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汪昂的醫學傳承考據

2-9-1 汪昂的生平與醫學傳承

汪昂，在《中國人名大辭典》有這樣的記載：「汪昂，清休寧人，寄籍麗水，號 訒庵，明諸生（註十三），好集醫方，有《本草備要》、《醫方集解》、《靈素類纂》⁸³」，

晚年鄉人尊為「滸灣老人」。祖居安徽休寧縣西門，明末之時曾到浙江麗水縣居住過。

他生於明‧萬曆四十三年( 1615 年)，卒於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 年)，享年八十 四歲。汪氏少年從儒，為明末諸生，於經史百家靡不殫究，曾以古今文辭知名鄉里，

有《訒庵詩文集》行世。而且根據《休寧縣志》⁸⁴稱，以先生之文才，步入仕途「易 如拾芥」，但他卻在清順治初年三十餘歲時，棄儒從醫，並未入仕做官。而《休寧縣 志》又說他：「淡泊名利，少甘蓬虆，終鮮通榮。」想必在當時一定是一位有思想、

有堅持的學者。

田代華與李懷芝⁸⁵ (2005)認為，探究其棄儒從醫的原因主要有二：一是清軍入 關，攻城掠地，濫殺無辜，特別是南京陷落以後，他親見大批鄉人被殺，連他的密 友抗清義士金聲（字正希）也被捕慘死於南京。根據《金正希先生文集輯略九卷》⁸⁶ 記載，當明末崇禎年間，明廷交困，崇禎帝曾於平台四度招見金聲，金聲是崇禎元 年進士，曾任兵部右仕郎，當時便組織民軍對抗清兵。汪昂對好友金聲之死沉痛萬

分，發誓不為清廷服務。相傳休邑古城洼有汪昂「哭忠節公碑」，後因故被毀。二是 汪昂的叔父汪健侯為當地名醫，聲聞鄉里，汪昂曾親受其教誨；而其密友金聲也很 熱心醫學，曾為歙縣名醫程敬通重梓王燾《外台秘要》作序，並提出「人之記性在 腦」的獨到見解。

至於他的醫學傳承，從各方面的對於汪昂事蹟的記載，幾乎只有其同族汪健侯 先生是可能醫學傳承的來源，其他種種對於汪昂生平的記載，提及其習醫過程，幾 乎都認為汪昂「經史百家靡不殫究，以古今文辭知名鄉里」，而且又因為汪昂是當時 的諸生（明朝秀才），在當時可以是獨當一面的高知識分子，因此似乎汪昂自己研讀 領悟的所學習的醫術，在當時以及其後世記述汪昂的醫家，也都認為他理所當然，

不過這倒變成近代批評汪昂學術成就的一大要點了，豈不曾聽聞「無有師承習醫，

不能善明疾病所已；不能善治疾病，僅為文抄工」的批評？

2-9-2 汪昂編寫《醫方集解》體例架構的特色

再者，想要了解汪昂著作《醫方集解》一書的醫學架構，應當先了解這本被《四 庫全書》點名為方劑學重要的專著，它的特色與其不同於世的種種特點。

「方劑」在古代稱為「湯液」，《漢書‧藝文志‧方技略》中即載有《湯液經法》

等 11 種經方著作。但那時方劑是與論醫理、病因、病症與本草等等內容相互混雜 書寫在一起的。在此後的千餘年間，這樣的體例仍然沒有變化，例如《千金要方》、

《太平聖惠方》、《普濟方》等著名方書也都是如此，都先言病症、臟腑等內容之後，

才附錄驗方。明末吳昆的《醫方考》雖然詳細考證了方劑的理義，體例上已經可以 歸屬於方劑學的專著，但該書仍然是按病症分類，即病症在先，方劑居後。此種體 例也與前代相同，只是論理已較前代精闢許多，足以堪稱當代方劑學的代表著作。

而依據安徽中醫學院吳曼衡的研究，《醫方集解》則一反前人慣例，創立了新的方書 編寫體例：⁸⁷

（一）以法統方：按照方劑的主要功能分為補養、發表、湧吐、攻裡、表裡、和解、

理氣、理血、祛風、祛寒、清暑、利濕、潤燥、瀉火、除痰、消導、收澀、

殺蟲、明目、癰瘍、經產、急救等 22 類。其中除了少數類為專科用方外，

實際上每一類都屬於一種治療方法。這些治法比程鐘齡在《醫學心悟》中總 結出來的「汗和下消吐清溫補」的八法更詳細、具體，更恰合臨床實用。

（二）以方為綱：闡述每首方時先列出方名，然後討論主治病証、藥物組成、性能、

用法及方理等。如補養之劑，首列六味地黃丸，指出該方是錢仲陽按照仲景 八味丸化裁而來，主治肝腎不足，真陰虧損，精血枯竭而症見憔悴羸弱，腰 痛足酸，自汗盜汗，發熱咳嗽等等。方中熟地滋陰補腎、生血生精；山茱溫 肝祛風、澀精秘氣；牡丹瀉君相之火，涼血退蒸；山藥清虛熱於肺脾，補脾 固腎……本方乃「六經備治而功專腎肝，寒燥不偏而補兼氣血，苟能常服，

其功未易殫述也。」這種先方後病症的體例突出了方劑在書中的主導地位。

（三）正方帶附方：正方之後多討論其藥物加減的附方。如六味地黃丸，言其加肉 桂、附子為桂附八味丸，主治相火不足，虛贏少氣；加黃柏、知母為知柏地 黃丸，主治陰虛火動，骨痰髓枯等等共9 種不同加檢方法之附方。這種體例 體現了方劑藥隨症變化的靈活性，不但使學者易於掌握，而且對總結方劑的 用藥規律有很大的意義。

