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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日本統治下的朝鮮人

第一節 對詞彙「親日派」與親日派人物的歷史考察

1. 夾縫間的革新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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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下即刻出現了對他們的強烈不滿情感,另一方面這種充滿古風、道德判斷、

官匪不兩立意味的詞彙也傳達出它與現代常用,較為中性的「協力者」與通稱的

「親日派」蘊含的不同意義。這提醒我們在詞彙「親日派」出現之前,朝鮮社會 秉持其價值觀已經自行認知叛國者並給予評價,日後出現的詞彙「親日派」雖然 被現代研究者與現代社會普遍採用為對歷史人物的有效通稱,但是被認為適用於 這個稱號的各種人物不僅行為與協力情節可能有所差異,他們身處的不同時代和 主流價值觀讓他們被評判的標準也可能不同。雖然多重標準並不會妨礙對一場轉 型正義的單純敘事,但多重標準必然會侵蝕轉型正義聲稱欲建立的價值;對研究 者而言,如果可能存在多重標準,多重標準的類型與原因反而使這類型的轉型正 義成為相對值得探究的對象。

本節我們首先回顧十九世紀末期跌宕頓挫不斷的朝鮮現代化改革過程,主導 這些改革方案者有相當數量被既有研究認為需為日本侵略與併吞朝鮮負責;接著 筆者將綜合當時的國際結構與改革關係者的言論指出傳統研究中「親日派」使用 上的缺陷;最後,由已知的傳統研究中的「親日派」使用缺陷提醒我們有必要重 新檢視殖民時期被評價為「親日派」的人物,因此我們將以兩位有名的親日派:

李光洙、金性洙做為案例,以他們的言行做為分析材料,檢視既有研究的評價是 否合理。

1. 夾縫間的革新嘗試

十九世紀中葉,地理上被清國與日本包挾的朝鮮在李氏的統治下正邁向王朝 的第五百個年頭。數百年間雖然曾遭遇數次日本入侵的倭亂與後金入侵的胡亂,

但李氏政權幸運地沒有亡於外患,反而因為重大威脅總來自領外而使阻絕侵擾於 外、封閉鎖國、臣屬事大的觀念成為長期的外交宗法,在幾乎沒有外國移民的情 況下國民間有極高的同質性,分享相似的語言、文字、習俗。受惠於四鄰的同樣 落後與運氣,當清國與日本已先後遭受西洋船艦與武力的侵擾而倍感危機時,李 朝已有兩百多年未有外患,封閉對外交流的做法使得當時的朝鮮成為西洋人眼中 的隱士之國(Hermit Kingdom)。

長期未遭戰火除了使全國武備不振,僅有裝備舊式武器的數千軍隊外,世襲 的統治階層「兩班」在人數上逐漸膨大,1858 年時全國自稱兩班者已近國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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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數,伴隨而來的資源爭奪和地域、派閥對立讓政治充滿鬥爭,施政難以延續,

國家財政不振和長期的農民起義成為惡性循環。當年幼的高宗即位,其父興宣大 院君擔任攝政,大院君利用兩班鬥爭疲敝的機會,放逐前朝重臣安東金氏一族,

安插效忠自己的兩班成員於要職;對民間則沒收兩班與儒學書院的私有土地為國 有,同時取締基督教,成功重建李朝初期的君主專制政體(呉善花,2000:23-31)。

在徹底的鎖國攘夷政策下,1866、1868、1871 年與西洋諸國艦隊的戰爭都幸運 獲勝,或使對方在戰略考量下撤退,增強了復古守舊派對保國的信心:他們在全 國各處立「衛正斥邪」碑,宣示保衛儒教的唯一權威及其延伸出的王權,並堅決 抵制中華秩序以外的洋夷,包括明治維新後走入近代民族國家體系與西化而被視 為「假洋夷」的日本(呉善花,2000:32-37)。

大院君的專制在 1873 年遭受挑戰,高宗的正室閔妃因繼嗣問題聯合儒學者 與失勢的兩班成員迫使大院君下野,高宗親政後以閔妃為後台的閔氏一族成為政 權的新貴。他們成功撤換大院君以保守鎖國為政策的心腹,在日本運用武力逼迫 朝鮮開國的「雲揚號事件」1後,朝鮮簽定被通稱為〈江華島條約〉的各項外交 與通商條約,順勢恢復與日本的國交。

除了開港與自由貿易之外,〈江華島條約〉在日本的構想下,第一條即將朝 鮮定位為「自主之國」,擁有與日本相同的平等權利,作用在於否定朝鮮做為清 國的藩屬,從此刻起取得與日本相同的獨立國地位;然而朝鮮的認知僅止於日本 與朝鮮的地位平等,依然將清國視為宗主國(呉善花,2000:52-55)。對於民族 國家體系的不同認知使朝鮮日後仍長期依賴清國與接受清國對其內政的干涉傳 統,埋下清日兩國日後衝突的種子。而日本加入測量朝鮮海岸與繪製海圖權、領 事裁判權等不平等條約,國際貿易下的朝鮮米穀開始外流,造成本土米價高漲,

成為當時一般朝鮮人對日本厭惡的開始(高麗大學校韓國史研究室,2010:

