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向更大的外在追尋
第四節 《一名女水手的自白》的意志風向
一、 來自一種規範→進入船上的秩序
陶雪洛處於十九世紀的英美,這樣一個重視禮儀規範、階級觀念的時代,對 服飾、談吐、日常禮教都被深切地規範著,她的人生目標是成為一位淑女,溫柔 端莊、行禮合宜,這不但是家長對她的期許,同時也是她心心念念遵循的指標。
在過去十三年的生命中,或許不曾像今天的情況這般跳脫方正規矩的範圍之外,
她獨自出航,在船上盡力固守著自己應當表現出的好樣子:
我站在原地不動,抑制著暈船的難受,回想所有我受過的淑女教養,好
101 Avi,徐詩思譯,《一名女水手的自白》(The True Confessions of Charlotte Doyle)(台北:天衛,
1998 年 6 月),頁 252。
102 米爾雅.塔斯樂(Mirjam Pressler),陳慧芬譯,《瑪卡‧麥》(Malkai Mai)(台北:玉山社,
2004 年 3 月)。
103 安妮.法蘭克(Anne Frank),張淑懿譯,《安妮的日記》(The Diary of a Young Girl)(台北:
志文,1988 年 4 月)。
此亟欲尋找一位同伴。而陶雪洛依循熟悉的過去,將謝克利船長視為新環境的親 密同行者:
基於根深蒂固的教養,每日清晨,我都會打扮成高雅的年輕仕女,向雙 親請安。求學時換成了校長。如今在船上,我渴望取悅的對象順理成章 變成了船長。(《一名女水手的自白》,頁94。)
謝克利船長被選中最簡單的原因來自於他令人安心的外表,「他那精美的外 套、高頂的海狸皮帽、光亮的黑皮靴、雕刻般潔淨的臉龐與尊貴的姿態104」,不 論這名陌生人有多駭人的傳聞、什麼樣的警告在相遇之前已經被提醒,他看起來 就是一個紳士,跟淑女來自同一個圈子,不需多顧慮也很難去戒備,陶雪洛像在 山洞裡抓到火把,很快地就投入火光的範圍之內。她相信謝克利船長說的話、聽 從他的指示,在陌生的孤獨之下,沒有多餘的思考的心力,船長成為她在這艘船 上唯一的與過去規範世界的連結,並證明著來自那裡的她的價值。
既然大家都上了船了,再怎麼緬懷過往的世界都只是無濟於事的垂死掙扎,
陶雪洛還是得面對現實:她在海上、在船上。這才是現在要認識的重要課題。我 們要談論的不是那些船員的職稱,類似大副、二副的頭銜,也是船的各個部位和 分類,像是左舷、右舷、幾桅帆船的名詞;比較有趣的、也是值得注意的是這個 封閉的地方的規範──就像陶雪洛來的地方一樣,船上的人將自己放在什麼樣的 位置、遵照什麼樣的指示?首先,最不需要懷疑的,船上需要一套相當受到尊敬 的階級制度,越是難以被管轄的地方(船上沒有完善的警備制度,否則那至少可 以帶來相對的安全),越是需要強大的信心去支持它的規定,而這強大的信心比 較容易來自於嚴懲。
「船,陶小姐……是一個自成天地的王國。」
「查先生……」
「地面上的王國,陶小姐,有國王與皇帝……」
「還有總統。」身為忠誠不二的美國人,我補充。
104 同註 102,頁 47。
「對啊,還有總統。不過,當一艘船在海上時,統治者只有一個。就像 神之於祂的子民,國王之於他的王國,父親之於他的家庭,船長與船員 的關係也是這樣子的。行政官,法官,陪審團。他是一切。」(《一名女 水手的自白》,頁58。)
船上這個自成天地的王國,基本上像是陸地上政治制度完備的國家的縮影。
同樣需要規範責任和權力,懲罰是用以應對是不應當發生的行為,我們還是不太 能體會無為而治的高深道理,眾人聚在一起便需要法條,只是在船上過程可能被 簡化,該有的卻不會少。另外,還有一些比較不那麼明顯,卻同等重要的,我們 或許可以稱做「習俗」。在理性的條列規範不能含括的部分,我們總需要推託自 然的、難以解釋的力量作為信仰,然後從中引伸出許多行為的依歸。因此在水手 之間總流傳了大大小小的禁忌,特定的瑣碎現象也總連結了特定的預測,這其中 完全不需要符合邏輯的推論。
「每個人都需要最後的朋友。」
「最後的朋友?」
「幫妳縫吊床的傢伙。」他回答。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水手如果在海上死亡,小姐,他會被包在吊床裡,沈到海底好好休息。
必須有個朋友幫他把吊床縫好。」(《一名女水手的自白》,頁41。)
水手們對船上的事件總有自己的解釋,這也正是吸引著陶雪洛的地方,那些 發生在遙遠不知處的冒險故事、聽起來不怎麼有理卻相當有趣的守則等等,建構 出專屬於海上的曲調。當我們不身處其中時,或許看船上就像無人管治的糜爛地 方,只有在親身進入之後,那些隱藏在人與船與海之間的秩序方才顯現,出乎意 料地依然方正規範著這個總被稱為自由自在的場域。
「暴風雨摧毀了大部分的擺飾。」他說,「我花了不少時間重新整頓這 兒。我做得還不錯吧!秩序,陶小姐,秩序就是一切。只要撲滅光……」
他傾身吹熄蠟燭,「你瞧……很難分辨差異吧,一切看來秩序井然。」(《一
名女水手的自白》,頁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