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陳明章的創作歷程
第三節 新臺語歌謠運動的啟發
一、 新臺語歌謠運動的發展脈絡
臺語歌曲從先民來臺拓墾時期的自然民謠發聲開始，臺灣各地就流傳著許多 反映生活的歌謠如〈恆春調〉、〈牛犁歌〉。1932 年被稱為是臺語歌謠第一首創作 歌曲的〈桃花泣血記〉（詹天馬詞，王雲峰曲）大紅，開始引領出臺語歌謠的第 一波創作高峰，此時期一些重要的詞曲創作者，如王雲峰、詹天馬、李臨秋、蘇 桐、吳成家、陳達儒、周添旺，為臺灣人創作了時代的心聲，較具代表性歌曲如
〈雨夜花〉（1934 周添旺詞，鄧雨賢曲）、〈四季謠〉（1937，李臨秋詞，鄧雨賢曲）、
〈農村曲〉（1937，陳達儒詞，蘇桐曲）、〈港邊惜別〉（1939，陳達如詞，吳成家 曲）等。然而皇民化運動之下的語言政策讓臺語歌曲難容於日本殖民政府，第一 波的創作高峰於是終止。
終戰之後 1945 年開始除前輩詞曲作家重回創作行列，日本留學歸來之音樂 人才如洪一峰、楊三郎、吳晉淮等人亦投入臺語流行歌曲的創作，在傳播的發展 上因廣播電臺的推波助瀾，歌唱公演活動的風行，培養了許多歌唱人才，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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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臺語歌曲唱片的開始生產都助長了臺語歌曲的再出發56。此時期重要創作如、
〈望你早歸〉（1946，那卡諾詞，楊三郎曲）、〈補破網〉（1948，李臨秋詞，王雲 峰曲）、〈港都夜雨〉（1951，呂傳梓詞，楊三郎曲）。
國語政策推行之後的 1960 年代，臺語歌曲唱片市場出現大量臺語詞日本曲 的所謂「混血歌」。1956 年之後的臺語電影風潮結合臺語流行歌曲，形成 1960 年代臺語歌壇、影壇相互拉抬，商業與流行文化結盟57的另一個特殊現象。此時 期重要詞作家如葉俊麟、文夏等人，代表性歌曲如〈舊情綿綿〉（1959，葉俊麟 詞，洪一峰曲）、〈淡水暮色〉（1959，葉俊麟詞，洪一峰曲）、〈黃昏的故鄉〉（1958，
文夏詞，日本曲）、〈孤女的願望〉（1961，葉俊麟詞，日本曲）。1968 年之後，由 於政治力強勢介入，臺語歌曲在電視、電臺與唱片市場三方面的傳播管道均快速 縮減，使臺語流行歌曲面臨全面衰退景況，由國語歌曲漸取而代之。
1970年代臺語流行歌曲，因電視布袋戲歌曲而讓臺語歌曲在1968年急速衰退 之後，終能再開闢出一條固定有效的傳播管道，再加上電視連續劇主題曲、插曲 也隨著臺語連續劇廣受歡迎，讓臺語歌曲有了略微復甦的局面。然而臺語歌曲在 政府獨尊華語的單一語言政策的操作之下，社會漸漸有了低層次歌曲的刻板印 象。孫芝君曾以「語言階級年代」，來剖析戰後到80年代歌曲相對於語言的社會 地位，指出自70年代起便走入「西洋音樂/國語歌曲/臺語歌曲」的高低排序58。1970 年代的流行樂壇也正是國語校園民歌開始風行之時，然而民歌與校園的連結，其 實另有其意義是流行音樂界意在從西洋音樂拉回學生青少年族群。新格唱片從 1977年至1981年連續舉辦五屆「金韻獎」，參加對象均以大學生為主，自行創作 詞曲演唱，一時才有所謂的民歌創作在校園中謂為風潮，也造就出一些校園民歌 手代表人物如吳楚楚、趙樹海、王夢麟、王海玲、邰肇玫等。對於當時西洋音樂
56 參考黃裕元，2000，《戰後臺語流行歌曲的發展（1945~1971）》，國立中央大學歷史研究所 碩士論文，頁 89-89。
57 參考黃裕元，2000，《戰後臺語流行歌曲的發展（1945~1971）》，國立中央大學歷史研究所 碩士論文，，頁 124。
