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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方劑歸經理論源流考

第二節 藥物歸經的溯源

2-2-1《內經》時代的藥物歸經觀念

在許多現存的著述中,有大量先秦時期類似「藥物歸經」之概念的紀錄,基本 上大多數的學者認為,就目前最早的醫學文獻而言,敘述單一藥物歸經的痕跡,最 早可以追溯到《素問》與《靈樞》兩部最早具備完整醫學概念的醫書。在此節錄幾 段作為佐證:例如《素問。宣明五氣篇》云:「五味所入,酸入肝,辛入肺,苦入心,

鹹入腎,甘入脾。17」,《素問。至真要大論篇》亦云:「五味入胃,各歸所喜,故酸 入肝,苦先入心,甘先入脾,辛先入肺,鹹先入腎。18」同樣一書中另外幾篇也有 相當類似的敘述,例如《靈樞‧五味論》中有藥物(食物、水穀)透過腸胃系統的 轉輸歸入臟腑的觀念:

黃帝曰:願聞谷氣有五味,其入五臟,分別奈何?伯高曰:胃者,五臟六腑 之海也,水穀皆入於胃,五臟六腑,皆稟氣於胃。五味各走其所喜,穀味酸,

先走肝,穀味苦,先走心,穀味甘,先走脾,穀味辛,先走肺,穀味咸,先 走腎。穀氣津液已行,營衛大通,乃化糟粕,以次傳下。

因此,讀者可以清楚地發現:在早期醫典《黃帝內經》裡,早已在不同的篇章 討論了食物氣味歸入臟腑的觀念,就目前為止,暫時可以確定的是:食物與氣味歸 入某臟腑的觀念,其形成時間至少不會晚於《黃帝內經》所處的時代,一般認為是 為春秋戰國時代至西漢末年(註一),而這樣的觀念雖然沒有明白說明是「歸經」,

但是卻已經具備「歸經」的基本內涵了。

2-2-2 魏晉南北朝的最早藥物歸經紀錄

然而,如果狹義地定義得要出現「某某藥物『歸』或『入』某某經或臟腑」的 文字敘述才視其為歸經理論範疇的話,魏晉南北朝之時,陶弘景重要的著作《名醫 別錄》中,這麼樣的幾段敘述就是最早的記錄了:

韭,味辛,酸溫無毒。歸心,安五臟,除胃中熱,利病人,可久食。子,主 治夢泄精溺白。根,主養發。19

在這段文字中的確記載了「歸心」兩字,確立了「某藥歸入某身體部位」這樣藥物 歸經的最早敘述,但是也得了解一個事實──《名醫別錄》中並不是每一味藥都有這 樣的記載。更精確地說,全書中一共只有六味藥物有出現「歸入某某身體部位」的 文字敘述(註二)。換句話說,普遍地為每一味藥物做歸入經絡臟腑或者是統一地 為每一味藥物依照五臟或者十二經絡系統做分類的觀念,還仍在氤氳未明中。也因 此,在魏晉南北朝(西元 220~580)的時候,根據其代表性本草著作《神農本草經集

註》與《名醫別錄》中的藥物記載,在確立藥物歸經理論的歷史地位上應當扮演的 是一個先驅的角色,並且很明顯地還未將「歸經」的專業語句普遍運用在每一種藥 物上,但是記載這些藥物可治療疾病的種類與範圍卻已經越來越豐富了。過了魏晉 南北朝,唐朝的本草典籍裡,出現類似歸經字義的敘述相當少見,唐朝孟詵《食療 本草》中,只見「菉豆,補益,和五藏,安精神,行十二經脈,此最為良。20」的 紀錄,21類似歸經的想法比《名醫別錄》中還少,顯見唐朝的本草著作,可能並未 準備好承接《名醫別錄》中藥物歸入經絡臟腑的觀念。

2-2-3 北宋有歸入二腸的紀錄

直到北宋時期,蘇軾與科學家沈括合著的《蘇沈良方拾遺‧卷上‧論臟腑》一 篇裡提到:

人之飲食藥餌,但自嚥入腸胃,何嘗至五臟,凡入肌骨、五臟、腸胃雖各別,

其入腹之物,英精之氣,皆能洞達,但滓穢即入二腸。22

而寇宗奭《本草衍義》中則進而說明一些藥物的歸經和引經報使作用,例如澤 瀉在腎氣丸中可引接桂、附歸就腎經的與木瓜入肝、戎鹽入腎、桂圓歸脾等記載。2324 雖然到了宋朝,有關於歸經的內容並不是相當地有系統,但是至少到了北宋,醫家 們確實已經注意到藥物治療疾病可能只有一定的範圍,並且只能對某一臟腑的病症 產生治療作用,更重要的是,開始如同《名醫別錄》一般以「某藥歸入某臟腑」的 語句來敘述藥物作用的偏向性質了。不過,整體上而言,北宋的藥物歸經理論與之 前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依然缺乏普遍性、更具體的藥物歸經敘述。也就是說,「藥 物歸經」學說的發展,此時仍然處於理論認知掙扎到臨床運用的階段。

