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薛己的「重方」規律探討與方劑歸經
第三節 薛己生平與其溫補脾腎理論概述
5-3-1 薛己的生平、學術著作與學術傳承
薛立齋,名己(1487-1559 年),字新甫,號立齋。江蘇吳郡(今蘇州市)人,
出生醫學世家,其父薛鎧亦為當代名醫,尤其以兒科及外科為精。明朝弘治年間以 名醫徵為太醫院醫士,後升為院使。薛己原來精於瘍醫學,後來轉攻內、兒科,在 許多臨床科別都有很大的成就。他的著作很多,大致上可以分成薛己自己寫成的專 著,以及薛己校註名醫著作兩大類。前者有《內科摘要》、《女科撮要》、《外科發揮》、
《外科心法》、《外科樞要》、《正體類要》、《口齒類要》、《癧瘍機要》、《外科經驗方》、
《本草約言》等十種;而校註他人作品者有宋‧陳自明原著《校註婦人大全良方》、
陳自明《外科精要》、宋‧錢乙《小兒藥證直訣》、其父薛鎧《保應撮要》、《明醫雜 著》等等(可另參見註二)。
而關於薛己的學術師承,〈薛立齋醫學學術思想研究〉一文大約有這樣的一種講 法:
另一方面,在資料的選擇及臨床運用上,又充分體現了薛氏父子重視張潔古 臟腑辨證及錢乙調補脾胃的學術觀點及薛氏家傳的兒科診治經驗。因此是一 部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重要著作,具有較高的學術價值。175
清楚表示薛氏父子對於金元醫家的學術與臨床,特別中意張潔古的臟腑辨證學說,
這可能與本論文欲探討的「方劑歸經」有所關聯。當然,從薛立齋的許多著作裡,
我們可以輕易地發現,李東垣、王好古的思想隨處可見,李東垣著名的補中益氣湯 就是薛氏父子相當常用的方劑,也因此,明朝薛立齋的臨床醫術,有很大部分很可 能是繼承自金元易水學派張元素、李東垣與王好古的醫學理論。
關於薛己臨床用藥上的特色,過去研究薛己學術特色的學者也注意到,在《薛 立齋醫學全書》裡,薛己使用方劑,常常有一些異於其他醫家的特點。例如本章將 於本文後面數個段詳細剖析的「朝夕服藥法」與「急證急補」、「偏虛純補」176等等 方法。
5-3-2 薛己擅用溫補脾腎方劑與《內科摘要》
而在擅長使用的方劑與藥物裡,除了溫補升提脾胃陽氣的補中益氣湯、補中湯、
六君子、四君子湯等等以外,薛己父子也是非常善用錢乙六味地黃丸、金匱腎氣丸 的醫家。在《保嬰撮要‧卷一‧腎臟》中曾說:
地黃丸壯腎水以制心火,若因脾肺虛而不能生腎水者,用補中益氣湯、六味 地黃丸以滋化源。177
此段文字特別提及了兩方合用的特色,這當然可以算是《內經》「重方」模式的 臨床運用了。薛己一改以往醫家少見紀錄「重方」模式的現象,大量地記錄了眾多 使用「重方」的醫案。在他所有現存的著作當中,尤以《內科摘要》一書,堪稱為 最能體現溫補脾腎法對內科疾病臨床療效的一本專著。因此,若欲對明代溫補學派 的醫學思想作一番詳細的學術探討,則薛己的《內科摘要》與其餘的十數本著作,
再加上後來亦以溫補聞名的趙獻可、李中梓與張景岳,則是必定要研究的重點了。
《內科摘要》一書,如上文所簡述,是薛己治療內傷雜証的實踐經驗及理論專 著,體現出薛己治病注重脾腎的學術思想。繼承自《內經》的思路:「腎為先天之本,
脾為後天之本」、「邪之所湊,其氣必虛」與「正氣存內,邪不可干」,薛己認為內傷 雜証之病機多累及脾腎陽氣,且諸病以「本虛」為主,雖然可兼有外感、痰火、暑 濕等証,但其治療原則應該著重顧護脾腎,再兼以祛痰、燥濕、解表等驅邪之法。
但這類疾病因為虛實夾雜,經常有臨床辨證上一定的困難,也經常導致醫家們對患 者的誤治,而薛己則善於把握「本虛」的主要矛盾,且在補藥之中佐以兼症的佐使 藥物,不會拘泥於補法而忘卻對實邪的瀉法。178
閱讀薛己的著作之後,很容易就可以理解為何薛己被譽為明代溫補四大家之首 的原因,因為薛己相當重視脾腎二臟陽氣不足所導致的一系列變化,如前文所述,
他認同李東垣傳承《內經》脾胃為一切疾病之源的理論,也承襲了張元素對臟腑之 間交互生剋的觀念,因此經常提出脾胃勞倦與足三陰經交互的種種影響,例如他在
《內科摘要‧卷上》這麼講:
經云:無陽則陰無以生,無陰則陽無以化。又云:虛則補其母,當用補中益 氣、六味地黃以補其母,尤不宜用苦寒之藥。世以脾虛誤為腎虛,輒用黃柏、
知母之類,反傷胃中生氣,害人多矣。大凡足三陰虛,多因飲食勞倦,以致 腎不能生肝,肝不能生火而害脾土不能滋化,但補脾土,則金旺水生,木得 平而自相生矣。179
