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方劑歸經理論源流考
第五節 王好古《醫壘元戎》中「方劑歸經」的記載
因此接續著就考察了王好古《醫壘元戎》一書當中,所有論述方劑的文字,果 然發現王好古在卷三,的確這麼講過:
……仲景諸瀉心等湯。手少陰也。以其心下痞。故入陽明例。況服梔子黃芩 黃連黃柏大黃。為上瀉心經之劑。安得不例陽明乎。55
在這段文字裡,王好古明確地使用了本文所認知的「方劑歸經」模式:「仲景諸瀉心 等湯。手少陰也。」,來敘述了《傷寒論》中的五個瀉心湯(大黃黃連瀉心湯、附子 瀉心湯、生薑瀉心湯、甘草瀉心湯、半夏瀉心湯)。王好古此段文字的重點,很明顯 地是先論述「五瀉心湯,入手少陰經、陽明經」,再分析之所以王好古認為入心經、
入陽明經的理由:「以其心下痞。故入陽明例」、「梔子黃芩黃連黃柏大黃。為上瀉心 經之劑」,因此總結這五個瀉心湯:不論其組成藥物之差異,全屬於手少陰,而為陽 明例的方劑。
換句話說,組成藥物的些微差異,有時候不會影響全方的歸經。這點發現,未 來用在分析兩位醫家的方劑歸經觀念時,很有可能用得上,謹識於此。
王好古又說:「仲景豬苓湯。本少陰之劑。以其有五苓味三。故列陽明條下。又 治中脘與臍下有水氣或小便不通。56」很明顯地與劉純註解方劑歸經的語法模式,
都相當地類似。另外也提到易老的門冬飲子:
易老門冬飲子。一名生脈散。治老弱虛人大渴。
白茯苓去皮 人參各二錢 麥門冬去心 五味子各半兩 枸杞子 甘草炙各三錢
右口父咀。生薑水煎。此藥與內化丹相表裡。手太陰足少陰子母上下經也。57
此段中則註解了易老(即張元素)的方劑「門冬飲子」的組成主治,而在註解之末 加入了此方與內化丹「相表裡」、並且是為「手太陰足少陰子母上下經」。於是乎這 些王好古的注解,明確地將兩個方劑當成表裡經絡一樣地對應比較,這就很明顯地 就可以被合理認定是劉純「方劑歸經」的原型了。
因此很有可能,劉純所使用的「方劑歸經」,有相當部份是繼承王好古呢!
2-5-1 某某經例藥的意涵
王好古在劉純之前就使用了很多與《玉機微義》類似的注釋方法,在很多方劑 的註解中以「某某例」來註解。這種現象在劉純的《玉機微義》裡也處處可見,但 是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其中有何特殊意涵嗎?他在《醫壘元戎‧卷三‧王朝奉錄 千金方》這麼講:
此方本意出竹葉石膏湯例,以此知仲景群方之祖也。治勞復。能起死人氣欲 絕者。主之有效用。麥門冬湯 麥門冬一兩 甘草炙二兩 粳米半合。58
另外,卷二中也有這麼樣的敘述:
桂苓例59
桂苓丸。烏梅肉一兩 桂半兩 茯苓二兩
甘露飲枳朮湯梅師方。一以其消痞去水。故入陽明例。60
同一書中的其他章節也有類似的這類敘述,除了單獨論述一個方劑屬於「某某例」
之外,並且還將一群類似方劑,用「某某例藥」方式歸於同一類,如卷四:
麻仁例 手陽明大腸經亦可利之。太陰津液不行之根。
麻仁丸 脾約丸 神功丸 潤腸丸 三脘丸 五柔丸 三和散 七聖丸 七宣丸 大麻仁丸61
而卷十一也將一群方劑歸類,並說明歸經的原則:
活人論厥陰藥。並見厥陰論。
正陽散有皂莢 霹靂散 火焰散有蠟茶
肉桂枝有茈胡吳茱萸 回陽丹有茱萸蝎稍
以上四藥。皆有厥陰之劑。隨經所宜則可。62
換句話說,所謂「某某例」的意思,很可能是王好古判斷此方的主要組成是來 自於某某古代方劑。筆者發現多半是仲景《傷寒論》之方,理由只需要看王好古讚 嘆「仲景群方之祖也」便可以輕易理解了。因此,所謂被註明為「麻仁例」的方劑,
就是其組成架構,來自於仲景麻子仁丸的所有方劑;而被註明為「竹葉石膏湯例」,
當然就是那些藥物組成來自於仲景竹葉石膏湯的所有方劑了。
此三段文字還暗示了另外一個很重要歸經的原則,那就是:歸入「某某例藥」,
很可能主要就是根據藥物的組成而定。例如上述的「正陽散」因為有了皂莢的關係,
歸入厥陰經;「火焰散」因為有蠟茶的關係,歸入厥陰;而「肉桂枝」因為有柴胡與 吳茱萸而歸入厥陰,其中藥物的歸經原理,尚待考察,也許與張元素所創立的藥物 歸經學說有相當大之關係。
不過,使用「某某經例藥」的時機,雖然大多是針對仲景的方劑,但在《醫壘 元戎》中,也不是只有針對於仲景《傷寒論》之方劑,實際上,對於李東垣的方劑,
王好古對於他的老師也有這樣尊崇的引用法:
東垣先生芍藥甘草例
芍藥二甘草一湯。脈弦加防風川芎。脈洪加黃芩。脈緩加桂枝。脈澀加當歸。
脈遲加乾薑。大便軟加白朮。小便澀加茯苓。
因此,簡單地說,王好古在《醫壘元戎》當中為後世開創了以下幾點註記「方 劑歸經」的原則,以及「某某經例藥」的內涵:
(1) 通常「某某例藥」,都是依據仲景方劑的「組成」所開展新創之方劑,故對於這 些方劑,都註記為「某某湯例」,以明其根源。當然,對於王好古的老師李東垣,
