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樹的資本固著與品質

整體越南茶產業鏈到底有多萎靡？對此現象感觸最深的田野經驗，莫過於 有一次與阿姨在吃飯的時候，一通電話打破我們之間的寧靜。電話的那一頭看 似是越南人打過來的，阿姨跟電話那頭用越南語與他交談，只見阿姨先用義正 嚴詞的語調，逐漸轉成哀嘆的語氣掛掉電話，到後續我問阿姨究竟是誰打電話 過來，阿姨只是很冷冷地說：「是那些越南人的育苗場打來的，問我們要不要換 苗，但我們現在哪有錢可以換阿…他們的經營狀況也不好，到處打電話問有沒 有茶廠要換苗，但現在哪有可能有茶廠敢這樣換…換下去成本是一筆，誰敢做 這樣的投資，（成本）也不一定能回的來。」

台灣茶種雖然是由台灣人帶過去種植，但因為茶樹的特性，是可以透過茶 植株的一部分營養體如根或枝條來培育新個體的「無性生殖」。所以在當時對越 南人而言，其實是可以很容易拿到茶苗去種植的；但對於台灣人而言，其實是 不會帶來影響，台灣人還是掌握將茶菁製成茶葉產品的製作技術，越南人在這

方面仍是無法輕易跨越。所以這種現象也漸漸形構成一種分工體系，由越南人 為主的茶種育苗，台灣人也就不用負擔育苗所需的成本，專注於管理茶園與製 作茶葉即可，需要換苗直接向越南人收購即可。

阿姨為何不敢去跟越南人收茶苗，詳細跟阿姨討論下去，問題即是目前越 南茶的景氣狀況，受到陸客不來與台灣持續汙名化的影響下，茶葉越來越難 賣、並且加上逐漸升高的生產成本（越南的工資、茶樹的老化），致使阿姨不敢 去投資換新茶苗。

筆者 2016 年拜訪的時候，正好碰上東南亞的大旱，很多茶區的茶樹已經枯 萎，阿姨的茶廠位置也正好位於水源缺乏的公路上。但阿姨也正好藉此大旱，

重新將茶地整理，將許多產量低、或是枯死的茶樹予以剷除（圖 18），透過減 少照護茶樹的成本，期盼整體市場復甦。

圖 19、被剷除的茶園以減少生產成本 （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除了面臨到剷除茶樹以減少照護成本的脈絡下，台商不願意、甚至是不敢 去翻新茶苗的原因，是因為茶樹的特性。茶苗種植下去要變成茶樹可以開始採 收，需要經過三年的時間，這特性象徵著更換茶苗後，就要承擔三年沒有收入 的風險，但在面臨到整體越南輸出茶葉到台灣的環境越發萎靡，為了繼續維持

茶廠營運，台商還是需要以金萱的「量」來支撐持續上升的生產成本，不太願 意去承擔失去產量的風險。

台商在這脈絡下部更新茶苗、持續採收茶樹，卻是對茶樹帶來很大的影 響，很多台商都說茶樹其實已經被「操壞」了。對這些茶樹的歷史探究，可以 發現源自於 1990 年代從台灣引入，至今也要將近三十個年頭。

根據許多台商的說法，雖然金萱茶樹的壽命可以超過三十年，但也要有氣 候環境、採收與施肥用藥等多方面向去管理，才能維持好的茶樹品質。這些也 說明了茶改場蔡俊明（1990）所謂茶樹老化的兩個因素，造成茶樹老化的種類 有二種，一為自然老化，二為樹勢早衰，二者的定義有所不同，所謂早衰則屬 茶樹樹齡不大，但因栽培管理不善或自然環境不良等因素的影響，導致茶樹提 早衰老之茶園；然這兩項老化因素，在南越卻是交揉在一起發生。

這些在南越的茶樹，因為在追求「量」的生產條件下，金萱在南越的生長 季，其實一年會有 6 到 7 次採收，相對五十幾天就會被採摘一次，這樣的採收 對茶樹而言其實是造成相當大的負擔。

過度採摘之下，茶樹老化的速度更快，這時候除了被台商剷除的茶地之 外，也可以看見台商利用台刈的方式（圖 19），以求可以繼續延續茶樹的壽命 與採收，台刈根據茶改場與農委會知識知識網的介紹：

台刈就是把離地 5 公分處將茶樹截斷，是徹底改造樹冠的方法。由於台刈 後新抽生的枝梢都是從根莖部萌發而成的，其生理年齡小，所以抽出的枝條具 有旺盛的生命力，可以形成整齊的樹冠和健壯的樹勢，在加強肥培管理條件 下，能使茶樹迅速恢復生產，並達到增產提升品質目的。但台刈後會影響初期 一、二年的產量，所以樹勢不是十分衰老則不宜採用。

圖 20、被台刈後的金萱茶種 （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然而，整體茶產業萎靡的狀況，除了影響茶樹無法更新之外，另一個就是 對於茶樹資本投入與照護的問題。若是以茶樹的肥料投入而言，最好的肥料仍 是以大豆肥為主，當中富含氯肥，是最適合茶樹所使用；但受限於整體資本與 市場的委靡，台商們僅能選擇使用比較便宜的黃豆餅做為肥料。

