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玉機微義》傳日狀況與其影響
第五節 《啟迪集》體例與《玉機微義》 、 《醫學正傳》
安井廣迪(2002)認為,日本醫學是在引進學習中醫學的基礎上建立並發展起來 的。15 世紀以前,日本全盤吸收運用中醫學內容,但到了 16 世紀時,曲直瀨道三 在明代醫學的基礎上創建了日本自己的醫學體系。當確立了隨心所欲的運用方法以 後,日本終於擁有了自己的醫學。在日本醫學中最重要的後世醫方派,參考了受朱 丹溪的影響而寫成的《玉機微義》、《醫學正傳》等著作,將 15~16 世紀的明代醫 學日本化。因此,可以說曲直瀨流派吸取了丹溪學派的思想。164
既然《啟迪集》沒有繼承《玉機微義》獨特於中國的「方劑歸經」,那麼日本這 部重要的醫學典籍,從中國的醫籍裡傳承了什麼樣的醫學內涵呢?
就這個問題,筆者從《啟迪集》參考引用最為多次、也是主要承傳丹溪學說 的兩本中國醫學著作:《醫學正傳》與《玉機微義》兩本書來討論,並且分析《啟 迪集》與這兩本著作實際的傳承狀況。以下則先分析《醫學正傳》內容架構。
4-5-1《啟迪集》傳承自《醫學正傳》的體例架構
《醫學正傳》的作者為明朝的虞摶,字天民,晚號花溪恆德老人(1438~
1517),浙江義烏人,是明代著名醫家,主要因為曾祖父虞誠齋為朱丹溪之入室 弟子,而其學又來自於祖父「口傳心授」,因此其醫學觀念大多宗主丹溪之學。虞 天民的主要醫學著作約有七部,《醫學正傳》為其代表作。其學術特點為反對偏門 異端邪說、主張醫以《黃帝內經》為本,所以虞摶命名此書為「醫學」之「正傳」。
另外虞摶還在此書裡創立新說,如「兩腎總號命門」之說和「器械灌腸」之術,
都是此書中獨特於當世的內容。
至於其書《醫學正傳》,《萬卷堂書目》另作《醫學正宗》。此書集虞摶畢生精 力,根據《素問》、《難經》之經旨,參以歷代諸賢之說,融入己意,於明正德乙 亥(1515)寫成,全書共八卷。首列「醫學或問」共 51 則,然後論述包括內、外、
五官、口腔、婦、兒等科病証90 餘個,載方 1000 餘首。(據張成博、趙延坤(1996) 統計,刪除重複,計929 首),列醫案 38 例(實為 42 例)。165
筆者據其書前之《凡例》一篇當中的說法,虞摶在此處便很清楚說明《醫學 正傳》的書寫體例:
一、凡諸病總論,皆采摭《內經》要旨,以為提綱。繼之以歷代名醫可法之 語,間或附以己意,以成篇段,謹僭列各病之首。
一、凡脈法,皆采摭王叔和《脈經》要語。本經缺者,則於歷代名醫諸書,
采其可法之語,以附錄之。
一、凡方法,備載於脈法之后。其傷寒一宗張仲景,內傷一宗李東垣,小兒 科多本於錢仲陽,其余諸病悉以丹溪要語及所著諸方冠於其首。次以 劉、張、李三家之方,選其精粹者繼之於后。外有諸家名醫有理妙方,
又采附於其末,以備參考。
一、凡祖父口傳心授,及自己歷年經驗方法,不敢私匿,悉皆附於諸條之末,
與眾共施。本病無者,則缺之。
一、凡自己積年歷試四方之病,或用心以變法取巧而治愈者,悉附於各條之 末,俾后人或有可采擇焉。無者缺之。
一、凡集錄諸賢成方,蓋為后學設繩墨耳,學者不可固執古方以售今病,故 又以丹溪活套,備錄於各條之后,欲使后學執中之有權耳。