58 孫姿君，〈從語言在時代的位階與功能變換淺說流行歌曲在臺灣的發展〉，《臺灣百年音樂 圖像巡禮》，臺北，時報文化社出版，頁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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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於大學生之間，甚至凌駕於國語歌曲、臺語歌曲，對此有過的異議之音最響 亮的發聲應是李雙澤。1977年李雙澤曾在淡江大學一場西洋民謠演唱會上，聽著 現場演唱的盡是西洋的民謠歌曲，於是上臺時唱了一首〈國父紀念歌〉，因與西 洋民謠的主題不同，現場聽眾一片喝倒采，被激怒的他遂發表了著名的「可口可 樂演說」，大意是說：「我從菲律賓到臺灣、到美國、到西班牙，全世界的年輕 人，喝的都是可口可樂，唱的都是英文歌，請問我們自己的歌在哪裡？」，當時 演唱會主持人陶曉清隨即緩頰，說：「謝謝這位朋友替今天的晚會帶來第一個高 潮，我們也很希望年輕人多唱些自己的歌，事實上現在楊弦、吳楚楚、胡德夫也 已經開始嘗試這樣的事情了，不過我們自己的歌確實還不夠多。」，李雙澤則回 應：「在沒有夠多夠好的創作歌曲之前，我們應該唱前人的作品，而不是唱洋 歌。」。於是接著演唱了臺語民謠〈補破網〉59。演唱會之後引爆了一連串的激 烈討論，被稱為所謂「淡江事件」，李雙澤的說法顯示1970年代當時青年學生、
知識份子在那個年代確實逐漸遠離了用他們母語所唱的歌，但是仍有堅持應「唱 自己的歌」這樣的呼聲在。
1980 年代臺語歌曲在等待一個時代的變局，等待一個能再創新局面的社會 氛圍。我們現在回頭看解嚴前的「舊」臺語歌曲，雖然國語歌曲已瓜分了中上階 層與青年學生的聽眾，但臺語歌曲則正以旋風式的姿態席捲中下階層60，也正在 廣為政治、社會運動中被運用。1970 末期至 1980 年代的初期，正是「黨外」61人 士街頭社會運動頻繁的時期，在黨外街頭運動演講的場合，使用的語言都是以「臺 語」為主。因為在政治上以「黨外」黨對抗「國民」黨，延伸出來在語言上就是
59 有關「淡江事件」，參閱馬世芳，〈楊祖珺，李雙澤，美麗島，及其他〉，543 音樂網站，2003.10.20，
取材網址：（http://music543.com/phpBB2/viewlist.php?l=3591）。
60 劉田田，〈小市民的音樂世界〉，《新潮流叢刊》，13 卷，1984 .09 .02，頁 013。
61 「黨外」這個名稱的來由，是在野勢力於 1969，1972，1975 三次選舉中，打著「無黨無派」，
來與國民黨區隔的結果。當時媒體和國民黨黨工多以「黨外」來稱呼在野反對勢力，「黨外」者，
「國民黨之外」也，「統治集團之外」也。久而久之，反對勢力也樂於使用「黨外」來彰顯自身 的反對意識。參閱卜默生，〈「黨外如何因應年底的選舉---論黨外運動的兩條路線」〉，《大時 代》，第三卷第一期，198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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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語對抗「國」語，這個立場在街頭活動中是非常清楚的，以「臺語」歌曲 作為活動的主題曲或背景音樂則是當時政治活動過程中必須的裝備。著名的戰後 四大名曲62〈補破網〉、〈望你早歸〉、〈燒肉粽〉、〈杯底不可飼金魚〉常是不可少 的「黨外運動之歌」。1977 年許信良改編〈四季紅〉為〈大家來選許信良〉，灌 錄成唱片在宣傳車上播放，輕鬆愉悅的音樂宣傳效果十分成功。1978 年黨外候 選人組成「臺灣黨外人士助選團」聯合競選時，選用〈補破網〉作為競選宣傳歌 曲，大力放送，凸顯民主鬥士參與選舉的悲壯氣氛。63另一首由那卡諾作詞、楊 三郎作曲的〈望你早歸〉，歌詞除了分離的無奈之外，還含有等待歸來的希望，
