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君的安寧服務敘說 – 將悲傷化為祝福

壹、研究者與小君的遇見

小君（化名）是一位護理人員，目前在安寧服務擔任志工，於安寧臨床服務 有 20 年以上之資歷。小君活力充沛、精神奕奕，訪談前不斷地拿出點心飲料招待 我，在將近兩個鐘頭的的訪談裡，轉譯後累計有 6,838 字數（不含標點符號）。研 究者對小君的訪談中印象最深刻的是她提及在病房從不要求病人和家屬要「放 下」，而是勸他們「可以再放輕鬆一點」，因為她知道--「放下」是多麼沉重的 事！研究者本身也曾是安寧家屬，如果當時我也聽到這句「可以再放輕鬆一點」， 那對我的悲傷心情是多麼有幫助！

貳、小君的安寧服務英雄旅程 一、平凡生活

年輕時我是一位護理人員，在醫院工作。30 多年前，公公跟爸爸生病時，都 是由我來照顧。為了照顧上的需要，我轉到診所上班，做時間調配比較方便。

二、歷險召喚

公公在民國 79 年因肝癌住院半年，我在醫院陪伴他時，常常看到醫護處理很 緊急的事件，例如病人大吐血，但同時看到一幕幕家屬滿臉的驚恐；等到我公公 要往生的那一天，換成是我滿心的驚恐與不安，病人家屬真的很需要有人陪伴協 助跟關心理解。

民國 84 年我的父親罹患肺癌住院，醫院也許能夠維持甚至延長病人的生命，

但是那樣的生活品質是他需要的嗎？我開始認真思考安寧療護這件事。當時我在 腫瘤病房看到安寧的 DM，我覺得這可能是我要的，開始去了解安寧療護，也積 極安排我的爸爸申請住進安寧病房，但是爸爸來不及接受安寧療護就走了！民國 86 年得知 C 醫院籌備安寧病房及培訓志工，我便加入培訓，之後成為正式安寧志 工。

我原來沒有很深入的宗教信仰，但是家中長輩陸續生病及離世後，在心裡思 考著他們往生以後的未知世界，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呢？之後慢慢地接近佛教，

給心靈安頓的所在。

我爸爸是無神論者，很多事情根本就不相信，可是他臨終前反而會問：「我人 死了要去哪裡」？這是很多人害怕的疑問，他們並不怕死，而是怕不知道要去哪 裡？站在恐懼的門檻，該何去何從、心中迷茫！我那時候跟爸爸說：「我最近在 學佛，相信有西方極樂世界，如果將來你也一樣是佛教徒，我們就可以在那邊相 見」。我爸爸說：「真的可以嗎」？我便請了一位師父來跟他談談，我爸爸自己提 出皈依，給他一個希望方向，將來是要到那個地方，心中就不再那麼害怕。

這是很重要的--「往生以後要去哪裡」這個答案，對病人而言是真的太重要 了。

三、拒絕／接受召喚

當初主動安排爸爸去安寧病房，就是希望有人可以在我面臨未知的事物時，

在身邊引導我、我需要被支持，心中害怕做錯決定，心裡有千千結在糾葛。

雖然我有醫護工作背景，但是當我變成家屬，我還是想不清楚。在臨終病人 前的家屬，不管你有錢沒錢、博士碩士都會一樣的糾結，病人家屬心中就是無助 茫然，希望能夠得到幫助的力量。身邊的親朋長輩有很多種不同的建議，在家照 顧時質疑為什麼不帶病人去醫院住院？去醫院時又建議何不看中醫？也會介紹很 多名醫，給病人家屬很多的意見，也會覺得你不孝、為何不開刀積極治療？

當我只是家屬，若是眼淚流下來、只能快擦乾繼續照顧病人，尤其是晚輩聽 到長輩的意見，這壓力無比的大，那怕是病人往生以後還有這種聲音，旁人的規 勸或安慰我都聽不進去，因為持續很久一段時間我自己都在悲傷當中。

四、遇上師傅

在安寧服務的領域裡，給我最大支持的人是醫生，醫生講的話讓我信服。安 寧療護是一個團隊的努力，包括醫護、社工、心理師還有宗教師；針對病人的身

體狀況當然是以醫生為主，但是對靈性的需求、心理的需求，要以心理師跟宗教 師是重要的支柱。

五、跨越門檻

起初學習安寧志工培訓的動機，是覺得我可以幫助人、有這個心力要幫忙，

希望有能力、努力學習。但是我學到最重要的是--如果有人來到我面前需要我幫 忙，我絕對不會拒絕，我會把握協助的機緣，因為稍縱即逝！原來一切的緣份都 要及時把握。有時候未等別人提出，我會問他「你需要幫忙嗎？我可以幫你 嗎？」，先徵求別人的同意，釐清那個人是真的需要協助嗎？如果因緣時機未 到，說得再多別人也聽不進去。

照顧末期的病人，要去深入病人的內心，就算是夫妻子女，真的了解嗎？並 不見得！如果躺在病床的是自己，試著去了解他躺在那裡的心情。沒有接受安寧 療護理念，有很多的做法都自認是為了病人好，但我在安寧服務就學到：當病人 說他不要吃的時候，不要勉強他，他真的不需要、而且他吃了不舒服；當他想吃 的時候，你就不要禁止他，不管是什麼東西。

