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自己的鏡子，發現心中的寶藏

神話號上的每一個人都遇上了最難面對的自己，航行在赤裸裸的群島之間，

海上只有一片到底的平面，風吹浪起也不曾停歇，所有的考驗都將攤在陽光底 下。就像站在明澈的鏡子面前，有時候反而很難看清楚，過份明白的顯現會讓我 們心生懷疑，一方面是難以接受、一方面也是不曾思索過的新經驗令人恐懼。霍 格華茲學院裡的那面「意若思鏡」⁹⁹可以浮現每個人內心最渴望得到的東西，事 實上就跟群島區的大鏡子一樣，面對鏡子的我們彷若在刺眼的陽光下站立著，眩 目地令人難以直視、以致難以接受，那是過份明亮的被照射所產生的防備心，我 們需要時間和心力思考、分辨。

瑪爾娃有時會想卡塔貝製造那波海浪帶她到艾格里，也許是想救她。有 時候又覺得這個群島的守護神設了一個陷阱，要讓她自投羅網。何者才 是事實呢？在這個奇妙世界裡，似乎很難判定真假。（《小公主與船長》， 頁318。）

在這段期間內，刺眼的真實會擾亂我們心智，難分是非的現象會讓我們懷疑 自己，考驗最困難的部份便是完成了卻未必能夠通過，而這正是最可怕的事：懷 疑自己。想想笛卡兒（Rene Descartes）那萬世千秋的經典思維：「我思故我在。」

每個人要能確定生存的價值最根本也可說是唯一的前提得先義無反顧地相信自 己，張舞著拗口艱澀的哲學旗幟，他吸引人的立論是懷疑的同時就已經成立毋庸 置疑的存在了。與自己對話的時候讓我們不免懷疑起許多過去甚至不曾想起的問 題，那些包含著價值、對錯、起源的難解習題，將我們轟炸成愛因斯坦的髮型那 般瘋狂。「我們有權同時感到憂傷與快樂嗎？我總覺得在這個群島中，真正窺伺

98 同註 89，頁 337。

99 J.K. Rowling，彭倩文譯，《哈利波特──神秘的魔法石》（Harry Potter and the Philosopher’s

Stone）

我們的是瘋狂，而不是那個未必存在的封牆。¹⁰⁰」在生命之石溶解之前、在成敗 之前，歐飛斯已經意識到自己必須先克服自己的懷疑，確立了自己之後才有可能 談什麼面對、戰勝。在困頓與躊躇模糊了我們的信心時，如何能做到確定自己的 前提呢？《聖經》早就藉著諾亞方舟的故事提示了我們「徹底毀滅後重生」的道 理，那時人間滿載貪婪、暴力、罪惡，上帝進行了一場大洪水的清算，將一切打 壞以回歸到從零開始的純淨。當我們面對自己不堪的部份，痛苦到了一個頂點之 後，洪水總會退去，陽光還會出現，大地像一片初生的沃土，那些曾經不願承認 卻真實的自己，亦隨著掙扎的結束而消失，我們還可以擁有一個重生的心靈，這 或許正是群島區給的恩惠，通過考驗的自己將取得重新開始的機會。

夜裡那些可怕的影像，讓她覺得體內好像有一把火，將自己燃燒、熔化，

最後化為灰燼。她抬頭望向島嶼頂端，上頭的燈塔已經湮滅在草木叢 中，短短幾分鐘內，一切竟恢復到原始、荒蕪。（《小公主與船長》，頁 290。）

經過了懷疑以至相信、毀滅以至重生，走到了旅程的末端，許多未包裝過的 真實都已呈現在眼前並親身經歷了，或許可以說這就是所謂的成長。成長未必盡 是讓人失望透頂的，能夠真實面對自己的人，相對地可以獲得更多的對人生的信 念；我們看清世界真實的面貌、牽著前所未有的親近的自己的心，像經歷戰爭的 殘酷現實之後，反而能夠用更透徹的眼去看過去發生的事和前方未知的路。在迷 茫的洋面上流浪到了最後，我們好像一個老態龍鍾的老兵卻有著一張平靜豁達的 臉。人生便類似這樣，中國的武俠小說早就建構了修煉的模式：經歷一場又一場 的交戰，重新獲得更高強的內力。我們可以這麼想，也許是上天開的其中一個玩 笑，人總無法在現狀中得到長久的滿足，於是流浪會斷斷續續地一次次展開；我 們在安逸中憧憬變動，卻又在漂泊時渴望穩定。

見到有人在面前死去，經歷過恐懼與驚險以後，如今船上眾人都變得堅 強，心裡最在意的事也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以為重要的事，如今卻變 得微不足道，禮節、規矩、安逸的需求等等都毫無意義。這麼說來，一

100 同註 89，頁 328。

切都還是有希望的。（《小公主與船長》，頁344。）

他曾是那麼厭惡加爾尼西亞，一心只想離開，如今怎會迫不及待地想踏 上那塊土地？一旦回到上城，難道不會再做那些啃噬他心靈的惡夢嗎？

難道不會懷念大海與歷險嗎？（《小公主與船長》，頁349。）

於是我們的人生便在這樣的迴圈中旋轉，一遍一遍地任由自己和自己的心經 歷懷疑、痛苦、失望，再被說服、反省、重拾信心、滿足，像遊樂園中的咖啡杯，

在高速的流轉中享受暈眩的刺激感。只要我們始終願意面對自己，毀滅都會過 去，新生命都會展開。

「卡塔貝釋放了我呀，妳不信嗎？我遵照了群島的法令，我自始至終都 忠於自己！忠於我的仇恨！甚至還有過之……」（《小公主與船長》，頁 3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