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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導論

第一節 為什麼出航?

第一節 為什麼出航?

一、 海洋與人

當我們攤開地圖,嘗試將世界以最簡單的方式劃分為兩個場所,相信不難理 解的那將會是陸地和海洋。海水覆蓋著十分之七的地表,而我們人類所被安排生 存的空間是陸地(這裡我們得除去人魚存在的可能及某些終其一生在船上過日子 的特定人士),那麼我們可以這麼推論:「海洋」成為距離我們最近而我們卻不存 在其上的「他者」(the other)。從薩依德(Edward W. Said)的《東方主義》

(Orientalism)來看,可以將海洋之於我們視為過去亞洲地區之於文化帝國的西 方世界,非但距離生活遙遠並且不置身其中,使得「他者」總是危險又有趣、神 秘又空泛。基於難以選擇的生理構造這樣的限制,人類與海洋注定是兩個部分。

這也刺激我們以「挑戰」的心態親近海水,挑戰自然、挑戰自己,藉由訓練及各 式輔助用具的發明,當我們置身洋面或水底,可以想像那是融合了多麼複雜的感 受:征服上帝的優越感、脫去束縛的快活,以及陌生帶來的刺激。

然而,「他者」畢竟不是「我」,即便如何親密地接觸,在某種層面上看來仍 只是短暫的。因此,這樣的關係,產生了相當奇妙的心理意念;當真回想起來,

我們似乎不會特意地使用什麼樣的形容詞或是形象來界定陸地,反之,即使眼前 沒有大海的景象,我們卻也能浮現「危機四伏」、「閒適」、「未知」、「平靜」等等 不論在性質上或是含義上都不相同甚至相反的意象。正是海洋對比於人世的龐大 和久遠,讓我們難以直視其全貌,再多的描述也只能勉強到達其中一小部分,以 致海洋能夠在我們的意識中具備多重的意象;而海洋與我們的高度相關,更讓我 們無法忽視其巨大的存在。因此,我們依據著各自的經驗和想像,替這片「滿布

於人世與大自然之中的蒼老又深不見底的靈魂的身影1」塑造出存在我們的世界 之中的代名詞。

二、 航海這種行動

人與海洋的連結就這樣緊密又遙遠的開展;讓兩者更遙遠的是自然的力量,

拉緊兩者的則是人的想像。我們看見海洋在眼前延展,而在肉眼可見之外,更大、

更深、更遠的,那便是「想像力築起的無邊無際的世界,也是無窮無盡的夢想。

2」我們追溯人類認識地球的歷史,中國古人相信「天圓地方」3,天像一把撐開 的傘,地像一個方正棋盤,而棋盤被海水所包圍,肉眼所見海天交際的地平線,

便是「天涯海角」。古希臘哲學家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提出「地球是圓的」

這個觀念,他說明站在海邊眺望遠方的船,首先露出水平線的是船稍,接著是帆,

以至整個船身。這是人在水的界線一方,想像看不見的世界,而大海阻隔了證實 假設的可能;直到麥哲倫(Fernando de Magallanes)完成了環繞地球的航行,人 終於再度藉著大海完整了想像的結果。就像吉爾‧拉普吉(Gilles Lapouge)在

《烏托邦與文明》中所說:「水既是一種疆界,同時也是通往其他空間的入口4」。

人類自航海這個行動開始,事實上就是在定位海洋與我們的相對關係之中,試圖 標示出人類的絕對存在。倘若一個人置身在不明外物之處,在無法預測他者的狀 況下,是不可能發現自我的。人從自己出發,不斷認識所處、所屬的空間,在更 向外、更放大的發現同時,我們只是在滿足自我是如何一再地被肯定的渴望;因 此,我們藉由探索海洋在地圖上的分佈,更大的企圖是為了確立我們所處的陸地 在世界的位置。

1 (出自《白鯨記》)谷川渥,許菁娟譯,《幻想的地誌學-虛構地圖大旅行》(台北:邊城,2005 7 月),頁 131。

2 馬爾坎.布萊德貝里(Malcolm Bradbury),趙閔文譯,《文學地圖》(The Atlas of Literature)(台 北:昭明,2000 年 9 月),頁 88。