此段所謂陰陽的互根觀念,在萬密齋《養生四要》、趙獻可《醫貫》、李中梓《醫宗 必讀》以及張介賓《景岳全書》裡頭都有幾乎一模一樣的記述,實際上這個觀念也 就是由薛己帶領,之後在明朝相當盛行的陰陽理論,對於後來趙獻可與張景岳都造 成了相當深遠的影響。相較於其他醫家對於「無陽則陰無以生,無陰則陽無以化」
這段陰陽觀念的詮釋,薛己則傾向於認為「陽虛」才是臨床處治的重點,並且在此 段提出「飲食勞倦」導致「腎虛」,進而導致「肝虛」,肝虛不能生火而「脾虛」的 病理路徑。
整體上而言,此段文字明白宣示了薛己的陰陽與五臟生剋觀念,雖然與傳統的 五行生剋觀念不同,但是卻明白強調了一個薛己的中心病機思想:因為「飲食勞倦」
導致「脾腎陽氣受損」無法暖化其他臟腑生化,而發生「足三陰虛」的現象。
因此,藉由「補脾」然後肺氣足則腎氣隨之而生,腎氣足則「木氣得平而自相 生」。換句話說,薛己利用五行生剋的邏輯,把五臟虛損除了心之外的病機,幾乎都
歸因為脾虛(尤其是脾陽)所致,因此他基本上認為:透過補養脾陽,可以補養五 臟。而熟悉了這段薛己推演病機的過程,就很容易可以了解薛己經常使用「脾胃虛 損」與「腎陽不足」這兩個病機來解釋病情,以及臨床上經常使用補中益氣湯與地 黃丸系列來調治疾病的原因了。
5-3-3 薛己與眾不同的五行生剋觀念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薛己的五行生剋與傳統的五行生剋有所不同,薛己也認 同「火為土之母」,但是傳統的「火」是指君火,也就是「心火或心陽、心氣」,但 薛己則將此處的「火」解釋成「命門之火」,這樣的例子處處可見,例如《內科摘要‧
卷上‧命門火衰不能生土等症五》中有兩段醫案:
光祿鄺子涇面白神勞,食少難化,所服皆二陳、山梔、枳實之類,形體日瘦,
飲食日減。余謂此脾土虛寒之症,法當補土之母。彼不信,乃徑補土,以致 不起。
此段敘述的是「補土之母」而不該「補土」的醫案,同一段醫論的另一個醫案則明 白告訴讀者,「補土之母」的定義為何:
工部陳禪亭,發熱有痰,服二陳、黃連、枳殼之類,病益甚,甲辰季冬請治,
其脈左尺微細,右關浮大,重按微弱。余曰:此命門火衰,不能生土而脾病,
當補火以生土,或可愈也。不悟,仍服前藥,脾土愈弱,至乙巳閏正月,病 已革。復邀治,右寸脈平脫,此土不能生金,生氣絕於內矣,辭不治。經云:
虛則補其母,實則瀉其子。凡病在子,當補其母,況病在母而屬不足,反瀉 其子,不死何俟?180
其中,「脾土虛寒之症,法當補土之母」若用傳統五行生剋觀念「木生火、火生土、
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很容易誤以為薛己此處所云的「土之母」是「心火、君 火」,實際上薛己將「土之母」認為「命門之火」。理論上,自從《難經》提出命門 學說之後,多指命門之火屬腎,因此若說「腎水生脾土」,字面上確實不同於傳統五 行相生的邏輯。此點是在閱讀薛己醫案之前,必須瞭解的易錯解處。但是到底是薛
己的邏輯錯誤偏頗,還是他有獨特、更深層的中醫生理病理傳變規律之體會,目前 則仍須等待更深入的分析與研究了。
薛己異於當時一般中醫學理論之處,也數度出現在別的章節中。例如在《內科 摘要‧卷上‧脾胃虧損瘧疾寒熱等症十》裡論述瘧疾寒熱之病的病因時,一反過去 醫家多主「少陽火邪」之說,而專主「脾胃虛損」:
凡此(瘧疾寒熱)不問陰陽日夜所發,皆宜補中益氣,此不截之截也。夫人 以脾胃為主,未有脾胃實而患瘧痢者,若專主發表攻裏,降火導痰,是治其 末而忘其本。前所云乃瘧之大略,如不應,當分六經表裡而治之。181
有些學者曾經嘗試去解釋,薛己在病機上之所以偏向於「陽虛」的現象,大多 數學者認為可能是當時的世俗醫者,因為緊接著劉河間與朱丹溪學說大盛行的時 代,因而大多使用陰火、火熱主病等理論與苦寒藥物來辨證與治療。而在這個喜用 苦寒藥物的時代,薛己卻見到許多因此脾胃生氣受到戕害的患者,因此反而在臨床 上相當強調「五臟陽氣」之重要性,尤其是「脾腎陽氣虧損」的說法,幾乎貫串全 書,少有例外。
以下筆者便開始嘗試依照薛己著作(註二)中由他親自執筆的《內科摘要》一 書,根據其內容與醫案的紀錄,進行薛己的雙方甚至三方合用的現象,並且剖析其 潛在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