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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走向更大的外在追尋

第二節 《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的原始人性

二、 漂流在海上

如果我們可以討論一個荒島如何呈現出遠離文明(大陸)的意象,那麼海洋 的孤立性、天然成份絕對是更有勝之的,「在驚異的時刻很容易可以不去想細碎 的事情,很容易去思索括及整個宇宙,擄獲閃電雷鳴,近在眼前和遠在天邊的事 情。81」。

看 Pi 在海上漂流的過程,那些迴盪在他腦海裡的自言自語就是在對眼前遭 逢的一切向自己提出解釋,我們需要在對生存產生懷疑的時候自行找到答案,像 在暗黑的道路上一步步緩慢地打探虛實,才能繼續有前行的勇氣。從體認海洋開 始談起應該很適合,外在環境的巨變是所有問題討論的起點,海洋的不定性、廣 闊與生命力提供了多樣的思考角度。我們總在面對大自然的時候感到人類的微 小,龐大的力量不是我們自己嚷嚷叫的幾千幾萬年文化或是多突破性的科技發明 可以征服的,宇宙間本來就有層級劃分,而人類處在勉力還只能控制自己的那個 位置。

81 楊.馬泰爾(Yann Martal),趙丕慧譯,《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台北:皇冠,2004 9 月),頁 238。

海洋靜靜的延伸,沐浴在羞澀、躡手躡腳的光線中,我的四周只見一片 舞動的黑色和銀色。世界的容量很叫人惶恐──我頭上天的容量,我四 周腳下水的容量。我半是感動,半是驚駭。(《少年Pi 的奇幻漂流》,頁 186。)

只是多數人在多數時候容易忘記這條定律,小鼻子小眼睛地生活在四條街道 圍成的狹小區塊,還以為偉大到可以改變世界。Pi 身在真正可稱偉大的大海中 央,即使現實時時刻刻在他周遭提醒著他,人還是有愚昧的自滿,得從一些實際 上瑣碎不已的小小成就上給自己鼓勵,好像謙虛過了頭就活不下去。小時候老師 們遵遵教誨著不可志得意滿,哪知信心也是生存的條件之一。庸俗的人們得靠肯 定自己來凸顯存在的價值,過份的無力帶來對生命的絕望,畢竟最重要的還是活 下去,有時候展現些愚蠢的自大也是必要的。「我覺得跟這麼一個英偉的敵手較 勁等於是給命運好看。這條魚讓我報復了海洋,報復了海風,報復了船難,報復 了跟我作對的一切外在環境。82」Pi 阻止不了沈船、對付不了暴風雨、決定不了 漂流的方向,但至少他還在與更小生命的對抗上獲得滿足,還好世界上還有自己 可以控制的事情。

這樣大小對比的概念同樣可以延伸到時間上,每日每夜,洋面看起來總是沒 有改變,海潮與風暴對悠遠的海洋生命來說,都只是恆常中的一部分變動而已。

在這樣的前提下,人生已經短暫的像一個眨眼了,每一個事件更是微不足道地令 人惶恐。這就好像我們努力生活著的當下對大海來說都只是如螻蟻的庸庸碌碌,

量尺的對比之下,實在令人心生不知所做為何的疑問。Pi 驚嘆了海洋的偉大之 後,無可避免地也來到這一個惶惶不安的階段,漫漫長日無所事事已經夠折磨人 了,要去思索這些哲學性的議題更讓人像是個還沒找到理論中心的懷疑論派擁護 者。於是,人為設定的時間已經沒有必要,計算那些分鐘、小時、日、月根本徒 勞無功,六點十五分三十三秒在這裡沒有意義,需要知道只有什麼時候肚子會 餓,那是需要進食的時間;什麼時候身體感到疲累,那就是睡眠的時間。一天過 成兩天、三天也無所謂,這個世界裡只有自己。

82 同註 82,頁 193。

我能活下來是因為我設定了一個遺忘點。我的漂流時間用日曆可以算日 子。我並沒有一天天,一週週,一月月的算。時間只不過是幻影,只會 害我們窮緊張。我能活下來是因為我壓根沒有時間觀念。(《少年 Pi 的 奇幻漂流》,頁200。)

我記得的是事件、遭遇、日常瑣事,從時間的海洋裡偶爾出現的記號,

自動刻印在我的腦海裡。像是燃燒完的照明彈的味道、黎明的祈禱、殺 烏龜、某一地區的海藻等等。但我不知道能否依照時間先後說給你聽,

我的回憶好像都糾結在一起,分辨不清了。(《少年Pi 的奇幻漂流》,頁 200。)

時間是一種線性的劃分,它讓日子可以一直向前走去,星期一、星期二、星 期三;四月、五月;明年、後年。我們不會一直停在同一個時間點,一分一秒都 有不同的名字(2007 年一月三日下午五點二十分十八秒),於是每一天都不一 樣,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然而,漂流在海上的 Pi 已經失去了時間,那些計算 的方式不再;線性的前進變成一種不斷重複的迴圈,吃飯、睡覺、吃飯、睡覺、

吃飯……,每一次進食都像回到上一次進食,日昇日落,「海上漂流就像是永遠 在圓心的一個點83」。這麼一想之後,我們或許會開始覺得,時間的計算真是人 類文明上相當了不起的發明,它讓我們總可以想像著「前方」的路而過活。

你的視線永遠不出半徑範圍,圓周永遠遙不可及,非但遙不可及,甚且 愈擴愈大。所以在海上漂流就等於是陷入了悲慘的圓圈芭蕾之中。你處 在圓圈的核心,在你之上另有兩個相反的圓圈急速旋轉。(《少年 Pi 的 奇幻漂流》,頁222。)

