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烏托邦╱桃花源裡面

晚風怡人。春季星辰濃濃密密在天上閃爍，有如春季草地繁生的一整片 小雛菊，也如四月海上的點點漁火。但這女孩沒有草地或海洋的記憶。

她沒有仰頭觀星。（《地海古墓》，頁52。）

恬娜在這個封閉的所在成長、學習、生活，絲毫沒有其他世界的經驗，即便 連氣味、景色都無法想像；這其實並非烏托邦╱桃花源特有的，在資訊不發達的 時代或地區，許多人的確是終其一生只見過生活周遭一個村落的狹小區塊。然 而，即使現今這個資訊流通可謂前所未有的快速的年代，我們每一個人仍然有許 多不見、不聽、不聞的，世界那麼大，我們就是耗費一輩子也只能困在某個方塊 中，只是那個方塊或大或小罷了。烏托邦╱桃花源只是更形象化、誇飾了這點，

因為如上述的假設，處在其中的人自然不需要懷疑地是被封閉著的，我們從一個 大的方塊裡，看這個小的方塊，還心懷憐憫的寄予同情呢。或這這就是烏托邦╱

桃花源之所以吸引人的地方，它不只是全然的想像，也與現實有所連結。

撇開一致性，我們在此主要要討論的還是其獨特具備的性質。既然如上一個 段落所述：這是一個停滯的境地──「始終不冷不熱，不論冬夏，永遠帶有相同 的涼意及不變的些微濕氣。上方的地表，冷冽的冬風在沙漠上猛掃白雪；而這裡：

無風、無季節、靜謐、安全。⁶⁵」，那麼當我們身處其中，想當然爾亦會呈現一 種停滯的狀態；但這畢竟是配合外在環境的步調，人心如何能停止流動呢？儘管 在這個失去時間的烏托邦╱桃花源，所有的事情都靜止不前，景緻就像是一幅靜 止的畫，美好的、腐敗的，都留在同一個地方，地面上的人們也像是被潑撒在紙 面上點綴的小黑點，甚至連黑點本身也以為自己就該是這樣黏附在畫面上，在黑 暗中站立不動。

在這座沙漠之島，在這一成不變的墓碑底下，「時間」是沒有多少意義 的，自創世以來，這裡一直用相同的方式過日子。她不習慣思考變動不 定的事，比如老方法消逝、新方式興起；從那種角度看事情讓她不舒服。

（《地海古墓》，頁59。）

但我們若仔細聆聽恬娜說的話，乍聞她確實是安分於此，卻無法忽視她的 腦、她的心持續在前進的事實。恬娜在思考，這就是召喚時間的東西，這就是讓 她無法安於此地的原因，這就是她能夠跳脫所處的黑暗的最大力量。一開始來到 這裡，彷佛是命運就已經安排好了的，根本沒有人有選擇的機會，是上一世「在 世無名者」去世的同時降生的嬰孩，總能找到這麼一個、唯一一個，符合條件並 且身體健康的，而她就是被黑暗力量選中的，由在世的女祭司們代為教育、訓練，

然後帶到這個本就屬於她的領域：黑暗。

連她自己也不記得了。就算記得，有什麼好處呢？已是過去的事了，都 過去了。她已經來到這個她必須來的地方。浩瀚塵世她只曉得一個地 方：峨團陵墓所在地。（《地海古墓》，頁39。）

65 同註 64，頁 108。

對恬娜來說，這是一個必須要到的地方，命中注定的、不容許逃開的指示，

她甚至還沒開始思考就已經抵達了，還沒開始接受就已經身在其中了。相對來 說，正是因為人選的命定性，我們總期待自己能去到烏托邦╱桃花源，而心底卻 也明白那不是一個靠努力就能夠到達的地方，命運自然會找上該待在那裡的人。

恬娜初開始接觸地底下的疆域，也是初來到我們之前所討論的烏托邦╱桃花 源的核心（事實上對陵墓所在地而言，地底也是另一個烏托邦╱桃花源的意象世 界），她心底感到興奮與滿足，這個她真正可以在裡頭悠遊闖蕩的地方，是從小 便被教導認識卻一直無法深入的想像境地，即使她知道那就是她一個人的地方，

或說是她和她的前世「無名者」們共同的領地，但沒有確切來到之前，那只是個

「聽說」的烏托邦╱桃花源，有傳說中的寶藏、吸引人的設計通道，當然還有最 重要的是：絕對不容侵犯的獨佔權。

這第一次探險，她雖然沒有深入迷宮，但也夠深入了。一股全然孤獨與 獨立的確定感，一種奇異、苦澀但快樂的感覺在內心增強，牽引她一次 又一次回去，一次比一次走得深入。（《地海古墓》，頁90。）

人總或多或少有一些秘密，無法對別人說的事情，而秘密越多，也就越孤獨。

當我們真正進入到烏托邦╱桃花源之後，被迎面而來的全然孤獨與獨立感受包 圍，不論這裡是多華美、多精彩，都只有自己知道，也自己能夠感受；於是這就 是完全的孤立了的島嶼了，只有一個人站在上頭。當然，有時候秘密是一群人所 共同建立、擁有的，她們就像手牽著手守護著一顆虛幻的彩色泡泡，也因為她們 圍繞得太過緊密了，圓圈之外的人自然也都見不著這個泡泡，但她們會、也是必 須要為這樣的一群人的孤立感到滿足，甚至是驕傲。其中一個原因是只有她們在 此的排外特性會產生優越感，而另外一個原因是她們已經在圓圈當中了，這是無 法改變的既定事實，也只能這樣接受，幸好還有其他人在一旁歡欣鼓舞，於是一 個人不確定的不安感受會被強化成一群人堅定的正面情緒，即使那只像是靠「陪 伴」編織出來的糖衣，仍然被以為是光鮮亮麗的珍貴華服。

「她們太古老了，大家早已忘了崇拜她們，只剩下這地方還行禮如儀。

她們的力量已消失，現在只不過是陰影罷了。被食者，別想嚇唬我，她 們早已不再有力量。……」（《地海古墓》，頁175。）

建立在沙漠上的神殿，一切只是憑藉著不穩固的沙礫站立，所有人都知道它 輕輕一推就會崩塌，但所有人仍然互相相信、互相欺騙。這就是烏托邦╱桃花源 作為一個意念世界成立的基本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