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結論
第一節 在航程中
按照一開始便重複宣示著的:「閱讀航海作品本身即是一種航海的歷程」,至 此或許我們已藉著這多次的出航而成為親密的海上夥伴,途經個個精彩、豐富的 海域及島嶼,最終來到了一個該是回顧、該是總結、該是理出這趟旅程的頭緒的 地點。讓我們打亂前面幾章的順序,重新將整個航海歷程簡單地分割成三個部份 來做出清晰明瞭的結論:首先是「出發」,在啟程之前的一切準備工作,大海尚 未成為主角們生命中的重要元素,是什麼召喚著揚帆前行?其次是在「洋面上」, 既廣闊又密閉的矛盾空間,獨自面對著最單純的自己的存在,我們怎麼找到自己 並展開對話?最後來到了「終點」,不只是實際抵達的地點,更是目光遠視時的 聚焦處、夢想停止的目的地,有哪些想望和期盼結晶於此?
一、 出發
普遍來說,我們自一處出發總是要前往某另一地,從房間出發走向廚房、從 家裡出發前去學校、從城市出發去山上游玩;而航海則是為了前進這世界。那是 懷抱著滿滿的憧憬、傷愁、鬥志、無奈、希望,或絕望,現下的情境被設定成逼 迫著角色出走,狂亂的心裡狀態和四周環境都無法再繼續承載,我們無法在日常 的平淡生活中獲得滿足、亦或相反地難以負荷需要過份用力維繫的凌亂痛楚,可 能是一個事件作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又可能是一張命中注定飄至窗台的 尋寶圖,我們相信這隆隆鼓聲是在邀約著揚帆啟程。
此時不得不離開、不得不出發,搭上一艘或許是豪情壯志的巨大帆船,前進 令人期待的繽紛世界;又或者是一葉殘破飄搖的小艇,逃跑式的遠走至少希望是 庇護的遼闊世界。出航的時刻有一個宛若在薄霧中昇起東方旭日的意象,乘著風
航出港灣,無論離開的原因是什麼,啟程就是一項重要的轉戾點,來自航海者本 身主動自發的行為,至少我們可以做點什麼來改變不想再持續的現狀;即便前方 視線不明又危機四伏,但也正是未知的海洋給我們力量,未知所以值得期盼、懷 有無限制的答案,出航者要前進的是一個什麼都有可能、什麼都有希望的世界。
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需要被提醒,不只是因為我們現在得在這裡討論,這同 時深切關乎著每一個航海出發前的信念:流浪的我們在尋找什麼?
在前面的那些討論中,我們已經把尋找的項目寬容地放大到不只是具體的場 所、物品,航海者要去的不只是一座夢幻島嶼,想取得的也不單單是海盜史上覬 覦者就算在夢中也能看見光芒的千萬寶藏。熱切尋找的還包括抽象的安全感、心 靈撫慰,除了弗林特的黃金之外,吉姆和史坦賓斯也想藉著冒險證明成長與獨 立;拉爾佛和傑克在縮小版的權力鬥爭當中尋找己方人性或道德的勝利;歐麗兒 和陶雪洛尋找被束縛在襯裙底下真正屬於自己的風向;恬娜和瑪爾娃是逃離皇宮 的公主,她們要尋找可以自在呼吸的空氣;Pi 和歐飛斯不只要身體的存活,更替 自己尋找繼續生命的信念。如果離開可以遠離恐懼,那麼自然渴求朝前去的地方 得到保護;而浩浩蕩蕩地擊鼓出航的勇士們更是在期盼著豐功偉業與輝煌的成就 感。
最後還剩下一個可能:即使有人堅持著宣稱離開的時刻已經是失望透頂的心 死狀態,什麼也沒有在等待、什麼也沒有在幻想,仍然有一項最基本的需求早已 被設定好──尋找「出發」本身所帶來的解脫與新生命的產生。
二、 洋面上
當我們真正來到了海上,事情總不僅止於原先設想的而已,海洋擁有複雜的 豐富性和矛盾的意象性,而這並不會阻礙航海者尋找的意圖,卻將使航程延展地 更加深切與寬廣。正如第三章我們對「在洋面上」所設定的那兩層看似相悖卻緊 密依存的解釋──流浪與根著:同時含括著無邊及有限兩種空間性;並包覆著前 進及停止兩種時間性。當角色們出航之後,直到抵達終點之前,這中間的航程無
論是出於自願或否,都勢必成為不可能忽略的部份。
針對「在有邊的安定裡尋求無邊的自由」的部份:我們看到墜機於荒島的孩 子們怎麼從拉爾佛的穩固成人式群體游移向傑克所帶領的野蠻部落,徹底跳脫文 明的原始自由吸引著他們放下人性與道德觀念;歐麗兒原先是為了親近與妹妹的 連結而來到鴨島,卻在自然無拘束的環境下掙脫過去壓在她身上的期許和壓力。
封閉的海上島嶼正因遠離人類建構的陸地,拋下所有人為的、不屬於自己本身的 之後,而奔放向無邊際的自由國度。Pi 獨處在汪洋中的小艇上,這才找到和理查.
