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仁的安寧服務敘說 – 修行解脫在人間

壹、研究者與大仁的遇見

大仁（化名）是一位法師，目前在安寧服務擔任宗教師，於安寧臨床服務超 過 20 年以上之資歷。大仁言談十分有條理，整理逐字稿順暢少有贅詞，在近 1 個 半小時的訪談，轉譯後累計有 8,359 字數（不含標點符號）。大仁說及--「本來以 為我知道的，後來發現原來我不知道」、「另一種情形是原來我不知道的、後來知 道了」，言辭之間頗有禪意！研究者對大仁的訪談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是：「最 大的期待、努力的目標是希望聽到往生者回來說他很平安順利的到了想要到達的 地方」，研究者當場幾乎熱淚盈眶，感受到一位宗教家無私的大愛！

貳、大仁的安寧服務英雄旅程 一、平凡生活

在出家以前，我是從事護理工作。至今已經出家 33 年了，過去在寺廟裡面做 的是文教工作居多以及講經說法。

二、歷險召喚

27 年前，我在寺廟裡擔任刊物主編，為了某一次的採訪專題，剛好拿到安寧 基金會出版的一捲錄影帶，那是針對一個癌症末期的女性患者最後的心願完成--就是一場婚禮。這是我對安寧療護的第一個印象。

那時候台灣的安寧照顧剛剛開始起步，一般的社會大眾都不了解也沒有接觸 過，更何況是佛門中的出家人。看到這樣的一個紀錄片，我心裡面很震撼、深深 的感受一個末期的患者她削瘦的臉頰、瘦弱的身體，但是在人生最後心願的那一 場婚禮，臉上洋溢的是最圓滿的笑容。

人的生老病死是一個自然的過程，在學習修行的過程，就是希望生命從最初 到最後都能夠圓滿。如何去圓滿呢？宗教上指的就是身心的修練，人生有很多事 情如果那最後的一個願望能夠圓滿的話，在離世最後帶著那個笑容是最莊嚴的。

如何讓我們的生命走到最後是圓滿的一個境界？無憾無悔的生命的休止，可以是 更莊嚴更圓滿。因為這一個紀錄片，我寫了一篇文章叫做「莊嚴生命的休止 符」，那就是我與安寧的第一次接觸。

三、拒絕／接受召喚

之後隔了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再接收到安寧醫療訊息，那時候台灣的安寧緩和 剛剛起步，並不是那麼多的資訊揭露給民眾認識。一直到了 21 年前，從大陸念 書回來，T 院有了安寧緩和醫療病房，同時搭配蓮花基金會的一個研究計畫，要 發展本土性的靈性照顧，經由師長推薦進到本土靈性照顧的工作當中。最早是 27 年前第一個印象，然後 6 年後（21 年前）有一個這樣的因緣，得以就近到了 T 院 安寧緩和醫療病房，開始學習安寧的臨床靈性照顧。

雖說過去工作是護理背景，但因為當時的醫療環境與本身專科，其實對末期 病人的接觸是很少。剛開始接受宗教師的培訓，來做臨床的照顧，心理壓力下幾 乎有兩個禮拜都沒有辦法好好睡覺。

T 院接下蓮花基金會這個研究計畫，院方以訓練醫學院學生的方式來訓練宗 教師，所有的 SOP、評估計劃、相關記錄等，通通是醫學院的教育方式。所以在 接受醫學生學習的訓練、又要面臨震撼的醫院場域，面對末期病人的各種的狀 況，自己身心也要調適一段時間。

台灣將近 30 年的安寧療護走到現在，一般人有比較多的認識，也多一些認 同，現在能夠接受安寧照顧的也相對的比較多了。可是剛開始會接受安寧照護的 病人，真的大部分都是到了覺得已經無可奈何了，才願意走到安寧病房。所以在 這邊看到的患者，幾乎都是千瘡百孔，身心已經歷經了無數的折磨。

四、遇上師傅

我是一個宗教師，已經出家 33 年了，過去在寺廟裡面做的是文教工作、講經 說法。進到安寧的領域，才發現自己對佛經上面的體會，原來是這麼的表淺！因 為這裡才是真正的一個人間道場。寺廟裡面講了很多的佛法，但是事實上人間總

總的苦難，並不是真的容易用佛法來理解跟接觸，來到安寧病房才真正的能夠去 接觸，雖然我以前也是個醫院的工作者，不一樣的是當自己在佛經裡面薰陶過後 再回來看這一切，是不一樣的事、也跟不一樣的感觸！

我記得基本培訓三個月後我寫下的感想心得是：佛經裡提及有位尊者，他被 500 人投擲石頭而亡當下進入了涅盤，那是一個完全寂靜的身心平安的狀態；以 前我是用這樣的典故去說法，但是事實上我心裡面是有疑惑的：“人在這麼身心 煎熬情況下，真的可以很平安、很寧靜嗎”？其實我自己心中是存有困惑，原因 是我修煉還不到那個程度吧！不過我在臨床照顧病人的過程當中，卻讓我看到了 病人在這樣的千瘡百孔、受盡折磨的情況下，因為心願完成了、心裡面平靜了，