192-193)。

雖然〈江華島條約〉未能一新朝鮮觀念,全盤朝向打造近代民族國家之路,

但現實中外國的威脅迫使朝鮮開始著手初步的現代化改革。以金弘集、魚允中、

1 試圖恢復與日本的國交是高宗親政後即著手進行的外交走向,但朝鮮內部懷抱「斥邪」想像的 主張仍有相當優勢,使得 1875 年前的交涉因盟約的型式與用詞問題歸於失敗。日本認為有必要 運用武力迫使朝鮮改變,於是在 1875 年以雲揚號軍艦遭受江華島砲臺攻擊為由奪佔砲臺,並增 派海軍要求交涉(高麗大學校韓國史研究室,2010: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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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允植等人為首的「穩健開化派」2進行了包括官制整併、改革軍制、新設以近 代火器為裝備的「別技軍」,並向清國與日本派遣留學生等新政。但如前所述,

朝鮮內部政局長久以來深陷兩班派系與新舊觀念的路線之爭,而改革本身即是派 系鬥爭的場域,所以改革一旦觸及改變現狀動輒引發強烈衝突;加上開國後外國 列強開始介入朝鮮政局,列強們對朝鮮的可能意圖使參考外國模式進行改革的路 線看來格外可疑。在派系傾軋與恐懼改變的氣氛中,任何改革都像是走在鋼索上,

隨時可能被迫中斷,以身領政的當代政治菁英跟著紛紛折損。依照時間順序,我 們可以列出朝鮮開國後的三個重要政爭如下:

(1)1882 年「壬午軍亂」:

開國後執政的穩健開化派採用「親中、結日、聯美」策略,為了防堵俄國南 下而引進日本教官和裝備、組建別技軍。但軍事改革連同對外貿易一併遭儒生斥 為「國賊」,舊朝鮮軍隊也因別技軍的資源排擠而忿忿不平,終於因不滿俸給品 質而進攻皇宮,襲殺官僚、日本軍事教官與僑民。軍亂間,大院君及其舊臣迅速 復辟,廢除別技軍並重行復古政策(呉善花,2000:56-64)。但軍亂也同時提醒 了清國與日本,朝鮮內部的衝突已經加劇,兩國期望藉機分別加強對朝鮮的控制 力與維持朝鮮的改革,因此協調後共同出兵干涉並處罰大院君一派,恢復閔氏與 穩健開化派的統治體制。

我們可以看到,雖然暫時淪為在野,但開國後的守舊派依然有相當大的勢力,

高宗與穩健開化派未能穩定掌握權力。軍亂後,出兵協助的清國和日本都取得在 朝鮮的駐兵權,清國人取得和日本人在〈江華島條約〉中相同的貿易與移住特權,

清國開始介入朝鮮革新,要求朝鮮採用中國式的軍隊與官制改革,從古代的宗主 權更進一步地朝近代的帝國主義支配方式傾斜(呉善花,2000:64-68)。

(2)1884 年「甲申政變」:

大院君倒臺後,一批有訪日、與福沢諭吉交遊經驗的年輕官僚進入閔氏政權,

他們主張取法日本明治維新的改革路徑,外交上必須獨立於清國,因此被稱為「急

2 「開化派」是朝鮮開國後主張現代化革新的朝鮮官僚們的通稱,但是隨著中心思想與手段的不 同,「開化派」又可以分為在開國當時已是朝鮮中堅官僚,情感上傾向清國,主張東道西器論,

僅在手段上模仿西洋的「穩健開化派」;與開國後才進入政府的名門後裔,因為他們主張徹底改 革舊體制與思維並與傳統價值決裂,因而被稱為「急進開化派」(木村幹,2009:148)。金弘集 等人屬於前者,主導甲申政變的金玉均等人屬於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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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開化派」,又稱「獨立黨」,其首領為金玉均、朴泳孝、徐光範等。但清國的強 勢作為與軍亂後的駐軍使朝鮮政壇握有實權的閔氏一族對清國的強盛懷抱信心,

選擇支持穩健開化派採取的清國式革新路線並承認清國對朝鮮的宗主權(杵淵信 雄,1997:75-76;呉善花,2000:72-74)。對內外體制的迥異看法使獨立黨被 排擠於閔氏與開化派的統治集團外,留日返國的軍官也無法進入軍隊。擔心朝鮮 與自己未來的獨立黨在確認美國對清日在朝鮮爭端採取不介入姿態,清國被清法 戰爭牽制而日本駐軍應允支援後,以「日本國力不足佔領朝鮮,必將在列強干涉 下撤軍,朝鮮將就此走向獨立自主之路」說服高宗,發起推翻閔氏的武裝政變(呉 善花,2000:104-120)。

12 月 4 日夜晚,乘宴會之際,支持獨立黨的朝鮮軍隊與日本刺客殺害了閔 氏一族的數位高官,與聯合的日本軍隊進入王宮,控制了高宗的自由,史稱「甲 申政變」。但清軍未如預想的按兵不動,反而在 7 日即進攻王宮,在清軍的人數 與武器優勢下,負責王宮守備的朝鮮軍隊半數倒戈,聯手擊潰日本與親獨立黨軍 隊,獨立黨僅僅取得三日天下就失勢,與日本僑民、日本技術官員一同成為朝鮮 民眾攻擊的亂黨與國賊。金玉均等高官雖然獲得日本庇護,但留日返國、對改革 懷抱憧憬而參與政變與加入內閣的下級官員、年輕軍官及其家族幾乎都遭殺害與 囚禁(呉善花,2000:125-134,143)。

雖然懷抱著朝鮮獨立自主的目標,獨立黨卻因採用聯合外國與暴力手段而使

雖然懷抱著朝鮮獨立自主的目標,獨立黨卻因採用聯合外國與暴力手段而使