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向更大的外在追尋
第三節 《蒼蠅王》的野蠻與文明
二、 重建一個社會的步驟
既然孩子們是以文明社會作為要達到的對象,那麼這當中的許多事件我們可 以將之視為重建一個社會的步驟。
首先是「集會」。藉由集會的動作,可以集合起一群散開的人,這是最重要 的意義;分別的個人聚集成為一個群體,即為社會形成的首要條件。基本的成員 具備之後,接著是討論的議題;藉著討論這樣的動作,我們將個別的意見整合化 為一個整體的思想,這其中的選擇方式可能是民主社會的服從多數,也可能是集 權體系的最高決策者裁定,不論何者,當最後有一個結論產生時,群眾可以被說 服這是「集體的共識」,而以之作為依循的圭臬。在這樣的群體集會中,首要的
任務常常是選出一位領袖人物,不管這位領袖的權力可能有多大,他的存在都是 一種在群體中得有的象徵。
他們服從海螺的召喚,一部分是由於海螺是拉爾佛吹的,而且他也夠 大,足以與大人的權威世界相聯繫;另一部份原因是他們喜歡集會的 趣味活動。(《蒼蠅王》,頁88。)
年齡會是孩子世界裡階級的一個很重要的依歸。年紀越大,就距離大人越 近,很自然的會成為領袖。當然,在這座島上,拉爾佛被選出不只是年紀的關係,
他的外型(那頭漂亮的頭髮)、企圖心、搶先出聲的優勢等,都讓他比起傑克更 理所當然的成為領袖。但是我們也不能忽略他和大人之間的相似,沉穩的發言讓 他就像發號施令的大人,拉爾佛看起來就是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他知道大家接 下來該做什麼,這也是大人們一直以來所處的領導地位。另一個實際的連結是:
拉爾佛的手上握有海螺,這點我們在稍後會討論。
重建一個文明社會的體系,有很多原則、步驟需要在討論中下定論;除了這 些具體的、需要遵行的規矩,還有意識形態必須被定義。
「那是小頑皮們說出來的。我們大家直截了當把這種恐懼感談個明白。
這是最後一件事,也是我們大家可以來談論的一件事;讓我們來判定什 麼是恐懼。」(《蒼蠅王》,頁123。)
「恐懼」基本上是一項相當私人的情緒反應,但在此孩子們卻試圖藉由群體 的議論決定「什麼是恐懼」。為了讓社會體系順暢運作下去,「共識」是必要的,
在這裡,由於對想像中猛獸的懼怕已經影響到這個小社會的正常運作,領袖提出 界定恐懼的方法試圖安撫大家的情緒。也許我們會說這是一項荒誕的作法,私人 的情緒如何能藉由群體的決議被扭轉?然而,事實上,在社會中我們正是藉由相 同的方式為一些相當抽象、難以定義的項目強加套以粗暴的解釋。這便是集體意 識的形成,包括那些關於什麼是美、什麼是有道德的分界等等。
這樣的集會隨著時間漸漸失去效力,當一個體系不再被認同,它的集會當然 也不再有意義。接著我們要討論的是比「集會」在一個社會體系中更具精神意義 的象徵物。飛機墜落之後,小豬第一個問的問題就是:「帶擴音器的在哪裡?」,
擴音器在此象徵了大人的地位,孩子們聽話的時候目光集中在擴音器上,誰拿著 根本不重要,擴音器就是權力。「孩子們單純地聽從小猪,就像他們聽從拿著擴 音器的大人一樣。55」一開始,小豬拿著海螺出現在孩子們的面前,大家很自然 的將他與拿著擴音器的大人做出連結,而做出順從的回應。即使這個海螺只是稍 早他與拉爾佛在岸邊隨意撿起的貝殼,而在那時它還不是權力的象徵物。
孩子們一般都興致勃勃的想來一次選舉,從而選出一位領袖。孩子們說 不出比這更好的理由;小猪表現得頗為聰明,但明顯的首領是傑克。可 是,拉爾佛很冷靜,他坐在那兒就很突出;他個子大,外貌帥,而最渾 然有力量的表徵還是那隻海螺。(《蒼蠅王》,頁32。)
海螺在這座島上、這個團體裡的功用確實很值得我們關注。可能有點類似原 始社會的某種關乎神力的信物,但其實也同時象徵了文明社會裡人力的集合,那 些發聲者的權力被總括在這個隨手拿起的海螺裡。在這個荒島上,海螺取代了大 人的擴音器。拿著海螺的人是誰自然也不是那麼重要,海螺本身就是權力,就像 拿著擴音器的人可以使喚孩子們的行動,海螺的持有者也以同樣的象徵足以讓我 們選作為領袖。拉爾佛和小豬同為海螺的持有者,在開始時,孩子們首先選擇了 海螺,而後在這兩人之中以前面我們所討論的特點選出了拉爾佛作為領袖。
跟前一個步驟「集會」相較,海螺的象徵意義更加巨大,最簡單的解釋是它 具有實際的形體,而不是還需要經過想像的儀式。即使這個社會體系的維繫力量 漸弱,大家仍然承認它、服從它。
「我敢打賭,如果我這個時候吹起海螺,他們一定會來的。然後,你知 道的,我們會很嚴肅,可能會有人建議造一架噴射機或一艘潛水艇或一 架電視機。但是,當會議結束後,他們可能會工作不到五分鐘,就閒蕩
55 同註 55,頁 25。
或打獵去了。」(《蒼蠅王》,頁76。)
海螺同樣還是連結,連結現下所處的這個其實相當野性的島嶼和我們一直相 信的文明世界;但連結的力量漸漸消散,效力短暫到只有交會的幾分鐘,而實際 的改變則是沒有。那好像是完全提升到精神層面的指標了,跟生活其實沒有干 係。直到拉爾佛的社會完全崩解了,拉爾佛已經不被跟隨,傑克的野蠻人部落儘 管還是承認他的海螺、他的體系,卻不在乎它了。
「他們沒有取走海螺。」
「我知道。他們不是來取海螺的。他們是來奪取別的東西。拉爾佛──
我該怎麼辦?」
……其中一位領著另外兩人以穩健的步子快步前行,為自己的成就感到 歡欣。現在,他實際是個酋長了;用他的長矛做著刺戳的動作。他甩動 的左手上,緊握著小猪的破眼鏡。(《蒼蠅王》,頁268。)
來到了最後這個階段,海螺已經不是權利的象徵,眼鏡才是、火才是。不管 怎樣,大家在乎的終究只是要吃飽。至此,海螺所象徵的意義已經消逝。只有
「火」,從一開始到最後始終被關照著,它不只代表著獲救的希望,同時也是溫 飽的象徵。
「火是最重要的東西。沒有火我們就不能獲救。我也願意畫上鬼臉作個 野蠻人。但是,我們必須讓火燃燒下去。在這島上,火是最重要的東西,
因為,因為──」(《蒼蠅王》,頁224。)
在這座荒島上,「火」好像被形塑成與「野蠻」相對的東西,但是,沒有人 說火代表了文明、代表了理智,它只是獲救的希望,而那就是大家都想要的目標。
於是,火、野蠻,來到了同樣的一個被討論的層級,回到文明世界的希望是選擇
「火」這一邊的精神象徵,這樣一說,就好似可以把選擇「離開文明」的那一邊 徹底擊垮,因為我們都要獲救;而不只是為了樂趣。最終我們還是看到了那個連 結這裡與文明社會的重要關鍵:獲救;而既然火象徵了獲救,它的意義自然從不
曾被忽視、永遠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