茶樹老化加上肥料使用上的受限，連帶的影響茶葉製作出來的品質不佳。

根據王唯一（2004） 對於茶樹氮營養障礙症 （Nutritional disorders）的說明：

茶樹需氮量最多，除了為葉綠素的主要成分外，蛋白質、核酸、磷脂、多種維 生素、咖啡鹼、激素、酶等許多重要的有機物都含有氮素，此外構成香氣及滋 味的氨基酸、茶多酚、醯氨等全是氮化合物。因此氮的施用與茶菁的收穫量及 品質關係密切，茶農為了本身的收益，會定期補充氮素…不過茶樹會因管理不 善而引發植體缺氧、高溫乾旱、病蟲危害、肥傷、藥傷或長期疏於管理等，這 些都會先造成落葉與根部受損，使原樹種可貯藏養份轉移的組織大幅減少，造 成新萌的嫩梢展現缺氮現象，氮素缺乏會使蛋白質與葉綠素合成受阻，新生嫩 葉出現土黃色，但因植體內氮的可移動性高，數日後則可由母葉、枝條與根部 等部位轉入，新葉則逐漸轉為翠綠，母葉因氮的移出，而由翠綠轉成無光澤之

土綠色，並隨著新梢生長量的增加，使氮素的移出量也增多，母葉再逐漸轉為 土黃色，交雜橙色或紅紫色，最後脫落。缺氮嚴重時，新葉細而尖，葉尖或葉 緣發生枯班，新枝則細弱光裸，生長甚慢，早現對口葉，甚至產生頂枯現象。

圖 21、缺乏氮肥的黃金茶 （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當時我在茶園發現這種茶，阿姨說這種茶叫做「黃金茶」（圖 20），炒作後 或許可以賣得到好價錢。但是阿姨也並不知道為何茶葉會有翻黃的現象出現，

也包括當時後正在田野調查的我（後面查證才知道是茶樹缺氮）。

不過由此也可以應證，像是阿姨這類型的經營者，是當初在投資茶園的時 候所謂的出資者，製茶師傅只負責技術上的指導，並沒有資金投資在此處（當 然也有茶廠是由師傅帶資金過來種植茶樹）。當師傅看到市場萎靡的時候，往往 就直接回到台灣，其實沒有什麼損失，反倒是有出資在此處的茶廠，則就會陷 入到茶樹無法帶走，資本只能繼續在越南當地生產與循環而產生固著。

阿姨被迫需要自己摸索從茶園管理到製茶所有的製茶流程。問阿姨到底是 怎麼學的，阿姨也是感慨的說：「那時候師傅都走了，就那時候看他們做邊學，

然後自己摸索出來的…。不然怎麼辦，當初都投資在這裡了…。」

回到製茶的本身，茶樹本身缺乏的氮肥，是構成胺基酸、茶多酚、醯氨等 化合物的重要元素，這些化合物是茶葉香氣與味道的重要來源。在筆者在台灣 提到越南茶，許多茶人都聲稱自己喝得出越南/台灣茶之間的差異，若細部追問 這些茶人，茶人給予的答案除了指涉越南與台灣氣候環境與土壤的差異之外，

也有指向兩地不同肥料的使用，造就產地之間有不同的風味存在。王唯一

（2004）的說法提供了物質性化學上的解釋，但也有茶人跟我私下透漏，其實 少部分品質好的越南茶，光憑口感是喝不出來的，甚至有部分台灣茶做壞的 茶，就將其直接指涉成越南茶，所以以口感也很難直接是斷定茶葉的產地。

但就喝茶的口感，也形成很強的論述，尤其對許多並非專業喝茶的人，其 實味覺的建構上，也往往都會跟著其他人的論說而被影響著。余舜德（2016）

所謂身體感的轉向，「物質」透過人們賦予意義之後，物質也會反過來形塑人們 的「身體感」，其中「越南茶」可被分辨的味道，是因為茶樹缺乏氮肥的投入。

但這樣的身體感，卻是因人而異的，人們更相信所謂茶人專家的話語權。

雖然味道背後有一套科學性理論在支撐，但與物與人身體感的運作模糊，其實 與物的產地，其實並不是扣連在一起。茶樹物的物質性與茶人的身體感，對中 介了茶葉的移動性，權力關係也在這樣模糊的地帶不斷的形成與改變。

南越的茶農迫於成本的問題，不得已使用黃豆作為肥料。在這樣茶樹缺氮 的條件下，卻變成盤商壓低價格的一個依據；成為論述可以進入、移動性也被 中介的對象，這些越南茶的物質性，已不被台灣在地性意義所承認。

因為資本無法順利循環，造就越南茶原本賴以維生，透過移動連結回到台 灣在地性的宣稱開始失聯，連帶影響了物質性問題後續帶來的惡性循環現象。

（圖 21）也因此，阿姨在訪談過程中也常常透漏說：「如果有人要跟我用好的 價格買下茶廠，那我一定賣掉…可以退休回台灣了，不用一直留在這裡…」。

圖 22、因茶樹物質性影響下的資本無法循環 （圖片來源：作者自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