於是,「對著無盡的海平面轉圈」又成為另一項剝奪海上漂流者希望的狠角 色,挑戰重重、希望失望,所有的事件發生在這裡都置於圓圈當中。

83 同註 82,頁 222。

三、心中的老虎

Pi 的海上漂流記結束之後,終於有人清醒地看待這整件事,帶我們站在比較 客觀的角度,評估故事的真實性。

我們重新回到船難發生的時刻,「貨船沉沒了,發出了巨大的金屬撞擊聲,

所有東西都浮在水面上,然後就不見了。84」關於文明的、熟悉的、依靠的都轟 然消失在天地之間,Pi 早就明白這其中還包括了某一個部份的自己──人類的道 德自覺、對錯的判斷標準。儘管 Pi 佈置了可以提供解釋的說法,他一步步說明 著為了生存該當忽略的人為原則,「一個人如果自己都命如懸絲,同情心就會被 自私的求生慾望給磨鈍。85」。讓我們對懷疑他的故事這樣的想法感到羞愧,還 是在理智的層面上,帶著憐憫的情緒分析出一個殘忍的結論。

理查.帕克究竟是不是真有其虎,根本不是那麼重要;事實上,如果我們依 循某個大膽的假設──那個直到故事的最後都沒有說明的可能性──對 Pi 來 說,這頭四百五十磅的孟加拉虎不只安慰著他,更是他的心靈一部分。打從牠剛 上船時的若隱若現,每一個人都在懷疑真的有這頭老虎嗎?如果牠真的那麼巨 大,如何藏匿自己的身軀在狹小的救生艇上?Pi 更感到徬徨的是這樣殘暴嚇人的 老虎真的存在他的內在嘛?即便根據父親早要他們牢牢記住的那一課──大自 然的法則,「老虎非常非常危險86」、即使Pi 也早已解釋過「很多動物會表現出敵 對侵略的行為是因為感受到不安全87」;顯然這些都還不足以讓他坦承面對自己 心中侵略性、肉食性的一面。

於是,他與理查.帕克在戰戰兢兢的情況下相處著,情勢互有高下,又得彼 此忍讓;他得縱容自己的動物天性肆虐於在船上,那是生存下去的條件,卻不得 不將牠逼困在一個角落,以免連正在書寫、正在述說故事的自己都被吞噬掉。

84 同註 82,頁 112。

85 同註 82,頁 133。

86 同註 82,頁 50。

87 同註 82,頁 59。

理查.帕克在漂流的船上象徵了動物的野蠻面,展現了求生的基本需求,就 像我們看到的,Pi 無力阻止老虎張嘴吃掉鬣狗和另一名在海上相遇的遇難者,老 虎的天性本就是掠食,沒有人會因此指責牠。為了生存,Pi 也必須放任自己內在 的老虎出現並進行某些必要的殺掠,廚子的存在象徵了食物及飲水減半,而另一 名遇難者不但可能因為物資而殺了Pi 自己,同時他的肉也提供了生存下去的食 物來源。在太平盛世的安逸生活中,沒有一個身心正常的人會不為任何原因而沾 上血腥,至少人性會讓我們控制道德上不應當做出的行為。然而,強烈的求生意 志趨使下,Pi 眼睜睜看著理查.帕克啃噬另一個人,過份殘酷的事實牽引著另一 個事實:他不再是謹遵法律、神的戒律的人,甚至他違背了基本的人性,而那失 去了就真的失去了,那一刻,他只是個沒人性的動物:

這是理查.帕克的可怕代價。牠放過了一條命,我自己的命,卻是另一 條命換來的。牠把那人身上的肉都撕扯開,咬碎了他的骨頭。血腥味撲 鼻而來,我心裡有個地方死了,一直都沒能再復活。(《少年 Pi 的奇幻 漂流》,頁264。)

離開船上之後,就像自一夜狂歡的酒醉派對中醒來,昨晚舞動失態的那個自 己真實存在,卻在白日來臨時如理查.帕克頭也不回地步入叢林裡。我們再怎麼 也無法拋下自己,頂多只能隱藏,為了生存下去,Pi 轉化成理查.帕克的形象,

不必戴著人性的道德枷鎖,一頭老虎嘛,不只是動物,還是最兇猛、最具侵略性 的肉食動物。所有的脫序都必須結束,至少這樣不會傷害到任何人,任何一個還 相信人性、還相信文明的人,Pi 在漂流結束的同時,讓理查.帕克藉由某一種形 式上的離開,好像內在那一部份的自己也將隨著消失,儘管他其實只是裝扮著合 理的虎皮,埋藏在心底。那段海上漂流的過去成為一個故事,包覆著一層看來合 情合理的糖衣,有著香蕉、海草島和老虎的奇幻故事。而故事的末端,角色都得 返回現實的規範當中,即便那有多表象、多不真實:

不必戴著人性的道德枷鎖,一頭老虎嘛,不只是動物,還是最兇猛、最具侵略性 的肉食動物。所有的脫序都必須結束,至少這樣不會傷害到任何人,任何一個還 相信人性、還相信文明的人,Pi 在漂流結束的同時,讓理查.帕克藉由某一種形 式上的離開,好像內在那一部份的自己也將隨著消失,儘管他其實只是裝扮著合 理的虎皮,埋藏在心底。那段海上漂流的過去成為一個故事,包覆著一層看來合 情合理的糖衣,有著香蕉、海草島和老虎的奇幻故事。而故事的末端,角色都得 返回現實的規範當中,即便那有多表象、多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