帕克共處的模式,達到一般時刻難以成就的與心中的老虎取得平衡狀態的境界;
陶雪洛歷經橫跨大西洋的航程,密閉在一艘哪裡也去不了的船上反而發現標示著 自己的風向事實上該吹向何方。封閉的海上船艙等同於漂浮的島嶼,即使它的意 象是被圍圈住的禁錮,反而能讓我們在隔絕一切煩擾後走向純淨的遼闊平原。
另一方面,有時角色們意圖前往「無限的獨立之下卻尋找著有限的停休」:「希 斯帕尼拉號113」上上下下滿懷著金銀島的黃金夢,卻無可避免得承認心中時時刻 刻期盼返家的來臨、回到安靜的港灣;史坦賓斯以為出海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
真正來到這裡才確定了自己充其量只是個局外人的現實面。不論是經歷驚濤駭浪 的年邁海盜或是年輕的冒險的心,在蒼茫的大海中只會更加意識到自己渴望返回 的地方最終必然是定止平凡的地方──家的所在。雀鷹航過海水,在島嶼之間追 尋,是為了能夠封印迷失另一半的「厄瑞亞拜護符」,這同時呼應了拯救恬娜同 時也是封印他的某另一半個部份,他們兩個看似都離開具有保護意義的地方前往 未知,事實上卻是在找尋內在永恆的歸屬;瑪爾娃在歷險過程中心念繫於某耳聞 的夢幻地,另一個更像她想要的家的模樣,她和歐飛斯在神話號上闖過群島區,
更真實的面對自己的人生,只有一同回到最初來的地方才是真正的該往的目的 地。雀鷹和恬娜、歐飛斯和瑪爾娃,相逢在心靈都捉摸不到浮木的時刻,藉著在 洋面上的經過確認了有限的生命應當停休的所在。
這些在海上漂流的我們,褪去所有冒險成份之後,都只是在尋求最親近自己
113 史蒂文生(R.L. Stevenson),陳馨譯,《金銀島》(Treasure Island)(台北:台灣商務,1999 年 2 月),頁64。
的時候,以獲得真正安全的感受。航程中的夥伴、遭遇的困境,這些像是輔助著 我們在洋面上不論究竟是前行或停滯,重點是,大海就是一面鏡子,清澈純透的 讓我們在與它的照會中看到自己真實的樣子,回到什麼雜訊也沒有的初生時候,
才能無畏懼、無旁騖的回答關於自己的生命的問題。不論是流浪或是根著,都是 海洋為了帶來這樣巨大的影響,之前必經的歷程。
三、 終點
一路我們同船乘風破浪到此,如果現在還有人回答終點是哪個夢幻島嶼或是 家鄉,我想除了失望之外,也只能說或許航海還需要一點天份。當我們規劃了一 道線性的進程,標示著起點、過程,和最終的盡頭,可以想像的是打從出發開始,
順應著箭頭的方向前行,目光所視的投影點就落在盡頭的這個終點。因此,我們 說這裡的「終點」是視線的聚焦處、夢想的結晶地;進一步解釋的話,這個最後 應當到達的地方並非到了終了才會出現,事實上打從出航的那一刻起,它就閃亮 龐然地矗立在前方──船行所指的座標。
角色們孑然一身地啟航,越是面對自己、越是融入純淨的海水當中,擊潰沿 途的挑戰與打擊,包括對自己的信念產生懷疑、對隻身的處境感到恐懼、對片刻 的漆黑開始退縮,唯一渴望得到的就只有「安全」。無論一開始的動機是什麼,
就算吉姆要挖掘的是寶藏、史坦賓斯要體驗的是冒險、拉爾佛和傑克爭奪的是權 力、歐麗兒想找回的是回憶、恬娜要知道的是真相、Pi 企圖做到的是馴服、瑪爾 娃想獲得的是自由、陶雪洛不過想贏得的是認同,然而在危機出現之後,唯一的 寄望就只有生存了。生命要延續下去,這樣的意象強化著安全的渴求,每一趟航 海似乎到了最後都是要脫離險境、活著;而那個被海水包覆的、只有自己的島嶼,
往往正形成了一個安全的庇護場所。更重要的是:得到安全的絕對不只是身體而 已,根本上需要「安全感」的是心靈,在這個庇護場所自在悠遊的也是心靈。
我們和自己待在由水、島、自我所形成的安全地點,卻不得不承認正是我們 自己用信念築起的烏托邦。這個航海的盡頭最初在出發時可能具有一個清楚的形 象,譬如不算太遠又不會太近的鴨島、或是溫暖祥和的艾格里,但在洋面上的對
話與演練當中,我們站在海水這面純澈的鏡子前面,已然深深明白只有自己有能 力建構出夢想中的島嶼,既自由、富有、美好,又安全的烏托邦。畢竟最後我們 都會明白,安全感不可能來自他者,那不會是真正的終點;唯有經歷過與自己真 切的相處之後,自信、了解,與體諒才能夠帶領自己航向安全的終點──無論它
話與演練當中,我們站在海水這面純澈的鏡子前面,已然深深明白只有自己有能 力建構出夢想中的島嶼,既自由、富有、美好,又安全的烏托邦。畢竟最後我們 都會明白,安全感不可能來自他者,那不會是真正的終點;唯有經歷過與自己真 切的相處之後,自信、了解,與體諒才能夠帶領自己航向安全的終點──無論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