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在陌生的洋面上

一、 流浪

我們在前一章談論「出發」的行動、「抵達」的事件，以海洋作為媒介，完 成一場尋找的進程；現在，我們把對前後兩端的目光切除，直視「在洋面上航行」

的這段歷程，然後發現我們眼見一派看似漫長無邊卻又似安定靜止的光景。

在起點的時候，可以被輕易理解為旅行、放逐、朝聖的一種形式，簡單來說，

可以歸化成一個中性的動詞：「移動」，在心理層面上則稱作不帶情緒與價值判斷 的浪漫標語：「流浪」。流浪是什麼？根據教育部國語辭典，解釋為：漂泊、沒有 固定的居所⁷⁰。於是，流浪的基本條件便浮現了──沒有固定的居所，也就是坎 伯和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⁷¹皆定義過的「離家」。離家之後，我們所 展開的無論是有目的的追尋、無方向的漫遊；有同伴的嬉遊、獨自一人的苦行，

事實上都可以說是流浪的不同形式的表現。我們就是作為一名流浪者，在家之外 的場域流浪。

流浪來自於什麼動機？流浪需要什麼動機？前一章我們討論了「尋找」，離 開是為了到達視線盡頭的一項標的物，那裡有傳說中豐美的果實、眩目的寶藏、

古老的故事，還有夢想中繽紛的自由。帶著一份尋找的心出發，眼睛直視著前方 那個終點，而流浪只是其中無可避免所發生的必然過程，既然不是主動選擇的，

這還談得上動機嘛？在這裡我們想要，也是需要談論的是一種人「天生」所具有

70 教育部國語辭典

http://140.111.34.46/cgi-bin/dict/GetContent.cgi?Database=dict&DocNum=52702&GraphicWord=y es&QueryString=流浪

（2006.11.23）

71 同註 31，頁 73。

之與流浪的連結，也就是說不管是主動或是被動、迎向前去的甚至是逃避的、有 的場景的可能性，凡爾納（Jules Verne）喜歡設計一些經由海洋的行程，或許我 們可以先看看他是怎麼看待「人在大海中」的涵義：

那兒有極致的寧靜

活著，在大海中活著！只有在那兒才有真正的獨立！那裡沒有人可以宰 制我！我在那兒是自由的！⁷⁴

海洋的特性讓其不受任何熟悉的、日常的、喧鬧的人事物所干擾、影響，它 可以提供一個全然安靜、自由、獨立的的環境，讓我們將自己放任在其中，進行 流浪的作用。娥蘇拉．勒瑰恩設定的地海（earth sea），是一個利用海洋如此特性 發展故事的國度，她需要角色們在洋面上與自己相視、讀者們在大海中與自己對

侯憲勛、洪鈺婷譯，《從科學到想像》（Jules Verne: De La Science a L'imaginaire）（台北：邊城，

2006 年 1 月），頁 91。

75 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蔡美玲譯，《地海巫師》（A Wizard of Earthsea）（台北：

謬思，2002 年 2 月），頁 193。

76 同註 73。

77 同註 73，頁 31。

持續在流浪步伐中替自己佈置一個類似於家的封閉場所，以撫慰需要靠倚的心靈 疲憊時得到休息。這可不是要將自己推入一個矛盾的迴圈當中，流浪與根著確實 是相對的，卻並非不兩立、無可共同存在的。就算我們在尋求與自己心靈對話的 空間，都仍然無法完全不需要安全感──那份稱作港灣的家所提供的最重要感 受，我們會在兩者之間拉扯提放，並盼望取得有可能發生的平衡。而這樣的人為 操弄，主動的意識力量十分強大，它象徵著人的某種權力：宰制兩種渴求動態出 擊，「權力並非單純展現於流動，而是指涉更複雜的主動調配流動與根著狀態的 能耐。⁷⁸」。

讓我們再次聲明，根著表現的不只是停留的動作，這是縱時間線的標點；同 時描繪著靜滯的狀態，這是橫空間軸的區塊。根著與流浪，就像家與外面的對比，

連結著封閉和廣闊兩種意象，一般的情況下我們不會說要在房間裡流浪，也不會 希冀在廣大的世界裡得到安定的休息。然而，便如前述，兩個概念不只在時間上 錯落糾纏，在空間上也有可能是重疊共存的。當我們同時追求流浪的啟發、根著 的後援時，事實上在預設一個不但寬廣並且可停靠、擁有巨大的陌生卻不乏熟悉 的安全感這樣的空間；像是在有邊的安定裡尋求無邊的自由、在無垠的獨立之下 尋求有限的停休。

如此看似複雜的奢求，表現在航海行為中，可以設想為在陌生、不安、遼闊 的洋面，一方熟悉、穩當、封閉的船艙。羅蘭．巴特探討了船隻在文學作品中所 具有的形象：

船舶是一種封閉的符號。對於船舶的眷戀，總是意味著一種將自己完全 封閉起來的喜悅、一種儘可能將所有物體擺在伸手可及之處的喜悅，一 種擁有一個絕對有限之空間的喜悅。人之所以愛上船舶，絕不是因為他 們喜歡那漫無目標的大旅行，而是因為船舶能將他們牢牢封鎖於其中，

所以他們才如此深愛著這艘頂級之家。⁷⁹

78 同上。

79 同註 4，頁 15。

我們以為可以在動盪的洋面上感受流浪的氛圍，卻不得不發現吸引我們的其 實還包括有封閉的船艙空間。這可以相當具體且完善地解釋一個空間如何同時滿 足流浪及根著兩種慾望、如何同時具備兩種特性。把船艙視為一種類似家的地 方，意味著它包覆著我們予以祥和，並且我們在其中更自在悠遊地探訪有時難以 面對的自己。前後反覆地我們意圖分別這兩個概念，又煞費苦心將兩者緊緊牽 連，這並非想把自己推入矛盾的泥淖或藉以彰顯華麗的辯證；最重要只是意欲歸 論到一個可能：在海面上飄盪著的我們，只是在尋求更親近自己的安全感受。

呼應第二章所設定的我們在航海文本中向外擴張，這裡要開始進入第二層更 深切的分析──陌生的洋面上發生了什麼事？外在展現出走向更大的出航行 為，無論可不可視地都是於內在走向更小，一步步更接近最是不見距離、感受不 到存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