2-2-4 易水學派開創藥物歸經理論

金元時易水學派的開山祖師張元素〈潔古〉,他對臟腑辨證和藥物配方進行了 仔細的研究,尤其是在其著作《珍珠囊補遺藥性賦》和《醫學啟源》(註三)25中 可見關於藥物歸經觀念的影子。此時期的藥物歸經發展,幾乎可以說是張潔古倡導 於前,李東垣、王好古又繼承發展於後。但是張潔古所論藥物較少(註四),26

李東垣與王好古的著作裡,則開始較為廣泛地註明藥物的歸經,例如《湯液本草》

載藥240 餘味,其中論及藥物歸經的就有 170 餘味藥。27

但從這單純敘述性統計的資料來看,其深一層的意義則可說是:雖然自《黃帝 內經》以降,藥物歸經的具體敘述已經慢慢地在出現,但是在金元時期,則有較為 迅速的發展,因而可以認為是一個重要的過渡時期。因此藥物歸經觀念的濫觴雖然 如同大多數學者所說,早於《黃帝內經》的源頭已不可考,但卻可以從張潔古、李 東垣、王好古等醫家,並非全面化地敘述藥物歸經的這個現象,看見藥物歸經從觀 念過渡至臨床運用的軌跡。

自從金元醫家張元素強調了單一藥物的歸經理論後,後世醫家認為歸經的基礎 可以包括臟腑與經絡兩個部分。28也因此這些文獻當中對於肝心脾肺腎等名稱的解 釋,可以認定是藥物專一性地對某一經絡,也可以說是藥物專一性地對某一臟腑發 生了藥物作用。

2-2-5 李時珍對藥物歸經的繼承與開展

到了明代,著名本草學家李時珍 (1518~1593,明武宗正德十三年~明神宗萬 曆二十一年)又在其《本草綱目‧歷代諸家本草》一文中稱讚張元素說:

自成家法,辨藥性之氣味、陰陽、厚薄、升降、浮沉、補瀉之法,立為主治、

秘訣、心法、要旨,謂之珍珠囊,大揚醫理,靈素以下,一人而已。29

因此,李時珍對於藥物歸經的發揮,可以認定為極可能是受到張潔古所啟發的。

因此從這兩位醫家的著作《本草綱目》與《醫學啟源》二書來找尋相關的傳承軌跡 就有其必要了,結果發現:實際上雖然李時珍贊同而且可能承襲了張潔古的觀念,

但是更為特別的是,李時珍於此基礎上更增添了許多獨特的創見,例如單論其「臟 腑瀉火」諸藥當中,就有有以下幾點與張元素不同的觀念發揮:

(一)《醫學啟源》中言及五臟及胃、膽、大腸、小腸、三焦、膀胱瀉火藥,但

《本草綱目》則在此基礎上,又增「包絡」的瀉火藥。其謂:「包絡氣,

麥門冬;血,牡丹皮。30

(二)《本草綱目》在個別歸經的瀉火藥,與張元素原來的說法亦有所不同。如

《醫學啟源》中云:「黃芩瀉肺火。31」,而《本草綱目》則云:「肺氣,

石膏;血,梔子。32

(三)李時珍首次將「臟腑瀉火之藥」區分出氣分血分之不同。如《本草綱目‧

各經火藥》中心經有火,則在氣用麥門冬,在血用黃連;脾經有火,在氣 用白芍,在血用生地等等。33李時珍還總結了「各經發熱藥」列於「火熱」

證之中,其藥物歸經亦有在氣、在血之分,如心經發熱,則在氣用黃連,

在血用生地;肺經發熱,在氣用石膏,在血有桑白皮等。34

(四)除了歸入臟腑與十二正經之外,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介部第四十五卷‧

介之一‧水龜》一條中更云:「龜、鹿皆靈而有壽。龜首常藏向腹,能通 任脈。故取其甲以補心、補腎、補血,皆以養陰也。鹿鼻常反向尾,能通 督脈,故取其角以補命、補精、補氣,皆以養陽也。35」這也應當是目前 筆者所能見到的醫書當中,最早提及藥物歸入奇經八脈的敘述。

追尋這條漫長的脈絡很容易可以發現,明代中後期對於藥物歸經觀念的主要貢 獻是:更加廣泛地為藥物註解歸經,並且更細分出氣分與血分的不同、更增添了藥 物歸入奇經八脈的理論,而主要領導發展的核心人物就是李時珍。

接下來的明末到整個清代,對於單一藥物的歸經理論幾乎已經成為習醫者必要 的常識,但仍然出現過許多不認同金元歸經理論的醫家,但是這個時期的歸經理論,

整體上卻較無特別的新創見。慢慢時代轉移到了近代,西方的科學醫藥觀念漸漸傳 入中國,整個歸經的研究,則轉向於利用儀器分析藥物成分、標定與功能檢測的種 種方法,來找尋「歸經理論」在物質上的證據。

總之,經過一系列追尋藥物歸經學說產生的脈絡之後可以了解:單一藥物歸經 的理論形成,從《黃帝內經》的概念性敘述,一直到張潔古《珍珠囊》才出現實際 上使用藥物歸入某經絡或者某臟腑的記載,之後經過李東垣、王好古《湯液本草》

中的增補藥味、李時珍的再分氣血,直至今日,而成為了目前中醫理論中的藥物歸 經學說核心,而這也是追尋「方劑歸經」學說之前的必備知識背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