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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走向更大的外在追尋

第四節 《地海古墓》的烏托邦傳說

一、 這一個烏托邦╱桃花源

地海的諸多島嶼本就是各個獨立的空間,然而這個峨團島陵墓所在地卻又與 這些不同點站在不等的層級上;也就是說,這個地方的獨特性不只在於生活方式 或是風土民情,而是根本上的本質,它就是一個靠意念與信仰撐起的抽象世界。

它具有一些特點,我們可以從中來形象化這樣(以下我們用「烏托邦╱桃花源」

來作為討論的代名詞)的本質。

最早出現的意念島嶼意象,出現在恬娜首先來到的無名者寶座。

由屋頂暗處延伸下來的大片黑暗,好像變成幾塊大黑網,把高台寶座的 兩側圍了起來。究竟它們真的是圍幕,或僅是濃密的暗影,肉眼無法明 確判斷。寶座本身是黑色的,椅臂和靠背鑲有寶石或黃金,發出若隱若 現的光芒。這寶座奇大無比,一個大男人坐上去也會變成侏儒,可見這 並非凡人尺寸。座中無人,只有一團黑暗。(《地海古墓》,頁26。)

這個寶座即是一座島,高高地屹立在所有人之上,沒有人知道座位的中央是 什麼,畢竟那是真正坐在上頭的人才看得清,於是對旁人來說,那便是一片黑暗,

並且發出光亮。烏托 邦╱桃花源的意義等同於此,那是一個沒有說話者去過的 境地,自然不會有人知道那裡是什麼景象,因此它是那麼的隱晦,卻因想像與期 待而散發光芒。

寶座正前方那三級較高的石階,也就是她剛才跪立處以上,從不曾有凡 人的塵腳踩踏過,累積的塵沙厚如一塊灰土層,這經年累月、甚至數世 紀之久未受攪動、未經涉足的塵土,完全掩蓋了紅紋大理石面。(《地海 古墓》,頁28。)

無人涉足的地方,這便是烏托邦╱桃花源最基本的設定。在這樣的地方,沒 有俗世的凡人腳步、沒有喧囂的瑣事紛爭,便似一個安靜的封閉盒子,懸掛在我 們的世界的外頭;也正因如此,它就像是初生的處女童子,讓我們有聖潔的感受,

同時更增加了征服的慾望。根據人類一種詭異的天性,「追求」能讓成果更加華 美,無論那目標是值得探訪或是將會在事後後悔;而必須付出愈多的心力方能到 達的境地,也就像探照燈聚射的花園,越發香氣瀰漫、鳥語花香。那是已經收不 回了的期待和努力,讓我們不得不誇飾了這樣的目的,給予它「無可詆毀」的地 位──否則等於我們得承認甚至大聲宣告自己的失敗與無用。

然而,除了我們替烏托邦╱桃花源定下的假設,其本身仍然有某種特性,客 體附加的解釋和自我的本質完整了主題。這個重要的特性是:時間。

在峨團陵墓的大寶藏室,時間不走動。沒有光亮,沒有生命,甚至不見 蜘蛛在塵沙中爬行,也不見小蟲在冷土裡鑽動。只有岩石,只有黑暗,

時間不走動。(《地海古墓》,頁183。)

烏托邦╱桃花源既然外延於真實的世界,最大的差異點即是它不處在時間的 洪流當中。舉凡有生命的生物都會隨著年歲而變異,老去的人們、發芽結實的植 物,生命隨著時間前行,即便是沒有生命的石頭也會在風雨的吹襲下侵蝕生苔,

這就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生氣,是時間的痕跡。然而,在意念的烏托邦╱桃花源裡,

我們總聽說誰經歷了短短數日之後人間卻已是數十年載,又說誰在裡面見識了不

會變老的人們,總停留在最青春、燦爛的人生階段,而花草不枯、動物不病。那 是時間靜止的地方,那是將時間遺棄的場所。

為什麼在夢想的烏托邦╱桃花源中我們(使用意念的創造者)要來看看「時 間」在成為毋庸置疑的科學性計算之前,它對我們曾經是怎樣的神聖物件?在《永 遠的狄家》64故事裡,狄家人意外獲知了長生不老的秘密,卻世代守護著這個「不 幸的」泉水。多少人皆渴望的不老,連秦始皇亦不惜血本地長期煉製丹藥、不辭 心力地派遣徐福前往蓬萊仙島求長生不老之藥,還有后羿嫦娥的故事,甚至到現 今蓬勃開發的抗老產品等,不老、不死似乎有神奇的魔力,聲聲召喚著人們去追 尋。然而,事實是狄家人真正擁有這樣的力量之後,卻深受其擾,唯一的希望就 只有像一般人的變老、死去。我們對烏托邦╱桃花源的想像同樣是完全美好、正 面的投射,基本上有時候我們甚至會認為除了現在所處的地方之外都是比較值得 憧憬的,但是世間上的事就是沒有絕對的,有光亮必有暗處、有歡樂就必有哀傷 相襯。

這世界美麗、光明又慈愛,但這不是全部。這世界同時也充斥恐怖、黑 暗和殘酷。青青草坪上兔子哀鳴死去,山脈捏緊藏滿火焰的大手,海洋 有鯊魚,人類眼裡有殘酷。只要有人崇拜這些東西,並在她們面前屈尊 降格,那裡就會孕育出邪惡,就會產生黑暗匯集所,將那裡完全讓渡給 我們稱為『無名者』的力量轄制。無名者即黑暗、毀滅和瘋狂,是這世 界古老的神聖力量,先於光明存在。(《地海古墓》,頁187。)

烏托邦是一個我們設想擁有所有美好的地方,然而相對來說其實也是充斥了 所有邪惡。真實的世界總是有光亮和黑暗、有美麗又醜陋,只有那個被想像建立 的地方可以只擁有單純一方的所有。但這樣的單純終歸來說仍然是建構於人的意 念與想像,峨團上那些從出生到死亡皆奉獻給無名者的女性角色相信這裡全然的 黑暗就是力量的集合,而雀鷹帶來的法師世界相信的是法力而非神力,他們製造 出的光亮可以劃破黑暗。

64 奈特莉‧芭比特(Natalie Babbitt),陳政一譯,許常德修文,《永遠的狄家》(Tuck Everlasting)

(台北:英文漢聲,1990 年)。

這是我們解釋烏托邦╱桃花源所具備的性質,就如同我們一直聲稱的:這是 一個想像的意念世界。這個故事更值得探討的部份在於「生活在其中」,真正處 在當中,對外人來說她們也只是靠意念撐起的角色,但從她們出發呢?就像我們 對烏托邦╱桃花源的憧憬,那樣的追尋總是渴望於進入,但真正圍困在裡頭的人 卻在盼望離開。

「我寧可不?當然囉!我寧願嫁個養猪漢,寧願住在水溝裡,寧願做任 何事都好,也不要一輩子在一個人煙罕至的荒寂沙漠,和一大群女人一 同葬送一生!……」(《地海古墓》,頁83。)

烏托邦╱桃花源事實上就是一座孤島的意象。沒有人說烏托邦就是絕對的哪 裡,那只是一個夢想的所在,想像中所有的好事的集中地;現實而諷刺的是:對 於在其中的人來說,外地才是那個豐富又有趣的「烏托邦╱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