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方劑歸經理論源流考
第三節 方劑使用的脈絡與方劑歸經的探索
在中醫學發展史裡,運用多味藥物組合成為方劑來治療疾病的歷史已經相當久 遠,前段透過本草歸經觀念形成脈絡的追尋來熟悉歸經觀念出現的歷史時期,而本
段落則透過翻檢「方劑」這個觀念形成的時代脈絡,利用兩條脈絡找出其歷史發展 的交集點──也就是「方劑歸經」了。
2-3-1 最早的方書《五十二病方》
《五十二病方》是公認目前仍存在的最早的中國方書,36其中記載方劑凡 280 首,涉及內外婦兒各科病種共 52 種,其中記載完整者有 189 方,單味藥方達 110 方,藥味最多的複方為7 味。
這些現象表示此時期多味藥物組合為「方劑」的情況已經普遍,並且,已不單 是有對症治療,而且有辨證施治和自覺運用多味藥組成複方的能力與實例。37筆者 舉其中一個病方說明的話,則其中有論及對於「睢(疽)」分證治療的篇章,既有辨 部位、辨新久、辨氣血、辨臟腑的內容,也有辨證用藥的記載,如:
冶白簽(蘞)、黃蓍(耆)、芍樂(藥)、桂、畺(薑)、椒、朱(茱)臾(萸),
凡七物。骨睢(疽)倍白簽(蘞),【肉】睢(疽)【倍】黃蓍(耆),腎睢(疽)
二七一倍芍藥,其余各一。并以三指大最(撮)一入桮(杯)酒中,日五六飲之。
須已■二七二
一,三氵乃煮逢(蓬)虆,取汁四斗,以洒睢(疽)癰二七三。
一,睢(疽)始起,取啇〈商〉牢漬醯中,以熨其種(腫)處二七四。
【一】,睢(疽),以白蘞、黃蓍(耆)、芍藥、甘草四物者(煮),□、畺(薑)、
蜀焦(椒)、樹(茱)臾(萸)四物而當一物,其一骨□□□三二七五□□以酒一桮
(杯)□□□□筋者倐倐翟翟□□之其□□□□□。日四飲。一欲潰,止二七六……。38
大多數考古學者認為,《五十二病方》的年代是戰國到西漢初年(註五)。39換 句話說,至少在此書成為隨葬品的西漢時期,其醫學程度,多味藥物組合而成為方 劑的觀念確實已經形成了。對於《五十二病方》的方劑學歷史發展定位,大陸學者 張家韓、魯兆磷(2001)認為它從經驗的積累到文字的總結記載還應有相當一段時 期,基本上可以認為方劑的形成至少早於《五十二病方》。40
不難發現較為有趣的是,在《五十二病方》一書中,雖然對一個疾病有提出相 對應的一個方劑,但是又補註說明這麼一個方劑,如果遇到疾病有所偏重之時如何 增減藥味的方法,例如本文引用的雎〈疽〉病就有肉雎、骨雎等等差別,書中對於
雎病有確立的一個方劑作為主要方向,但是因為各種雎病之間有其差別,因此在不 變化主方的情形下,加減了某一藥物。這個記載不僅是方劑學發展上的重要發現,
也顯示了在西漢或西漢以前,對於疾病的概念已經從個別獨立的疾病觀念,進化到 了系統性敘述的程度了,同樣的現象可以從《漢書‧藝文志‧方技略》中記載的「經 方十一家」《五臟六腑痺十二病方》、《五臟六腑疝十六病方》、《五臟六腑癉十二病 方》、《風寒熱十六病方》、《五臟傷中十一病方》、《客疾五臟狂癲病方》、《金創瘛瘛 方》41等等醫方著作的篇名就可以得見,但是這屬於談論中國醫學在病理學上的發 展與系統化過程,請允許筆者暫不加以深入討論。
2-3-2《黃帝內經》十三方
考據年代稍晚的《黃帝內經》裡,也有關於方劑的記載,就是相當著名的「內 經十三方」。其中包括有湯液醪醴、生鐵落飲、左角發酒、馬膏膏法等13 首不同功 效的方劑。客觀地從寫作體例來看,《黃帝內經》相關於方劑的記載為「某病以某藥 治之」,例如:
帝曰:有病怒狂者,此病安生?岐伯曰:生於陽也。帝曰:陽何以使人狂?
岐伯曰:陽氣者,因暴折而難決,故善怒也,病名曰陽厥。帝曰:何以知之?