在美麗島事件爆發之後，成為反對黨派最常運用的歌曲64，相當程度上則是反映 黨外人士的處境。這首歌原來是因戰前有二十多萬的臺灣青年被日本政府找去充 當臺籍日本軍伕，卻在戰爭結束後仍無法順利回到故鄉，這二十多萬個年輕人，
代表著背後有二十多萬個倚門期待的家庭，「望你早歸」正是戰後這些家庭最急 切的心聲。這樣的心聲正好也呼應了許多當時因黨外政治活動而被捕入獄未歸的 政治受難者家屬，周清玉運用〈望你早歸〉這首歌在選舉活動中做為政治訴求的 一項利器，即是最有名的例子。周清玉在美麗島事件後，因其夫婿姚嘉文身繫囹 圄，她因此代夫出征競選臺北市國大代表，即是以〈望你早歸〉作為宣傳歌曲，
配合丈夫身在獄中的情境，一舉高票當選65。這種引用本土歌謠作為選舉宣傳之 用，讓當時在主流廣電媒體中幾乎銷聲匿跡的本土歌謠，反成為選舉活動時的宣 傳利器，讓臺語歌曲有了另一個管道與舞臺發出聲音。類似情緒也由文夏作詞、
日本曲調的〈黃昏的故鄉〉，直接唱進了戒嚴時期那群海外有家歸不得的政治「黑 名單」心裏。在美國的臺灣人組織每有集會，開場就是先唱這首歌，抒發思鄉苦 悶。1986 年 11 月 30 日，為了迎接「黑名單」許信良的闖關歸鄉，民進黨號召全
62 莊永明，1994，《臺灣歌謠追想曲》，臺北市，前衛出版社，頁 159。
63 黃裕元，〈競選歌曲〉，《臺灣音樂百科辭書》，2009，遠流出版社。
64 向陽，「青春與憂愁的筆記－從台語歌謠的『悲情城市』中走出」，聯合文學，第 7 卷第 10 期，1991，頁 91。
65 杜文靖，1993，《大家來唱臺灣歌》，臺北：臺北縣立文化中心出版，頁 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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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各地群眾到機場迎接許信良返台，與現場軍警發生激烈衝突，當時稱為「桃園 中正機場事件」，在軍警與接機民眾正面對峙的衝突現場，民進黨主席江鵬堅與 國代周清玉在鎮暴部隊前帶領群眾唱〈黃昏的故鄉〉，安撫被催淚瓦斯襲擊的現 場民眾。66在這些黨外人士慷慨激昂的集會演說、街頭運動中，用來凝聚或安撫 群眾所播放的臺語歌曲通常是這類較為悲情的「舊」臺語老歌。臺語歌曲到了 1980 年代因為已鬱悶多時，開始有了想要改變的情緒醞釀中。黨外著名的民謠 歌手邱垂貞671985 年在《薪火週刊》發表〈期待臺灣歌謠的新生命〉一文指出，
進入 1980 年代的臺灣因已逐漸走向多元化社會，保鄉衛土的本土意識抬頭了，
臺灣歌謠雖一度再燃起生機，但是充斥著描寫風塵女郎的歌如〈舞女〉、〈酒女！
酒女〉；歌頌黑社會的歌如〈漂丿的七逃人〉、〈浪子的鎖鍊〉；只有感傷濫情的歌 如〈恰想也是你一人〉、〈望呀望、等呀等〉；或抄襲日本曲調的歌如〈媽媽是歌 星〉、〈行船的人的人〉，這些歌謠給人情色氾濫、消極、無奈的感受，讓臺灣歌 謠沈淪、墮落，是臺灣歌謠發展的危機，針對臺語歌謠面臨的這些問題他具體指 出：
這一代臺灣歌謠作曲作詞者要斷然揚棄種種不健康的心理情
這一代臺灣歌謠作曲作詞者要斷然揚棄種種不健康的心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