王好古亦有「某某(東垣方)例藥」的推崇用法。
(2) 從方劑的作用範圍,亦可以將方劑歸經。例如「一以其消痞去水。故入陽明例」
(3) 開始拓展「方劑歸經」當中的「表裡經對應」的觀念。例如「麻仁例。手陽明大 腸經亦可利之。太陰津液不行之根」,表示麻子仁丸雖然屬陽明經、脾約證(六 經辨證下屬陽明),但是不僅是足陽明,連手陽明、脾經都可以。筆者先暗示,
此現象到了汪昂時期註解「方劑歸經」之時,亦有部分方劑有這樣「表裡經相通」
的現象。
(4) 提示歸經的原理源自於組成藥物的歸經,例如「以上四藥。皆有厥陰之劑」。
另外,在《醫壘元戎‧卷四》王好古在仲景的三承氣湯之後,自己這麼註解:
海藏云調胃承氣湯治實而不滿。及正陽陽明是也。大承氣湯治大滿大實。即 太陽陽明是也。小承氣湯治實而微滿。少陽陽明是也。……故仲景三承氣湯 各有主治。隨經而異。即不同也。63
也就是說,這三承氣湯透過王好古的歸納,將仲景未明言三承氣湯的差異點,利用 三種歸經來突顯出來,並且總結認為這三個承氣湯「各有主治。隨經而異。即不同 也」,這與後來汪昂《醫方集解》、吳謙《醫宗金鑑》在註解三承氣湯時,沒有用五 臟六腑的概念來歸經,反而採用等同於王好古本處所敘述之方法(正陽陽明、少陽 陽明、太陽陽明),之間很可能有承襲的關係。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以往認為金朝張元素只有提出藥物的臟腑歸經,但是根據 筆者的追尋,發現張元素也曾以類似方劑歸經的模式,偶而穿插在論述傷寒方劑的 注解裡,例如《醫壘元戎》引用張元素對五苓散的解釋:
太陽標病傳入標之本。發渴溺不利。以此散導之。邪自膀胱而出也。若未渴 妄用五苓散。反引邪氣入裏而不能解也。故易老云。即太陽經之下藥也。若 傷寒太陽脈緊而渴者。不宜用此。55
雖然張元素僅只說了「太陽經之下藥也」,但是也是相當明確地將《傷寒論》六經 的觀念,部分轉移到了歸經觀念的範疇,其形式,就與後世講述「方劑歸經」的語 法,相當類似。筆者認為,在張元素的時代,六經辨證與臟腑經絡辨證兩套系統,
正面臨著衝突與矛盾,所以這段紀錄也可能是在六經辨證轉變到臟腑經絡歸經系統 的過程中,所出現的現象。
再者,以往筆者認為因為藥物歸經的理論是張元素所創,因此除了易水醫派的 醫家,其他人應當鮮少具有「方劑也能、也有歸經」的觀念。不過,筆者又接著在
《醫壘元戎‧卷六》當中,發現了宋朝韓祇和《傷寒微旨論‧韓氏十四藥定經法》
(註十五)中,則開始認為並非易水學派的張元素、李東垣、王好古才是「方劑歸 經」的理論建構者,應該連韓祇和都是,這段關鍵性的原文是這麼講的:
調脈湯。陽明少陽也。
葛根茈胡湯。陽明少陽也。
人參桔梗湯。太陽陽明也。
薄荷湯。陽明也。防風湯。陽明也。香芎湯。陽明也。
六物麻黃湯。太陽陽明也。
七物茈胡湯。太陽少陽也。
發表湯。太陽也。
人參湯。陽明少陽也。 石膏湯。陽明少陽也。
解肌湯。太陽陽明也。芍藥湯。太陽陽明也。
知母湯。太陽陽明也。
右韓氏十四藥。以經絡求之。各有部份。輕重緩急。自有所宜。運氣加臨。
各極其當。因而在其中矣。不必分至之遠近,寒暑之盛衰。而謂之因時也64
從這十四個方劑來看,其中有幾點特殊的地方可以深入探究:一者,這十四個方非 仲景之傷寒方,顯然是《和劑局方》之後的自擬方與時方系統,但是卻也使用了嘗 試將時方歸入傷寒的六經系統,類似後世發展出來的「方劑歸經」敘述,用心創意 可謂一絕;二者,宋朝韓祇和寫成《傷寒微旨論》(1068 年成書)比張元素
(1151-1234)、王好古(1200-1308)之年代都早了近百年,可見得方劑歸經的理 論,又多了一個可能的創立始祖。
因此,張王兩氏的方劑歸經,確實很可能受到韓祇和所影響,並且根據王好古 在《醫壘元戎》中多處引用其學說的現象,「方劑歸經」這套思路的源頭,加上韓 祇和的確是相當合理的。
第六節 《玉機微義》重要的版本狀況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研究典籍的第一個重點,便是找到較為正確的 底本以及點校本,而根據《劉純醫學全書‧劉純醫學學術思想研究》65一文中對於
《玉機微義》的版本考據,其目前版本共有:
(一) 明正統四年(1439)陳有戒刻本。
此版本的特點在於有正統四年楊士奇序、洪武二十九年莫士安序與劉純序。
其中,楊序半頁七行,行十三字。正文半頁十一行,行二十四字。這是各個
刻本的祖本。目前此刻本由天津中醫學院所珍藏,此刻本本已鮮少流傳,後
刻本的祖本。目前此刻本由天津中醫學院所珍藏,此刻本本已鮮少流傳,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