六、試煉、盟友、敵人

當志工要時時提醒自己、修正自己，把執著的信念要拿掉，志工這個身份就 是志工而已，我不會把我的醫護背景套進去。

來參加安寧培訓和服務遇到很多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大家有工作、家庭要照 顧，但卻很有志工之間默契。一起辦慶生會、家屬聯誼、法會等等，都是要團隊 合作，彼此之間都是互相學習來的。

擔任正式志工之後，會有進階課程在職訓練，邀請醫師、心理師、宗教師、

護理師、社工師來上課，每年會有四次在職訓練。志工團隊的帶領者是社工，隨 時有問題可以跟他討論，這是一個團隊，每一位都是我的導師。安寧病房主任也 很喜歡分享，所以安寧志工的人際關係是很緊密的！

七、進入洞穴深處

安寧病房裡有些病人的狀況真的很令人心疼--吐血吐的到處、頭頸部腫瘤傷口 狀況很不好，當護理師需要志工幫忙時，其實心中是很害怕看到。尤其是新進志 工，難免有自己的習性、衝口而出的不當言詞，這是要學習的。

遇到有病人或家屬哭泣時，我能理解那個傷心，我會說：「你很難過，好好的 哭吧！我可以陪著你哭」！對於新進的志工，我都會告訴他們：沒有把握的話不 要講，也不要說「要放下」這樣的話，可以說「你可以再放輕鬆一點」，因為

「放下」是那麼多麼沉重的事。

病人或家屬提到治療深入的問題，要請專業的醫護來處理，就算是聊天也不 能超越專業議題，安寧志工的背後有支持系統，例如可以尋求醫護、社工協助。

八、苦難折磨

常常看到末期病人仍積極治療的情形，心中都很捨不得，我覺得過度醫療是 讓病人痛苦，不但花錢也讓病人體力越糟糕，醫院會提供很多選擇讓家屬知曉，

但若有腫瘤遠端轉移、或是已經進入安寧療護，就不要再做積極性治療，折磨病 人和家屬。

最捨不得的是看到小朋友病患，看到年輕父母在哭，我也是會偷偷掉眼淚。

很悲傷小孩走了、父母怎麼活下去！安寧志工要如何消化這種生死的事情，其實 都是要學習。剛開始服務會把情緒帶回家，後來漸漸將悲傷化成祝福。我曾經陪 伴一位小朋友，他往生的時候我也在旁邊陪伴，因為他爸爸是牧師，雖然我不是 基督徒，我仍都一旁禱告：啊！希望他會成為一位小天使。

病人往生後的民間習俗，雖然希望 8 小時不能移動身體，但因護理師需要處 理身體，我會用祝福的心告訴他，他一定有感覺到--原來有人願意為我做這件事 情，幫我弄乾淨、清潔我的身體、幫我穿衣服，讓我去極樂世界旅行比較體面。

這是以前有很多很多的民俗規定，但是只要是對病人好的，家屬看到病人受到這 樣的禮遇，也很開心！

九、獎賞

有一位病人在家裡往生，我跟他女兒用人工皮把他身體不漂亮的地方美化，

再打粉化妝顯得很漂亮，家人都很欣慰。

今年我已經是服務 21 年的安寧志工，主要的服務內容有陪伴、洗澡、奉茶、

心願完成等。現在住進安寧病房的病人很多都已經末期，平均住院天數只有 11 天，真的太短了。我們很想為他做「心願完成」，有病人是沒有辦法很清楚的陳 述心願，大部分是家屬偷偷地告訴我們，只要護理師有傳達病人告知希望心願完 成，我就趕快跟時間賽跑、趕快開會、第二天就把這個心願做完。

十、回歸之路

我記得有一個全身刺青的卡車司機，他說「我有資格去西方極樂世界嗎？我 是不是要下地獄了」？他怕的不是生病、怕的是往生以後的事。我給他信心支 持，給他生死議題的錄音帶，他 24 小時一直聽一直聽，然後開始放鬆心情笑 了，他太太覺得真是奇蹟！可能是緣份，話能說到他心坎裡。

有一位小六的孩子，被診斷為癌症末期，出入安寧病房很多次，但都安然度 過，一直到大學時才過世。我覺得和他有緣，十分疼愛他，也會陪他去品嚐美 食，這樣的陪伴對小病人是很重要的。

有一位安寧病人在樓梯間抽菸，當我走到他身邊時，他很不好意思。我沒有 責備他，只是在旁邊靜靜地陪他。等他抽完菸，他告訴我說：「我是一個兄弟、

是壞人耶！你為什麼要陪我」？我說：「你現在生病了，我是這裡的志工，所以 我很願意陪你」。這才打開了我們的關係，他也才相信是有人願意陪伴他的。

十一、復甦

為病人洗澡服務，得到很多家屬的感謝，因此我知道病人是非常需要。病人 非常的虛弱，家屬不知道要如何幫病人洗澡，所以有很多末期病人是很久都沒有

為病人洗澡服務，得到很多家屬的感謝，因此我知道病人是非常需要。病人 非常的虛弱，家屬不知道要如何幫病人洗澡，所以有很多末期病人是很久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