因此，知道《醫方集解》具有這樣異於當世的創新體例之後，就可以明瞭這本 書在當時給醫學界帶來的震撼，正所謂後人「競相仿摩」了。瞭解其創新的特點之 後，馬上就產生另外一個問題：汪昂是如何辦到的呢？筆者為了要解答這個問題，

就得先對汪昂寫作《醫方集解》的體例選擇與主要的參考書目做先一步的了解，這 些資訊，從《醫方集解‧自序》裡，就可以清楚見到：

方之有解，始於陳無擇，無擇慨仲景之書後人罕識，爰取《傷寒論》而訓詁 之，詮証釋方，使觀者有所循入，誠哉仲景之功臣，而後學之先導矣！……

迄明，始有吳鶴皋集《醫方考》，文義清疏，同人膾炙，是以梨棗再易，豈為 空谷足音，故見之而易喜歟？然吳氏但一家之言，其於致遠鉤深，或未徹盡。

茲特博采廣搜，網羅群書，精窮奧蘊，或同或異，各存所見，以備參稽，使 探寶者不止一藏，嘗鼎者不僅一臠，庶幾病者觀之得以印証﹔用者據之不致 徑庭，寧非衛生之一助歟！

這段明白表示，解方之祖汪昂認為是陳無擇。《經史百家醫錄》中引述了《處州 府志》裡對於陳言的評述：「陳言，字無擇，青田人，敏悟絕人，長於方脈，治病立 效，有不可救者，則預告以期，晷刻無爽。作《三因方論》，研究受病之源，用藥之 等，醫者宗之。其徒王碩為《易簡方》，並三論行於世。⁸⁸⁸⁹」但是在詳細閱讀《陳 無擇三因方》⁹⁰之後，發現陳無擇在其著作中當中，實際上並無釋方，也就是沒有

解釋方劑組方的原理，或配伍之奧秘，據此，有一疑惑產生，而根據目前多數醫史 文獻考據，以及本文於前段對於方劑學源流的考據，筆者認為應當所云為「金朝成 無己」。因為汪昂認為方劑之祖始於仲景，而金朝成無己卻是歷史上《傷寒論》成書 八百年後第一位註解全書傷寒論的醫家，⁹¹雖然對於仲景112 方僅只解釋了 20 個方 劑，但也是以君臣佐使方法來解釋仲景方劑組方原理的第一人。因此雖很可能汪昂 撰《醫方集解》之時，雖無有直接傳承於當代有名的醫派，但因為私淑《傷寒論》

的創方與成無己《傷寒明理論》的解方模式，再加上明朝吳昆《醫方考》詳細考譯 方義的體例（註十四），⁹²因此，便延用數位醫家釋方的基本體例，確立了《醫方集 解》詳細解方的架構。

「詳細解方」的架構緣由如此，而「以法統方」的架構則與吳昆大相逕庭，這 也可以說是汪昂取法於古卻不泥古的一種表現。而在考據其體例使用的背後想法之 後，可以發現吳昆在《醫方考‧序》裡曾經提及北齊徐之才所用之「十劑」理論，

此說後來在金朝張子和的著作裡曾經用來作為談論方劑的提綱，但吳昆卻沒有採用

「以法統方」的體例來縱貫《醫方考》，反而選擇了前代方書大多採用的「以病症統 方」的體例來敘述，因此汪昂對於如何縱貫全書的綱領，與吳昆的看法有不一樣之 處，然而也因此使得其別出心裁的《醫方集解》，就成為「以法統方」的方書專著代 表了。

至於《醫方集解》中為何出現「方劑歸經」呢？筆者研讀至今，目前認為應該 有幾點重要的原因：

（一） 汪昂在診斷學上相當重視「分經」的觀念。

關於這點，例如汪昂在《醫方集解‧凡例》裡這麼說：

仲景《傷寒論》，前人印定眼目，自陳無擇而外，鮮所發明，陶節庵雖著

《傷寒六書》參合後賢之治法，盡更仲景之方名，究未嘗有片言隻字發揮 仲景一證一方者，又變前法，不復分經論治。仲景之書奧渺難窮，節庵之 書，顯淺易讀，是人奉為耆蔡，故識見愈卑猥也。⁹³

很明顯地對於仲景分經的觀念認同，而認為陶節庵簡化更動仲景之方的做法 是犯了「不復分經論治」的錯誤，使得後人「識見愈卑猥」也。這是汪昂重 視「分經」觀念的其中一個佐證，這很可能是導引汪昂將方劑用十二經絡來

做綱領性分類的其中一個可能想法。

（二） 成無己註解《傷寒論》的方法。

前文曾經提過成無己〈約1063~1156〉在《傷寒明理論‧卷下‧諸藥方論》

裡，首度將《傷寒論》方二十首依據君臣佐使，剖析組方的原理，這可算是 是剖析方劑組成理論的重要里程碑，後世延續了成無己解釋方劑的方法，在 面臨一個方劑需要說明其處方原理之時，大多採用這樣的模式來解釋。也因 此，汪昂很可能受到這位極具影響力的傷寒大家，其解釋傷寒方劑的方法所 影響，也開始嘗試使用新的藥物歸經、君臣佐使的方法來註解方劑。金朝成 無己用獨特的方法註解了《傷寒論》，開創了自仲景以後八百年間較少創新的 傷寒研究風潮，而汪昂也用獨特的方法註解了常用的近四百個方劑，使得方 劑學的綱領、解釋與研究方法都得到了超越前朝的突破。

（三） 李時珍寫作《本草綱目》大量引用張元素臟腑歸經理論。

（三） 李時珍寫作《本草綱目》大量引用張元素臟腑歸經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