一、凡丹溪諸方法,見諸盧氏《纂要》者,悉錄之無遺,但有增而無減耳。
惟丹溪醫按不錄,非為厭繁,將欲采歷代名醫治驗總成一書,名為《古 今諸賢醫按》,有志未暇,姑俟諸歲月云。166
簡言之,《醫學正傳》的架構,是先尊《內經》為首,再引歷代醫家之論為每 病之篇首;每病之脈法,則依王叔和《脈經》;治法則「傷寒宗張仲景,內傷宗李 東垣,小兒科本錢仲陽,丹溪要語及所著諸方冠於其首、次劉、張、李三家之方」;
最後附上「祖父口傳心授、自己歷年經驗方法」;再來為了避免習醫之後進拘泥古 方,更立「丹溪活套」來應付臨床上多變的狀況與兼證。整體而言,《醫學正傳》
體例的模式相當清楚、有條理,不獨尊也不拘泥古法,對於金元出現的權變新方,
則不會排斥、接受創新卻也不會狂妄自大。(參見景印本,圖4.5.1)
【圖4.5.1】景印‧明萬曆間金陵三山書舍潭城劉希信修補本
4-5-2《啟迪集》傳承自《玉機微義》的架構、體例
而劉純《玉機微義》的結構,則與《醫學正傳》略有不同。《玉機微義》共有五 十門,其結構是先論本病的典籍源流,大抵一樣是先論《內經》對於此病的看法與 記載,後加上諸多醫家對《內經》的闡釋或是論說有道理的醫理。但還有一點與《醫 學正傳》不同的是:《玉機微義》所立的小段落,皆有提綱式的小題,例如《卷四十 四‧癍疹門》有「論傷寒發癍有陰陽不同」、「論傷寒誤治發癍」等,於其下開始引 用古代名醫的論述。此種敘述與綱目編列的手法,有「問題導向」(Problem-oriented) 的意味,令讀者一目暸然過去醫家對於本病,所提示必須了解的幾個疑問點與容易 犯錯的區別處,而明顯與《醫學正傳》只立「論」一篇,便將所有醫家的看法共置 於此段有所不同。
例如《玉機微義‧卷四十四‧癍疹門》其全門結構如下:
(1)「論癍疹證治」。引用張潔古對癍診的看法,辨別經絡之技巧。
(2)「論傷寒發癍有陰陽不同」。引《略例》論述陽證發癍有四,與其治療;引王好 古《此事難知》論述陰證發癍。段末加註自己對於癍疹的的心得:「陽證大率用
托裏清熱,化癍涼血。陰證只用調中溫胃,其癍自消,病體自定。非若瘡成膿疱 也,雖輕重,具從火化。大抵急則治標,緩則治本。」
(3)「論中寒發癍」。引《略例》中一完顏小將軍醫案,與調中湯。
(4)「論傷寒治誤發癍」。引用陳無擇論傷寒發癍,蓋不當下而下之,熱則乘虛入胃 所致。
(5)「論癮疹」。引陳無擇論癮疹應當為風寒暑濕四氣兼有之的說法。
這就是《玉機微義》當中,上承《內經》與醫家論述的舉例,除此之外,《玉機 微義》的特色還有另外一個:使用病機來歸類有效方劑。
例如,同樣是在《卷四十四‧癍疹門》就將諸醫家的方劑打散,並重新依照「升 散之劑」、「和解之劑」、「下劑」、「涼血之劑」來歸類所有相關於癍疹治療的方劑。
在這樣的分類下,被歸於「升散之劑」之下的有元戎葛根橘皮湯、陽毒升麻湯、玄 參升麻湯、陽毒梔子湯、消毒犀角飲子、解毒防風湯、升麻葛根湯、陰毒升麻鱉甲 湯、三因加味羌活散、調中湯;在「和解之劑」下有(三因)化癍湯;「下劑」之下有 當歸丸;「涼血之劑」下有黑膏與大青四物湯。這個分類方劑的特色,是《醫學正傳》
所沒有的。以下便是筆者初步對兩本《啟迪集》所參考的重要醫書作一簡單初步的 比較:(請見【表4.5.1】)
