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興社區訴關愛之家

再興社區規約第17 條第 2 項第 4 款修正為「住戶不得將社區建物提供收容 或安置法定傳染病患及精神病患，或經營類此行業及經營色情等妨害公序良俗並 影響鄰居生活安寧、公共安全、公共衛生之行業，違者經勸導限期仍未改善，除 得訴請法院強制執行遷離，並得追究損害賠償責任。」，再興社區以此條規定訴 請法院強制執行遷離。

針對再興社區的規約是否侵害被告憲法第 10 條的居住自由的問題，地院判 決認為：憲法係規定政府與人民間之法律關係，並非用以規範私人間之法律關係，

被告稱原告違反憲法等等，顯有誤會。況本件關愛之家協會所收容之愛滋病患，

並非自始即居住於再興社區中，係因負責收容機構即關愛之家協會設立於該處，

故前開愛滋病患方被動依據該機構所在地而為生活中心地，既前開遭收容人並非 主觀上有居住於系爭房屋或遷徙至系爭房屋之意思，自難認系爭規約有何違反被 收容人之基本人權之處。準此，地院判決顯然否定基本權直接水平效力的適用可 能性。

再者，再興社區的規約是否侵害被告憲法第 10 條的居住自由，違反善良風 俗而無效？地院判決進一步指出：法律行為，有背於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者，無 效。民法第72 條定有明文。被告復辯稱憲法關於基本人權規定，雖未能對民事 行為產生直接第三者效力，但能透過民法的「公序良俗」條款做為具體拘束法官 在個案法律條文的解釋的拘束力，而認前該規約已違反公序良俗而無效。然查：

系爭規約第17 條第 2 項第 4 款規定「住戶不得將社區建物提供『收容』或『安 置』法定傳染病患...。」揆諸系爭規約制訂之原因，係因再興社區為一為住戶密 集之純住宅區，為住戶之衛生健康及居住品質，故規定住戶不得將其住屋作為「收 容」傳染病患之業務使用。因此規約所限制者，係「收容或安置」傳染病患之住 戶，並非「患有」傳染病之住戶，該規定與住戶是否有傳染病無關。易言之，倘 原居住於再興社區之住戶即便嗣後罹患愛滋病等法定傳染病，亦無遭原告依據規 約訴請遷離之可能，足見系爭規約僅規範住戶不得從事「收容或安置」傳染病之 業務，並非限制患有傳染病者不得居住於本社區。被告辯稱原告侵害傳染病患之 居住自由而有違反公序良俗之情事，顯有誤會。

法院接著針對系爭決議是否違反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防治條例，而致違反善 良風俗的問題指出：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防治條例第6 之 1 條第 1 項規定，雖係 對於愛滋病患就學、就醫及就業之等基本權利之保障，然前開權利並非不得限制，

此觀同條第3 項規定「中央衛生主管機關對感染人類免疫缺乏病毒者所從事之工 作，為避免其傳染於人，得予必要之限制。」自明。又系爭規約並非限制罹患愛 滋病患之居住自由已如前述，現今各國關於愛滋病之防治上，雖均鼓勵愛滋病患 以社區化方式生活，然所謂愛滋病患正常走入社區之情形，與由一般類似關愛之 家協會等收容機構設置於社區之情形有別。倘於一般社區內「收容或安置」傳染 病患之行為，係將傳染病患集中在社區住宅區中，故該社區內傳染病患之比例即 會遠高於一般社區。且大量傳染病患所集中之治療廢棄物處理，均對再興社區居 民之衛生健康及心理造成嚴重威脅。而憲法上所保障人民居住與遷徙之自由部分，

自應認為包括對於人民居住環境品質、安全無虞之要求。對於原已居住於再興社 區之住戶，本有權利維持其原先生活之空間環境，不因新住戶之加入，而使其衛

生健康及心理造成威脅致使影響其繼續居住於原住所之意願。…愛滋病既為一法 定傳染病，且會經由血液及部分體液傳染他人，而再興社區居民為保障其生理或 心理之衛生或健康無虞而繼續居住之於該社區之權利，以規約方式限制同屬該社 區之住戶不得收容或安置法定傳染病患，自難認該規約條款有違反公序良俗之處。

準此，法院認為愛滋病患者之權利並非不能限制，雖法院否定居住自由，然 仍肯認應讓愛滋病患者走入社區，只是又認為走入社區和收容機構設置於社區有 別。又考量再興社區之住戶之居住自由包含居住環境品質、安全無虞、繼續居住 於原住所之意願，因此認為規約並無違反公序良俗（按：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防 治條例？）

(二)一審地院判決評析

1、 論述次序的問題

地院判決的論述次序是從直接效力、間接效力，才討論到後天免疫缺乏症候 群防治條例，直接效力和間接效力的討論次序，是通說慣用的討論方式（先否定 直接效力，接著適用間接效力），乃理論之爭，非論述問題，然如有具體的法規，