該懺悔的部分他懺悔了、心裡面願意去接受佛菩薩，然後願意用感恩心給所有一 切患者祝福的時候，他竟然可以面帶笑容地離開這人世間。他並不是佛教經典裡 面所謂修行的羅漢或修行的成就者，他還是可以在這樣的情況下，好像進入了涅 槃那樣的平安。

所以我當時的心得是：佛經不是在嘴巴裡面唸的，而是在臨床所看到的這真 實一切。這樣的一個因緣，讓我覺得安寧幫助我在佛法裡的學習，有了更深刻的 體驗跟體悟、還有提醒。這真的很重要，不然或許自己還會是一直在文字層面上 去理解佛法。也因為這樣所以我就一路的在這個地方學習服務、服務學習！到現 在 20 幾年了！

五、跨越門檻

基本上安寧療護的相關的法規，除非說病人已經是意識不清，家屬才能幫他 做這個決定，不然他本人他還是主要的決策者。

我的父親是在一次健康檢查發現大腸癌，事前他沒有什麼不舒服的症狀，我 們所有人跟他自己都覺得很驚訝。當時我已經在安寧病房服務，雖然我的專業告 訴我必須跟我父親怎麼說怎麼做，可是當我成為家屬、是個女兒的角色，那種掙 扎、那種焦慮，一般人會有的所有的情緒反應，都還是一樣存在的我的身上。得

知父親檢查結果後，他不願開刀、也不願做任何的治療，家人很焦慮、心急，拿 出很多的醫生的建議、不斷的勸說，他很堅持說…他要有尊嚴的活著、他不要沒 有生活品質！

不過臨床經驗還是給我很大的幫忙，核磁共振檢查出來肝臟跟肺部都有腫 瘤，我就不再去跟他解釋勸說，因為做主的人是他，他的自主性很高，他什麼治 療都不做。他說在身上裝了好多管子，然後什麼事情都不能做，就整天都在醫院 進出，這樣他活著也沒意思。我就決定尊重他，尊重他決定不再做任何的一些治 療的情況下，我就開始跟自己及家人溝通，若父親有什麼樣的心願，我們就盡量 去陪伴他。父親跟我說他想要拍全家福照片，然後他想要完成欠我媽媽歐洲的旅 行，當年他們本來要去旅行，剛好因我的祖母過世而取消。他提出來這兩個心 願，全家人都幫他完成了！

最後我父親還是進到安寧病房，在安寧緩和之前，他曾經聽從醫師建議做腫 瘤開刀、做了化療，但是卻一直嘔吐到不行。我心裡面真的很掙扎，因為我知道 做這些沒有用，只是讓他辛苦。可是其他的家人都覺得說死馬當活馬醫，為什麼 不做。所以當時真的是內外衝擊，後來身體指數各方面對他來說並沒有讓他的情 況更好，醫生並沒有直接告訴我父親，說這個治療對你的腫瘤並沒有明顯改變，

後來是我告訴父親醫療後沒有效果。基於我的專業，我覺得應該告訴他，可是以 女兒的立場上來說，真的是好難喔！我自己都覺得我的心在發抖！但是我很努力 的去讓我的聲音聽起來是很鎮定，而且我一邊說、一邊注意他的表情楞了一下、

其實我的心也顫抖了一下。

我就問他：「你會不會覺得我這樣跟你講太殘忍了，你會覺得這樣的情況惡 化、醫生卻很客氣、不好意思告訴你；還是應該要清清楚楚讓你知道」？他停了 一下回答我：「還是要清清楚楚告訴我，要不然本人的心裡面都還是濛濛渺渺(台 語)」。我說那想到接下來要怎麼做呢？他說那不能夠浪費時間在醫院，要回去家 鄉看看朋友。所以很快的向醫生請假，坐高鐵回台中，把他的老朋友跟兄弟都找

來見面、說說話，也進去他的房間躺一下。之後進進出出醫院多次，最後在安寧 病房過世。在這過程當中我覺得他心裡清楚，他想要講的、他想要交代的，都做 到了，心願完成了。

他把房屋的權狀、存簿及印鑑拿給我，他說得很委婉：「先收好，到時候才不 會找不到」。我在餐後聊天談笑當中對他說：「你往生以後要擺在哪裡？」，當時 哥哥的眼睛一直盯著我，應該是覺得為什麼講到這個話題，可是爸爸回答說：

「如果可以去佛光山是最好！」，當我爸爸講出來這件事情之後，我覺得他的心 情變得好輕鬆。我記得很清楚，有一天在空中花園散步、天氣非常的好，他看著 天空很高興輕鬆的唱歌，然後竟然即興做了一首詩，我很驚訝，趕快把詩句記錄 下來，那首詩是這樣--〝天清無雲像大鏡，阿彌陀佛站在那，觀音菩薩也來看，

看我歡喜坐蓮花〞(台語)。他很高興，自己在空曠地唱著調子！

父母親開始學佛是在我出家以後，他們常常去寺廟當義工、煮東西給大家 吃，在寺廟裡很多人認識我爸爸媽媽，反而不認識我！可知他們人緣有多好！

父母親開始學佛是在我出家以後，他們常常去寺廟當義工、煮東西給大家 吃，在寺廟裡很多人認識我爸爸媽媽，反而不認識我！可知他們人緣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