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薛己的「重方」規律探討與方劑歸經
第二節 應用統計分析方劑歸經理論的探討
本章節在後半段透過客觀的方劑資料庫數字分析,可以大致符合本文在第三章 的開始,所暗示的方劑歸經規則:「方劑歸經,主要由方劑組成的藥物之歸經,加乘 其劑量之加總的最強勢歸經來主導」。於分析的過程當中,很清楚地可以發現汪昂的 方劑歸經,若透過第三章所建立的模型來預測,雖然大致上可以符合約63%的敏感 度與93%的鑑別度(請參見本論文第三章的數據),因此可以推論此規則是汪昂《醫 方集解》註記「方劑歸經」的最主要的想法,或者說最優先的歸經規則。
但剩餘依據筆者的規則無法準確預測的方劑歸經呢?根據反覆的分析與論證,
發現在這些無法全然符合預測規則的方劑,其中則仍有許多潛在的規則主導,例如
《傷寒論》篇章對方劑歸經就有一定程度的影響;古代方劑的名稱對於汪昂標註此 方的歸經也有一定的影響;古代方劑原作者標註的主治範圍,亦影響著汪昂標註的 方劑歸經等,皆在不同的情況以未明言的方式主導著每一個方劑歸經的形成。也因 為汪昂的「方劑歸經」如此複雜,以致於過去中醫學界當中,從未有學者明確、客 觀地分析過汪昂與劉純對方劑做歸經的思路,本文則做了初步的嘗試與客觀的數據 結論。
6-2-1 方劑歸經理論統計分析未竟之憾與未來研究方向
對於「方劑歸經」之後的研究,應當專著在那透過本文模式仍然未能準確掌握 的部分。筆者觀察文字材料之後認為,其中應該以「藥物個別的強度不一」(例如附 子一錢與山茱萸一錢對足少陰經的作用強度可能會不一樣),與「方劑組成藥物之間 的交互作用」兩個現象為最主要無法掌握的因素。這個問題嚴格來說,是所有醫家 都認為理所當然的事,但是仔細檢視歷代以來存在於醫家著作與用藥經驗中的這兩 種觀念,卻可以輕易地發現:每位醫家認為的藥物強度與藥物歸經都不甚相同,對 方劑中組成藥物之間的交互作用也有相當程度的不同認知。這個問題也是研究中醫 藥目前所遭遇到的大困境之一。
關於方劑組成藥物之間的交互作用研究,明朝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引用戴 原禮云:「附子,無乾薑不熱,得甘草則性緩,得桂則補命門。209」提示了附子在 配伍其他藥物之後,臨床上會產生的重要變化:
(1)加上了乾薑的作用,溫熱性質會增加許多,這是交互作用後四氣五味的變化;
(2)加上了甘草,則減緩了整體藥性的強度或是改變了作用時間,甚至是有效成分的 釋放狀況;
(3)而加上了桂,則能「補命門」,也就是說,在一個有附子的方劑當中,加了桂之 後,也可能可以使整個方歸入命門的力道增強,並且主要是具有「補」的作用。
但是,透過分析這類文字的記載所得到的這三個結論,「是否可以運用到本文嘗試建 立的研究方法,然後確立為一種為方劑做歸經的標準模式」,則就是本論文目前所欠 缺討論、但相當值得發揮的部份了。
另外一個可以延續本文結論並進行藥物間交互作用進一步研究的,就是「藥理 研究」:例如中國科學院的王與劉等210 (2003)就利用電噴霧質譜(ESI-MS)分析生 附子及其複方中的生物鹼,從化學角度探討附子配伍規律和禁忌原則。結果發現:
生附子單煎煮及與甘草共煎後雙酯型烏頭生物鹼大部分發生水解,生附子與半夏或 五味子共煎生物鹼水解受抑制,生附子和甘草單煎液的酸性遠低於半夏或五味子單 煎液,中烏頭鹼在酸性條件下不水解。因此,客觀地得出了「酸性是影響烏頭鹼類 雙酯型生物鹼水解的重要因素,強酸條件下水解受抑制,附子煎煮液毒性增加。」
的結論,進行此類研究都可能可以部份地證實古代的醫藥學說與理論,又能發現古 代未能清楚說明或是從未注意過的問題。因此,藥理學的交互作用研究,應該是在 本文探討方劑的整體歸經之後,相當值得開展的一個研究方向,以進行方劑歸經的
一部分佐證。否則,方劑歸經雖然已經在清朝汪昂發展到了巔峰,但幾百年來沒有 持續發展與進行理論本身的檢討批判的情況卻可能永遠延續下去了。
6-2-2 方劑歸經與建立一套藥物歸經資料庫的重要性
本論文第三章的方劑資料庫研究,實際上是根源於探討汪昂《醫方集解》當中 將方劑歸經的潛在思路,因此使用《本草備要》的藥物歸經記載,是相當合理的,
但是如果希冀未來能擴展到研究其他非汪昂所收集、所註記過的方劑,則就不應該 使用《本草備要》的藥物歸經紀錄。原因就是《本草備要》並非歷史上藥物歸經的 標準著作,因此,本文第三章建立的「方劑歸經」檢驗方法,只單獨引用《本草備 要》中文字記錄所建立的藥物歸經資料庫,實際上只能用來探討汪昂《醫方集解》
當中的歸經觀念。
因此,如果要在未來幫助其他方劑確立其歸經或是預測、解釋整體方劑的作用,
則必須要找到或是建立一套標準的藥物歸經資料庫。但是事實是,目前根本沒有這 樣的一本代表性著作可以解決古代典籍中說法的歧異。
簡單舉個例子,「大黃」一味藥物,在歷代幾本具代表性的本草著作當中,歸經 的記載就有相當不一致的現象(僅列舉非窮舉):
【表6.2.1】註解「大黃」歸經之本草典籍差異比較簡表
代表著作 關於歸經的文字敘述擷取
元‧李杲《東垣珍珠囊》 酒浸入太陽經,酒洗入陽明經,餘經不用酒。211
(太陽、陽明)
元‧王好古《湯液本草》 氣寒味苦大寒。味極厚,陰也降也無毒。入手足 陽明經,酒浸入太陽經,酒洗入陽明經。餘經不 用酒。212(足太陽手足陽明)
明‧徐彥純《本草發揮》 潔古云:……酒浸入太陽經,酒洗入陽明經,餘 經不用酒。(太陽、陽明)
明李時珍《本草綱目》 大黃乃足太陰、手足陽明、手足厥陰五經血分之 藥,凡病在五經血者,宜用之。若在氣分用之,
是謂誅伐無過矣。213
(足太陰、手陽明、足陽明、手厥陰、足厥陰)
【表6.2.1】:續
代表著作 關於歸經的文字敘述擷取
明繆希雍《本草經疏》 入足陽明、太陰、厥陰,並入手陽明經。214
(足陽明、足太陰、足厥陰,手陽明)
明·杜文燮《藥鑒》 屬水與火,入手足陽明經,酒浸入太陽,酒洗 入陽明。……大黃熟用,則能瀉心火,且宣氣 消腫,而除結熱之在上者。…215
(手陽明、足陽明,心)
明‧陳嘉謨《本草蒙筌》 使黃芩一味,入陽明二經。欲使上行,須資酒制。
酒浸達巔頂上,酒洗至胃脘中。並載舟楫桔梗少 停,仍緩國老甘草不墜。(手陽明、足陽明)