應優先適用，法院卻將具體法規至於最後討論，顯有違誤。

依本文之主張，檢視具體法規是否適用，至為關鍵，如具體法規已為明確規 範，則毋庸訴諸基本權水平效力，如無，始有適用的空間。因此，法官應優先適 用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防治條例第6 之 1 條第 1 項規定，認為不適用時（地院判 決見解），才進行基本權水平效力之討論。

2、 民法第 71 條和民法第 72 條的適用問題

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防治條例第6 之 1 條屬於禁止規定，如有違反，應適用 民法第71 條：「法律行為，違反強制或禁止之規定者，無效。」，惟地院判決捨 民法第 71 條不用，而以規約是否違反「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防治條例第 6 之 1 條規定」作為推斷規約是否違反民法第72 條之公序良俗之標準，顯然有法條適 用上的違誤²³⁵。退步言之，縱使法官認為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防治條例第6 之 1 條僅是取締規定，亦先說明其認為是取締規定而不適用民法第 71 條後，始進行 民法第72 條的討論，故本文認為地院判決逕以規約是否違反「後天免疫缺乏症

235 民法第 71 條與第 72 條「公共秩序」之間，是一種法條競合，前者是後者的特別規定。王耀 霆(2008)，〈私法關係的合憲控制―兼評再興社區訴關愛之家案〉，《月旦法學雜誌》，第 154 期，頁 91-92。

候群防治條例第6 之 1 條規定」作為推斷規約是否違反民法第 72 條之公序良俗 之標準，並不適切。

3、 居住自由的討論

本案無論正反兩方皆有主張居住自由，惟法院認定結果卻大相逕庭，首先，

法院對於被告的居住自由內涵的闡釋，相當狹隘，法院認為：「規約所限制者是 收容或安置傳染病患之住戶，並非「患有」傳染病之住戶，因此和愛滋病患的居 住自由無涉。」。然而，再興社區排斥的對象，明顯為愛滋病患者，然而因為案 件特性使然，其被告對象為「關愛之家」，因而迴避掉了對於愛滋病患者基本權 侵害的問題。規約限制「收容、安置」愛滋病患者雖是針對關愛之家，但綜觀原 告的主張，其主觀上明顯是為限制愛滋病患者居於再興社區，客觀上如原告勝訴，

愛滋病患者亦被剝奪居住於再興社區之權利。法院將居住自由的主體限於「住戶」

（有所有權或租賃權），而否認事實上居住於再興社區之愛滋病患者的居住自由，

顯然不當（錯誤）限縮解釋居住自由的內涵。

然而，法院在解釋再興社區其他居民的居住自由時，卻又採取相當廣義的解 釋，法院認為：「憲法上所保障人民居住與遷徙之自由部分，自應認為包括對於 人民居住環境品質、安全無虞之要求。對於原已居住於再興社區之住戶，本有權 利維持其原先生活之空間環境，不因新住戶之加入，而使其衛生健康及心理造成 威脅致使影響其繼續居住於原住所之意願。」，法院認為居住自由不僅包含地點 的選擇自由，更包含環境品質、環境安全，甚至包含居住於原住所之意願，意即，

縱使愛滋病患者居住於再興社區不會影響到環境品質和環境安全，但亦影響了再 興社區其他居民「居住於原住所之意願」，因此，亦侵害了其他居民的居住自由。

此顯然不當（錯誤）地擴張居住自由的內涵。誠如陳新民教授針對本案所言：「如 果泯滅人類關懷的道德價值，反而利用司法之力來達成歧視的目的，司法即成為 罪惡的幫兇」²³⁶。

藉此，本文也須強調，雖然本文認為在立法者疏未保障基本權時，得訴諸基 本權水平效力，讓司法有介入的空間，但這不是個萬靈丹，如果法院仍沒有積極 的保障基本權，或對基本權做出錯誤的解釋，弱勢者的基本權還是無法受保障。

但要強調的是，基本權水平效力是在已經沒有機會的情形下（沒有法律或法律不 足以保障基本權）提供一個機會，讓司法者有介入的空間。基本權水平效力就像

236 陳新民(2006)，〈人性關懷的法律秩序──「愛滋病中途之家被訟搬遷」有感〉，《律師雜 誌》，第 322 期，頁 85-87。

一張網一樣，希望能網住從法律空間掉落的人們，但如果司法的網仍不夠緊密，

這些人們還是可能掉落的，就像本件地院判決一樣。

4、 所涉基本權的討論不足

首先，系爭規約限制愛滋病患者居住於再興社區，但對其他人並無此限制，

顯然構成差別待遇，而有侵害愛滋病患者的平等權之虞，然而在本件中，卻完全 缺乏平等權的討論（除了實質顯示在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防治條例第6 之 1 條的

顯然構成差別待遇，而有侵害愛滋病患者的平等權之虞，然而在本件中，卻完全 缺乏平等權的討論（除了實質顯示在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防治條例第6 之 1 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