岐伯曰:陽明者常動,巨陽少陽不動,不動而動,大疾,此其候也?帝曰:
治之奈何?岐伯曰:奪其食即已,夫食入於陰,長氣於陽,故奪其食即已。
使之服以生鐵洛為飲,夫生鐵洛者,下氣疾也。42
但對於其中的組方原理、配伍寓意、作用機制則較少談及,因此也可以推斷,《黃帝 內經》的「十三方」,可能舉例用以說明病機的意味重於實際運用,畢竟《黃帝內經》
不是一部方書,沒有必要的理由需要窮舉當代的所有方劑來敘述治療疾病的實際處 方。除此之外,《黃帝內經》的成書時代,介於《五十二病方》與《傷寒論》之間,
如果《五十二病方》已經可以有二百八十首方劑,沒理由《黃帝內經》只能有十三 首;再者,依《黃帝內經》自己對於方劑組成原理的論述(註六)來看,《黃帝內經》
方劑學上的程度也不應該僅止於十三個方劑。也因此,研究秦漢時期方劑學發展的 學者也不會將內經十三方視為當代方劑學的最高成就。
2-3-3 魏晉至唐宋的方劑學發展
到了魏晉南北朝至唐宋時期,在方劑學發展史上最突出的成就之一,就是方劑 在數量上的急遽增加。例如東晉葛洪的《肘後方》,南北朝時期龔慶宣的《劉涓子鬼 遺方》。直到唐代孫思邈的《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已經分別各載方 5300 餘 首以及2000 餘首。到了王燾的《外臺秘要》方劑記載已達 6900 餘首。歷來認為該 書是集唐以前方劑之大成,許多唐以前亡佚的方劑資料如《深師方》、《小品方》等 內容,皆賴以存留於世。43到了宋代,國家成立了專門醫藥管理機構「和劑局」,並 頒布了全國統一的藥典《太平惠民和劑局方》,作為全國方劑的範本。另外,也由翰 林醫官院組織專門人員從事收集、整理宋以前醫方、民間經驗方、秘方以及內府所 藏秘方。編著了《太平聖惠方》共100 卷,載方 16834 首﹔《聖濟總錄》200 卷,
載方20000 首。此書可稱集宋以前方劑之大成了。由此可以見得,就某種程度而言,
雖然此時期沒有明顯的方劑學上較為巨大的創見,但是此時期的方劑學所處的是一 種資料庫快速膨脹的狀態,透過國家介入來收集秘方與集結成冊,是這個時期最具 代表性,並且也最具代表性的特色了。
2-3-4 金元時期詮釋方劑的風氣興起
在宋之後,方劑的數量顯然已經因為不斷地累積,而有了相當大的資料庫,但 是對於方劑的詮釋與原理檢討,則不如後來的金元時期有較明顯的貢獻。對於金元 時期的方劑學發展,北京中醫藥大學的張家韓與魯兆磷曾這麼說:
金元時期學術氣氛活躍,學術爭鳴蜂起,許多在理論上獨有創見的著名醫家 紛紛著書立說,創製新方,自擬方解,自釋方義。這種作法同以往側重於應 用經驗成方的慣例相比較,即糾正了有方無論、方義不清、使用不當、貽誤 病情的弊端,又可使理法構思與方藥搭配緊密地銜接在一起,理論研究與臨 床應用巧妙地融合成一爐,中醫方劑實現了從『可以用此方』到『何以組此 方』的轉變,用方的精確度與準確度同以前相比較均有了大幅度的提高,中 醫方劑學的研究水平亦因之而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44
因此在此可以這麼下個小結論:在這個時期,方劑學發展上的獨特之處,就是在於 理論的豐富化,包括了新的方劑組成以及對於方劑新的看法等等,但是對於本文所
關切、殷殷期盼的歸經理論,卻一直都還沒有與方劑學結合的跡象。
2-3-5 金朝成無己方論與明朝李時珍用藥物歸經解釋傷寒方劑
就筆者目前所收集閱讀的醫籍當中,方劑學上開始有較為獨特創見的應該算是 金朝的成無己了〈約1063~1156〉(註七),在他的著作《傷寒明理論‧卷下‧諸 藥方論》裡,首度將《傷寒論》方二十首依據君臣佐使,剖析組方的原理,這可算 是是剖析方劑組成理論的重要里程碑,後世延續了成無己解釋方劑的方法,在面臨 一個方劑需要說明其處方原理之時,大多採用這樣的模式來解釋。
但是與成無己不同的是,明朝中葉的李時珍則開始利用藥物歸經的方法來解釋 傷寒方的組成原理,例如《本草綱目》在「麻黃」一條就這麼寫道:
麻黃乃肺經專藥,故治肺病多用之。張仲景治傷寒無汗用麻黃,有汗用桂枝。
歷代明醫解釋,皆隨文傅會,未有究其精微者。時珍常繹思之,似有一得,
與昔人所解不同云。……是證雖屬乎太陽,而肺實受邪氣。其證時兼面赤怫 郁,咳嗽有痰,喘而胸滿諸証者,非肺病乎?……是則麻黃湯雖太陽發汗重 劑,實為發散肺經火鬱之藥也。……是則桂枝雖太陽解肌輕劑,實為理脾救 肺之藥也。此千古未發之秘旨,愚因表而出之。45
雖然李時珍自己也這麼說:「時珍常繹思之,似有一得,與昔人所解不同云」,
這表示解釋的方法是李時珍思索後所得到的啟發,並非透過實驗,或者發現了新的 科學證據來佐證這個說法。雖然歷代名醫體驗中醫學說的模式,歷來幾乎都是如此 地極力仰賴體驗與思考,雖然以現代的眼光來看是相當地主觀,但是就方劑學發展 史上的意義而言,明朝中葉的李時珍,也總算是開了運用藥物歸經理論來解釋方劑 組成原理的先河了。
2-3-6 最早使用方劑歸經的著作
前段提過了金元時期仍然沒有很明顯的「方劑歸經」理論出現,然而,終於在 明朝初年時,在劉純《玉機微義》一書中出現了最早具有系統性敘述的「方劑歸經」
現象。劉純在沿用徐用誠《醫學折衷》原書十七卷之後,再增添了仿造原書體例所 造的三十三卷,成書一共五十卷,並重新命名為《玉機微義》,與徐用誠共列為此書
的作者。最重要的是,劉純與本書中首度敘述了一整個方劑的歸經,比起前段使用 麻黃歸肺經來重新詮釋仲景麻黃湯的李時珍,還要早上數百年。舉例來說,在《辛 平解表之劑》一條之下,就有這麼樣清楚的敘述:
的作者。最重要的是,劉純與本書中首度敘述了一整個方劑的歸經,比起前段使用 麻黃歸肺經來重新詮釋仲景麻黃湯的李時珍,還要早上數百年。舉例來說,在《辛 平解表之劑》一條之下,就有這麼樣清楚的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