此時,再回頭觀察《啟迪集》的結構,就很明白地顯示出《啟迪集》的架構,
的確有相當大的部份傳承了這兩部中國醫書的特色了。
再舉同為論「癍疹」的《啟迪集‧卷五‧癍疹門》167的體例來比較之,此門依 次立下列標題來論述:
(1) 「癍疹の原因と治法」。
其中引述了《丹溪心法》中重於痰熱的病因認識與建議微發汗但不可下的治法原 則;接著便引用《玉機微義》首段「論癍疹證治」對癍疹的部位與經絡辨證方法,
以及敘述與癍疹預後有關的症狀。
(2) 「發癍の軽重‧緩急‧標本」
引用《玉機微義》中劉純在「論傷寒發癍有陰陽不同」一段中對於治療癍疹的心 得。並加入道三自己的見解做為總結:「軽重は、火に変化する程度によるが、
一般的に、急性の証候を呈すれば標を治し、慢性の証候を呈すれば本を治す。」 (3) 「傷寒の標本と治法」
引用《玉機微義》上「論傷寒發癍有陰陽不同」一段中對陽證發癍的記載(來自
《略例》),陽證發癍有四,依照發癍部位而決定其經絡、屬性與治法。並引另外
東垣、丹溪為主的醫學觀念與經驗之外,還傳承了《醫學正傳》與《玉機微義》的 醫書論述結構,整本書可以說都有《玉機微義》的味道。
4-5-3《啟迪集》傳承李朱學派的情形
筆者透過分析內容的結構與論述的方式,總結《啟迪集》中可能繼承中國李朱 學派醫著的部份,有以下數點可以提出作為初步的結論:
(1) 由每一病門當中的小章節的名稱來看,《啟迪集》承襲了《玉機微義》的章節語 法,以提綱式的小題來提示每一病門需要重視的疑問點與重要經驗;
(2) 從醫論的鋪陳方式而言,《啟迪集》引用《玉機微義》與《醫學正傳》的機會差 異不大,但《啟迪集》引用丹溪、重視丹溪之治法的特色,與《醫學正傳》較為 相似;
(3) 從方劑的記錄模式與結構而言,《啟迪集》與《醫學正傳》類似。
(4) 對於方劑的注解方式而言,《啟迪集》幾乎不對方劑做註解,全書以醫論為主,
在醫論中提及方劑的機會,都是來自於引用的經典,並未進一步加以詮釋,也因 此並沒有繼承《玉機微義》的獨特分類與理論、觀念。簡言之,《啟迪集》中並 未繼承《玉機微義》的「方劑歸經」。
(5) 從紀錄自己驗案的部份而言,《啟迪集》則很少提及,大約是在其他曲直瀨道三 的著作中才可見到,此屬於《醫學正傳》的特色,不過顯然並沒有在《啟迪集》
中獲得繼承。
嚴格來說,曲直瀨學派的《啟迪集》,是承襲了以丹溪為主的醫學,對於東垣、
王好古、張元素等易水學派的的學說雖有提及,但是對於其醫學特質卻未見繼承。
在日本,特別尊崇李東垣的是將近兩百年後的香月牛山(1656~1740 年)。他在《牛 山活套》一書中說到:「眼目之方治應本於東垣。如常說,游於予門者,應溯徊東垣 之流。非獨眼病,諸病之治共應因於東垣治方。須常誦《辨惑論》、《脾胃論》、《蘭 室秘藏》。世醫只知東垣為醫中王道,施補藥,除補中益氣湯外不知他方者多,為未 至東垣血脈者,可笑者也。168」
除了上述特點之外,《啟迪集》中並未出現兩三方合用的現象,但是《醫學正傳》
中,則曾經出現有兩方甚至數方合用的現象,例如《卷之一‧益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