清‧汪昂《本草備要》 入足太陰脾。手足陽明厥陰大腸、胃、心包、肝 血分。216
(足太陰、手陽明足陽明、手厥陰足厥陰)
清‧張璐《本經逢原》 大黃氣味具厚,沉降純陰,乃脾胃大腸肝與三焦 血分之藥。凡病在五經血分者宜之,若在氣分者 用之,是誅伐無過矣。217(脾胃大腸肝三焦)
清‧黃宮繡《本草求真》 大黃耑入脾胃。大苦大寒,性沉下降,用走不守,
耑入陽明胃府大腸,大瀉陽邪內結,宿食不消。
218(手陽明、足陽明)
清‧嚴潔、施雯、洪煒 全撰《得配本草》
入足太陰、手足陽明、厥陰經血分。219
(足太陰、手陽明、足陽明、足厥陰)
清‧葉天士《本草經解》 大黃氣寒,秉天冬寒之水氣,入手太陽寒水小腸 經;味苦無毒,得地南方之火味,入手少陰心經、
手少陽相火三焦經。氣味俱降,陰也。濁陰歸六 腑,味厚則洩,兼入足陽明胃經、手陽明大腸經,
為蕩滌之品也。220
(手太陽、手少陰、手少陽、足陽明)
關於此類的混淆,清‧黃宮繡《本草求真‧凡例》有這麼一段敘述:
經絡臟腑。他書亦有載係某藥主入某經。某藥兼入某經。然眾書繁雜。持論 不一。如知母辛而苦。沉中有浮。降中有升。本能清肺以寧腎。而書偏置潤 肺不語。止言於水有滋。牽強混引。殊多不解。是篇凡有類此不明。無不從 實發揮。庶主輔攸分。而經腑與臟之藥。自不致誤。221
也清楚地表示了當時本草的歸經相當混亂,但是他的解決方法,是採用「是篇凡有 類此不明。無不從實發揮」,自己依照自己的理解,將孰主孰輔的歸經「庶主輔攸分」
標定清楚,希望能達到「而經腑與臟之藥。自不致誤」的目的。其他學者解決這些 歸經歧異的方式也盡多如此,否則就是持古論非今說。這樣的情況也就是說,歷代 學者在面臨這樣的困境之時,直接的反應就是自己來重新解釋一次,而運用的方式,
不外乎盡量地觀察藥物的生長環境、生長特徵、顏色、形狀、食用之氣味、與其他 藥物共用產生的加乘效果,或是過去臨床使用經驗的總結。例如李時珍《本草綱目》
裡這樣重新註解了仲景瀉心湯裡使用大黃的意涵:
瀉心湯治心氣不足吐衄者,乃真心之氣不足,而手厥陰包絡、足厥陰肝、足 太陰脾、足陽明胃之邪火有餘也。雖曰瀉心,實瀉四經血中之伏火也。又仲 景治心下痞滿、按之軟者,用大黃黃連瀉心湯主之,此亦瀉脾胃之濕熱,非 瀉心也。病發於陰而反下之,則作痞滿,乃寒傷營血,邪氣乘虛結於上焦,
胃之上脘在心,故曰瀉心,實瀉脾也。素問云太陰所至為痞滿。又云:濁氣 在上,則生月真脹。病發於陽而反下之,則成結胸,乃熱邪陷入血分,亦在上 脘分野。大陷腸湯丸皆用大黃,亦瀉脾胃血分之邪,而降其濁氣也。若結腸 在氣分,則只用小陷胸湯。痞滿在氣分,則用半夏瀉心湯矣。成無己註釋傷 寒論亦不知分別此義。222
胃之上脘在心,故曰瀉心,實瀉脾也。素問云太陰所至為痞滿。又云:濁氣 在上,則生月真脹。病發於陽而反下之,則成結胸,乃熱邪陷入血分,亦在上 脘分野。大陷腸湯丸皆用大黃,亦瀉脾胃血分之邪,而降其濁氣也。若結腸 在氣分,則只用小陷胸湯。痞滿在氣分,則用半夏瀉心湯矣。成無己註釋傷 寒論亦不知分別此義。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