
141 歌詞節錄自陳明章 1990《現場作品壹》卡帶版，頭前第 2 首。〈紅磚橋〉於 CD 版歌詞本上 另有一歌曲名〈慶端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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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嬤的眠床下」是最妥當的地方。掀尪仔標的遊戲與偷黏紙板的伎倆，將人 家干樂（陀螺）打成兩半，贏家的快感與輸家哭出來沮喪，這些都是每個人印象 中兒時臺灣的一部份。當時間流逝囡仔時的遊戲記憶，陳明章唱著「清清的牛尾 溪，流過山崎頂，靜靜（tām -tām）啊流去彼段的囡仔時」142，他首先要喚起 的應是每個人對自己童年的懷舊吧！
四、農業的生活
〈播種〉是陳明章懷念昔日農村生活的典型作品，首次出現在 1989 年黑名 單工作室的《抓狂歌》，陳明章重現農業時代臺灣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樣 貌。
雞啼，雞在啼，呀嘿！
為什麼雞要啼？為什麼人早起？
是不是日頭出來你，就要叫雞公給阮啼；
是不是日頭快要落山，阮就來把飯煮。143
「雞啼」就要「早起」，若是對照臺灣工商業發展後城市的生活樣貌，「鬧 鐘響起」就要「起床上班」，農業的臺灣樣貌似乎消失的有些可惜與過於快速。
陳明章早期投身音樂創作的生活，其實幾乎可稱為「日夜顛倒」。苦練吉 他的高中時代「晚上九點多把自己關在廁所練吉他，到半夜三點多、四點才出 來」，成名後的陳明章在創作尋求靈感，或遇到瓶頸時的壓力下，也曾有很長 一段時間不正常的作息與酒精刺激，導致 1993 年末期甚至因酒精中毒引發憂鬱 症大病一場，經過將近兩年的回歸平靜自然的生活才得以復原。144其實一直存 在陳明章心中那種「日出而作，日落而習」，才是他真正想要貼近土地、自然
142 歌詞節錄自，陳明章 1990《現場作品壹》，〈家族〉。
143 歌詞節錄自，黑名單工作室 1989《抓狂歌》，滾石有聲出版社有限公司發行，專輯歌詞本第 9 首。
144 附錄 4-2，民視，《臺灣演義》〈民謠詩人-陳明章故事〉，2011.7.24，專訪陳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