3 樂愛國,〈再論中國古代天文曆法是儒家之學──儒家經典中包含著古代天文知識〉,香港人文 哲學會網頁

http://www.hkshp.org/humanities/ph121-06.txt

(2006/3/7)。

4 谷川渥,許菁娟譯,《幻想的地誌學-虛構地圖大旅行》(台北:邊城,2005 年 7 月),頁 32。

三、 神話歷險的標準路徑

由這個「入口」出航,不論目的是為了生計、旅行或是挑戰,航海絕對是一 場歷險,這是流動與靜止、主動尋找和被動等待交錯的過程。一旦離開陸地之後,

在水波上感受到不斷向前的流動,同時卻無法抹去在海面上靜止狀態的印象。表 面上出航這樣的行為是積極的探訪,我們在掌控充分的主動權時感受到自我意識 的關鍵地位;然而,出發之後的行程事實上充斥著對無垠的未知產生的興奮,我 們在等待可能出現的驚喜,甚至在等待災難的發生。於是,這樣複雜又矛盾的思 緒在航程中此起彼落,便如浪漲潮退,外在的客觀現象和內在的心理意念互相拉 擠、推扯。坎伯(Joseph Campbell)在《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

裡提示我們:「故事儘管型態不斷變化,但主題卻是令人訝異地恆常不變,它同 時不斷以挑戰性的方式暗示我們,那尚未經歷的,遠比我們所能知道的還要多得 多。」5那麼我們是在探尋什麼樣「尚未經歷的」呢?在我們「所能知道的」之 外,人還意圖找到什麼?渴望達到哪裡?

當每一段航程被視為一個神話,當中自然具備「英雄」、「歷險」等元素;在這樣 的前提之下,即使每一個人都企盼安定、安全,卻在潛意識裡不斷接下挑戰的任 務;即使每一個人都是凡人,卻都在暗地自許為英雄,於是英雄歷險的展開成為 必要發生的一切之始。坎伯公式性地替英雄歷險訂下了一套路徑,我們可以將它 做為討論航海時的基本原則:

英雄神話歷險的標準路徑,乃是成長儀式準則的放大。亦即從「隔離」

到「啟蒙」再到「回歸」,它或許可以被稱作單一神化的原子核心。

英雄自日常生活的世界出外冒險,進入超自然奇蹟的領域;他在那兒 遭遇到奇幻的力量,並贏得決定性的勝利;然後英雄從神秘的歷險帶 著給予同胞恩賜的力量回來。6

既然我們都接受在海上是依循著神話歷險的標準路徑前行這樣的設定,航海這種

5 Joseph Campbell,朱侃如譯,《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台北:立緒文化,

1997 年 7 月),頁 2。

6 同上,頁 29。

行為的意義便已經不只在表面的目的或日常行動;就每一個個人而言,我們藉著 這場個人歷險,以實現成長儀式,並完成個人的神話。

然而,真正出發,經歷了那段不知該說是振奮人心還是腐蝕人心的過程之 後,也就是說完成了英雄歷險的「隔離→啟蒙」之後,或許我們都有過那樣的經 驗:旅行結束時,比動身之前感受到更強烈的回家的渴望,安適地坐在躺椅上,

靜靜地。不必在意海面上是否出現奇異的生物、前方哪裡佈滿礁石、下一步該往 哪個方向駛去?然後我們像總有著不安的靈魂的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

一樣體會到:

我們看到了星辰、

海浪,我們也看到了沙;

儘管有許多震撼和突如其來的災難,

還是百無聊賴,跟在這裡一樣。7

便如人生的模式,年輕時飄飄盪盪的壯志在尋找可以實現個人神話的境地,卻在 經歷了風花雪月之後,只盼望回到火爐前的被窩。於是,終將走到這標準路徑的 最後階段──「回歸」,然後,我們可以說完成了一趟以海為媒介的英雄神話歷 險。但這一切的結果得在過程的前提下才能達到,也就是說,正是曾經赴了大海 的邀約、擁有專屬於自己的輝煌故事,不論是什麼樣的經驗在腦裡支撐,我們都 必定相當珍視,「認為這是一種標記,代表高貴的、追尋的靈魂8」。

7 (出自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的〈旅程〉)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廖月娟譯,

《旅行的藝術》(The Art of Travel)(台北:先覺,2002 年 10 月),頁 46。

8 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廖月娟譯,《旅行的藝術》(The Art of Travel)(台北:先覺,

2002 年 10 月),頁 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